发信人: chunzai(cz), 信区: history
标 题: 国史学的徒劳
发信站: 饮水思源 (2014年11月04日08:31:51 星期二)


  古罗马历史学家卢基阿努斯早已在《论撰史》中指出史学实质是真:
      “历史家的首要任务是如实叙述”。
      “历史必须努力尽它的本分,那就是写出真实。”
      “历史只有一个任务或目的,那就是实用。而实用只有一个根源,那就是真
实。”
      “如果在通向真实的道路上存在无法克服的障碍,在这种情况下,历史家应
始终注意的不是现
    在的听众,而是今后将读到他的史著的人。”“历史家在歌颂的时候务必着眼于
后世的读者。”
      “历史则惟恐混淆是非,歪曲真相。历史有如气管,据医生说,气管不能容
忍一点点食物进去的。”
  由于政治形态不同,导致文化上的差异,观念不同,决定了中西方史学的差异。西方
历史记载的标准与中国不同,主要是因为动机和目的不同。中国以正史为主流,虽然渊源
流长,但本质上是御用文人尊旨而作的宣传品,所以注定不可靠。研究历史虽是雅事或玉
碗饭,但由于我们有盲目崇拜祖宗,迷信古人的传统,作为史料的古籍,由于经过了千百
年的造假、伪托、更改(比如《尚书》《春秋三传》《史记》《二十四史》),除了天文
地理、风俗习惯、政经制度,人事地点年代等没必要造假的硬性材料还有价值,史实皆不
可信,可惜不能用以支持历史事件研究的观点。国史造假在中国同样也已有其悠久传统,
春秋时就有良史因为不听话记真事被杀,儿子继续写的传说;孔子特意表扬董狐为良史,
反应那时记史已普遍失真。中国有记载的官方对记史控制在东汉,班固就是在御史台(保
存书籍的兰台)专门修史,那时禁止私人修史。到晋朝才允许民间修史作为辅。 “历史如
果是夸夸其谈,就连欣赏的价值也没有了。”(卢基阿努斯)史官的地位很低的,不可能
知道内幕,他只能记表面现象,其内幕只能根据传说而撰,精采的往往是故事。中国唯一
传下来有价值的信史算来只有《春秋》了,正因其非出自史官之手,固“可欣赏”性不如
《春秋三传》,也不如《史记》精采,所以被后人讥之为“断烂朝报”也不怪。所以不管
是清朝、民国还是现在,国史学基本上无可取,所谓成果都是建立在沙漠上的海市蜃楼,
中看不中用,徒有其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皆“曾经阔过”的自我安慰的故事而矣

  罗布代尔曾说:“历史始终是一门正在形成、正在被超越和需要从头开始的科学。”
我们必须用理性的尺度去检验以往的一切知识,摈弃一切违反理性的迷信和偏见才能得到
真理。要有信史先要辨别文献的真伪,辑出可靠的史料重新写。比如要研究战国历史,《
庄子》虽然以寓言为主,基本不可信,但其中有一句反映当时客观现实可信的硬材料是可
取的:
      “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
    其亲。而外弃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
    (《庄子胠箧》)
  当时只要听说有贤人行仁政,大家带着干粮从四面八方奔投,不顾年老体弱的父母,
甚至放弃干部公务员的待遇,到处移民,足迹遍布外国。这也可从《孟子梁惠王》的那段
话中得到验证: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內凶,則移其民於
    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凶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
    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看看史书的情形。(清)严有禧在《漱华随笔序》中评《左传》《史记》时说:
      “(《左传》《史记》),且其事其言足昭法戒,史或不载,好古之君
    子,必录而不遗,亦所以佐史之穷也。惟是记录之难,其繁芜无当者无
    论矣。或传闻异辞,择焉不精;或有意抑扬,词多失实。非所以征信也。“
  洪迈的《容斋续笔 魏收作史》载魏收作史颇具典型性:
      “魏收作元魏一朝史,修史諸人,多被書錄,飾以美言,夙有怨者,
    多沒其善。每言:「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舉之則使上天,按之當
    使入地。」故衆口喧然,稱為「穢史」。諸家子孫,前後投訴,云遺其家
