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flyingark(爱你F), 信区: classical
标 题: zz贝多芬:伟大的创造性年代从英雄到热情(二)
发信站: 饮水思源 (2012年01月25日00:41:20 星期三)
第一章 <1800年:贝多芬30岁的画像>(三)
这是另一个贝多芬,不是一般人心目中那个在暴风中的李尔王!可是谁真正认识他?人总
是轻易相信一瞬间的印象......
30岁这一年,他在精神上的各种对立因素,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平衡.他的激情在现实生活
中也许备受纵容,但在艺术上却受严格的控制.
他喜欢即兴演奏.这是他跟天才中的未知因素进行肉搏的时候;潜意识力量脱缰而走,他
必须制服它.擅长即兴演奏的音乐家很多,尤其18世纪的音乐,因为关节仍很柔弱,最适宜于
发挥自由创作的才能.然而刚刚让莫扎特姑息惯了的内行听从,却一致声称,没有人在这方面
比得上贝多芬.他们也同意,在贝多芬整个艺术中,也没有别的东西比得上这种前所未见的即
兴作曲能力.
虽然车尔尼等钢琴大师曾经描述过他源源不绝的丰富乐想,设置难题和解决难题的奇妙
手法,出人意表的突袭和飞跃的激情,我们仍然不容易得到具体的概念.这些专家无论怎样警
惕,仍不免像普通人一样轻易折服.据车尔尼说,贝多芬在任何地方演奏都是令人无可抗拒的
,听众只能倾倒."除了美妙新奇的乐想,他还表达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阿莱士斯路撒(贝多
芬传记作者)提到过他的"诗的激流"......贝多芬是<暴风雨>中那个魔法师.他叫地底的精
灵在云端出现......听众忍不住要呜咽.赖赫特简直在痛哭.所有人的眼睛都带着泪痕....
..
后来,演奏完了,他环顾周围的泪泉,耸肩大笑道:
"傻子!......他们不是艺术家.艺术家是火造的.他们不流泪."
世人很少见到贝多芬这一面,他鄙薄多愁善感!他们把橡树画成杨柳.哭泣的是听众,但
他自己控制着情绪:
"别伤感!"他跟朋友斯路撒分别时这样说,"人在各个方面都应当坚强勇敢."
我们不久会看到他给哥德上了一堂冷漠课!
他在艺术上无视摧残内心生活的折磨,这是因为他立意如此;艺术家始终是主宰,傺被苦
难拖垮.他不是受过苦难作弄么?......不要紧,如今该轮到他来作弄苦难了!他把它拿在手
上,他端详它.他笑了.
上面,我描绘的是1800年30岁时的一个天才.我描绘的是他不讨人欢喜的显著特征,那就
是随意运用力量--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一个无边无涯的内海.危险的是它可能渗进
骄傲和成功的沙子而消失.他胸怀中的上帝,会变成魔鬼吗?......
我说的"上帝",并非只是象征性的词语.我们提起贝多芬时,不能不提起"上帝":对他来
说,"上帝"是最基本的现实,是真正的现实,在他的思维中无所不在.他可以用平等的身份或
者主人的身份对待他,也可以把他看作不拘礼节的同伴,看作应受咒骂的暴君,--他是"自我
"的一部分,是诤友或者有错必罚的严父......(作为约翰贝多芬的儿子,从小就熟悉这种教
导的价值)......不管这个跟贝多芬意见相左的人是谁,反正争执是没完没了的:这是他的家
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片刻也不离开.别的朋友来来去去,可他永远不走.贝多芬不断向他抱怨
,责备,质问.内心独白永远双向进行.我们在贝多芬的作品里(包括最早期的)听到这些灵魂
的对话.两位一体,彼此结合着而又对抗着,议论着,争吵着,身躯贴着身躯,谁知道他们是在
打架还是在拥抱?......不过两者之中只能有一个主宰.这绝对不会错.
接近1800年,贝多芬承认这个事实,他仍然在奋力抵抗.搏斗继续在进行.第一次战役之
后,主宰都在灵魂上留下灼热的烙印.他要煽起火焰,他在等待着.而晢只有他那虔诚的朋友
阿曼达(据贝多芬自己说,是他最亲热的两三个朋友之一)微弱的呼息,煽起一丁点火光.可是
火种和木柴都已准备停当.欠的只是风!......