    世職位,或云不見記錄,或云妄有非毀,至於坐謗史而獲罪編配,因以
    致死者。其書今存,視南北八史中,最為冗謬。其自序云:「漢初,魏
    無知封高良侯,子均,均子恢,恢子彥,彥子歆,歆子悅,悅子子建,
    子建子收。」無知於收,為七代祖,而世之相去七百餘年。其妄如是,則
    其述他人世系與夫事業,可知矣!”(《新五代史》)
  皇帝昏庸,记史权被昏官滥用。歐陽公因为厌恶朱温而故意不提其輕賦一事,这是史
官失职,《資治通鑑》也没提:
      “朱梁之惡,最為歐陽公五代史記所斥詈。然輕賦一事,舊史取
    之,而新書不為拈出。其語云:「梁祖之開國也,屬黃巢大亂之餘,以夷
    門一鎮,外嚴烽候,內辟汙萊,厲以耕桑,薄其租賦,士雖苦戰,民
    則樂輸,二紀之間,俄成霸業。及末帝與莊宗對壘於河上,河南之民,
    雖困於輦運,亦未至流亡。其義無他,蓋賦斂輕而丘園可戀故也。及
    莊宗平定梁室,任吏人孔謙為租庸使,峻法以剝下,厚斂以奉上,民
    產雖竭,軍食尚虧,加之以兵革,因之以饑饉,不四三年,以致顛隕。
    其義無他,蓋賦役重而寰區失望故也。」予以事考之,此論誠然,有國
    有家者之龜鑑也。資治通鑑亦不載此一節。”(《容斋续笔 朱梁輕賦》)
  陆游《老学庵笔记 神宗实录》记《神宗实录》因神宗形象不够伟光正毁掉重写:
      太宗时史官张洎等撰太祖史,凡太宗圣谕及史官采摭之事,分为
    朱墨书以别之,此国史有朱墨本之始也。元佑、绍圣皆尝修《神宗实录》。
    绍圣所修既成,焚元佑旧本,有敢私藏者皆立重法。久之,内侍梁师
    成家乃有朱墨本,以墨书元佑所修,朱书绍圣所修,稍稍传于士大夫
    家。绍兴初,赵相鼎提举再撰,又或以雌黄书之,目为黄本。然世罕传。
  曾國藩曾一针见血地指出:
    “太史公称庄子之书皆寓言,吾观子长所为《史记》,寓言亦居十之六七”
    “廿三史除班、马外,皆文人以意为之,不知甲仗为何物,战阵为何事,
    浮词伪语,随意编造,断不可信”
  曾國藩敢言。其實許多人并非无知,但這已形成一套遊戲規則,不得不遵,否則被逐
出文史局,這是大一统文化專制典型表现。而且“假作真來真亦假”,說真話的“野史”
反被認為是道聽途說遭棄。再比如我们说到“井田制”时往往引用《孟子》中那段著名描
述,但由于没有具体年代,其实是废料,不能作为历史证据的,因为人类历史从战国上溯
已有千年万年,时空不同,不可能一层不变,这究竟是哪个朝代的事?恐怕连孟子自己也
说不清。此外还有象《礼记》的《月令》,《吕氏春秋》的《孟春记》《仲春记》等情况
都相同,随便看看可以,根本不能作为学术研究证据。清朝孙星衍以诸子为根据考证《尚
书》亦徒然:首先诸子百家都是偏执狂,为了证明其观点不惜生凑硬造其论据,这是当时
时尚,亦无可厚非,然我们一本正经当作史料显然是不当的。再比如《庄子》中对孔子形
象的公然歪曲就是为了诋毁儒家,吾辈岂能信哉?其次,诸子都经过后人改动,可以《老
子》为例。《二十四史》中的《晋史》与《世说新语》差不多,都是故事。陶渊明弹无弦
琴,难道发神经了?近人汤炳正以先秦材料做证研究《九歌》,也徒然,看完后我们依然
模糊。
  历史空白是无奈之事,也属正常,哪国没有?钱穆标榜上下五千年“不简断”的历史
,无非是祖宗阔过的阿Q思想,可見其既迂且腐。昏睡在假历史里,怀着虚假的优越感,有
何开心?愚以为还不如让它空白。中国历史应是一部专制史,是“字里行间写满‘吃人’
字样的”(鲁迅语)的历史,不可能这样“精采”,令人眉飞色舞。“历史中可欣赏的成
分无疑是外加的东西,不是历史的本质。”(卢基阿努斯)据说刘少奇在“困难时期”曾
对毛泽东说他们两人会写进历史的,错了,正说明刘不懂历史。如果“四人帮”当道,完
全是另一种说法。试想,如果根据五七一工程、苏联逼债来研究林彪和“自然灾害”岂不
荒唐?但如果在古代社会,无疑会被写进官史成“真”的,不管你信不信,几代以后即可
成“真”。所以鲁迅说朝代短的皇帝大多是昏君;长的即使昏,经过几代掩盖,成了明君
。可以说,中国历史正是这样形成的,比如秦皇汉武。此外,就最近一百年的历史来看,
台湾有一套近现代史,大陆有左右两套,都是根据上面意志而拟。谁掌权,历史也跟着变
卦。所以对史料不加分析地研究中国历史的人都是可笑的书呆子。《史记》显然是历史小
说,与莎士比亚的历史剧同性质。金圣叹将《水浒》的一百零八将比作《史记》列传是有
一定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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