风起了.
1800至1802年间降临的灾难,好比<第六交响曲>那场暴风雨,全面冲击他的生活:他的社
交生活,他的恋爱,还有他的艺术--他再也看不到晴日了.各个方面都同时受到摧残.无一幸
免.
首先是社交生活.对于1800年的贝多芬来说,这不量一桩小事情!
试想想看,一位艺术家,竟能在5年内写出10首钢琴奏鸣曲(其中包括<悲怆>),5首小提琴
鸣曲,8首三重奏,6首四重奏(扎成一束扔给洛布克维兹亲王),2首钢琴协奏曲,1首七重奏和
一首小夜曲,这样的一个艺术家,其社会地位是多么荣耀!......
而且除了这些经过整整一个世纪考验而未曾失色的名作之外,还有其他作品.试想想这
青年天才注入作品里的无穷无尽的诗意和感情--典雅的旋律,风趣和幻想,迸发的激情和深
沉的梦境!这正是那时代的人,特别是年轻一代人所见的一个崭新的世界.(在关于奏鸣曲的
一章里,我们会看到他所有的新作品如何受欢迎.青年音乐家暗中学习<悲怆>奏鸣曲,这是老
一辈老师所禁止的.)恰如路易斯路撒所说,"音乐的英雄以天才解放了无垠的内在宇宙而创
造了一个艺术的新纪元."
这些钢琴曲和室内乐受到了空前的欢迎--冲动的天才难得有耐心等到完全征服了室内
乐之后才向交响乐进军.还未到30岁,他已被公认为最伟大的键盘音乐作曲家;在其他器乐方
面,也只有莫扎特和海顿能与他平起平坐.从19世纪最初几年开始,他的作品在德国,瑞士,苏
格兰和巴黎演奏.到30岁,他已成为未来的征服者.
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征服者,看看这个30岁的贝多芬--伟大的演奏家,辉煌的艺术家,沙龙
的雄狮吧:他吸引着年轻一代,使人入迷,却并不怎么看得这典雅,活跃而华贵的世界,虽然他
需要这个世界--(自从少年时当上宫廷乐师之后,他就一直在这个世界中生活;当他离开父亲
那简陋的家,或者在维也纳凌乱的单身汉屋子里,他一心想望着的都是呼吸欧洲最贵族的气
息,并且要享受它的香醇).受到好心肠的李希诺夫斯基郡主耐心教导过礼仪的贝多芬,一面
摆出鄙屑流行时尚的神气,一面却戴着雪白的三层领巾,昂然环顾脾睨四周反应而洋洋自得
(尽管心中也不无焦灼),这个跳舞的贝多芬,这个骑马的贝多芬,把迷人的风趣,响亮的笑声
,生活的喜悦,隐藏的高雅表现在醉人的作品里,例如波恩时期的<小贵族舞剧>(1791),<小夜
曲>(1796),<俄罗斯舞变奏曲>(1795-1797)......别误认他是个孤僻的人!他跟社会也许有
冲突,但他离不开社会.这一事实,证明他后来被近脱离社交生活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此刻他受社会宠爱.他是社会的宠儿.不过这个贫穷的年轻平民,明白这宠爱是多么靠
不住,也明白其中含有多少善意和来意的反讽成分--这个多疑的乡下青年心里这样想,而他
并没有想错;他知道这些高贵的仰慕者永远在窥探他的粗野,他的傻气,他的弱点;而且不管
他们今天多么喜欢他,明天却可能一翻脸就把他推开(这一类朋友,难道我们还见得少吗!)请
注意,他从不花心思去取悦他们:他不取悦任何人.他的天性办不到,他宁死不肯歪曲真理.他
有不少忠实的朋友,不用说,也有仇人,包括被他触怒而心怀嫉妒的竞争者,被他作弄过的演
奏家,还有记恨的作曲家,被他浇过冷水的庸才,甚至他不肯恭维的年轻艺术家.如果有人送
来一些乏味的作品请他评议,他会毫不留情;他也不懂得耍手段去拉拢阿谀奉承的门徒(他最
多只有一两个专业的学生).他比谁者更受不了"亲爱的老师"这样的称呼......
他独自在走钢丝,下面有无数睁大了眼睛等着看他失足的人们.只要自已有健全的体力
,他什么也不怕.一个人对付一群人!这念头反而叫他高兴,反正他不会晕眩.......可是,今
天被命运狠狠地击伤了之后,该怎样啊?......想想看,走钢丝的人突然觉得晕眩了!怎么办
?难道承认自己看不清楚吗?他咬紧牙龈,只要眼睛还看到一线光明,一定要向前走去.
黑夜的临近,更加激发了他的创作的狂热......
这同时也激发了爱情.
贝多芬是个恋爱迷.从少年时起,直到接近最后的日子,爱情的火焰从未停止过燃烧.他
的一位好友告诉我们:"他无时不在谈恋爱."漂亮的脸孔往往使他情不自禁.--不错,这些火
焰却没有一次烧得长久:一朵火焰烧起,另一朵火焰就熄灭.(他甚至夸口说,最长也不过7个
月!......)然而这只是爱情的外壳.外壳中另有圣洁的激情,在心灵上永远留下"悲哀的欢乐
",留下了流血不止的伤口.也有一些"朋友",有跟他谈情说爱的女人,也有"不朽的恋人"...
....对于像贝多芬这样的人,这种爱跟另一种爱之间,往往很难划界限.不止一次,闹着玩的
调情变成认真的恋爱......
各种各样的风流韵事,都发生于世纪初年,接近他被顽疾禁锢之前.每天他在维也纳的沙
龙里,受着成群的少女包围,其中有些是他的学生--他从不拒绝这类学生!--每个人都向他献
殷勤.......初看可能难以置信,但我们必须坚持这是事实!他是个风云人物,1801年3月28日
,在宫廷剧院上演的新舞剧<普罗米修斯的创造,就是他为维加诺和卡辛蒂尼写的.
众所触目的演奏家和艺术家,在每个时代都能吸引女性,而贝多芬对她们永远具有某种
魅力.乍一望去,他给人的印象也许是腼腆而平凡,第一次接触也许很不愉快,可是只要他一
开始讲话或者略为微笑一下,便足以使她们每个人--轻佻的或严肃的,浪漫的或好奇的--倾
倒.然后她们会发觉他的嘴唇线条柔美,牙齿闪闪发亮,漂亮的眼睛会说话,反映出千变万化
的表情:高雅,温和,狂野,愤怒,或凶猛.不错,是他们在嘲笑他,在他身上找笑话寻开心,这是
她们的自卫手段,因为他是个危险人物;在小小的心灵战役中,她们必须占些优势.这些美丽
富有的贵族少女,当然不会让这探险越过客厅调情的范围.没有人会责怪她们!奇怪的是她们
之中,有不少人真正动了情.拉马拉和哈维西出版的这些女士的书信提到贝多芬时,常常说他
"是个天使!......"即使在取笑他的时候,她们的想像有时也不免对他过分关注.他们带他去
游匈牙利的堡垒;月下花前,喁喁细语,甚至亲吻--也许还有随风而逝的山盟海誓(可是我们
在<月光>奏鸣曲终章的激动急板中,听到一阵灼热的风吹过!......)
从1799年到1801年之间,贝多芬开始跟布伦斯维克和顾伊齐阿蒂两个家庭亲密来往.他
一个接一个地,几乎同时爱上了三个表姐妹:特蕾西,约瑟芬和朱丽叶塔(她们的年龄依次是
25岁,21岁和16岁).这是些任性女郎--美丽轻浮的朱丽叶塔,迷人而温柔高傲的约瑟芬(当时
是这三人中最真心爱他的)以及严肃的(虽不至于像后来那么严肃!)久久犹疑不决而郁郁不
欢的特蕾西.布伦斯维克也都尽心回报他的感情.朱丽叶塔击败了她的情敌,她触发了贝多芬
狂烈的热情.不过11年后致"不朽的恋人"那封信,却不是写给她的.然而1801年11月的时候,
她是"一个可爱的女郎,一个小妖女",她俘掳了贝多芬的心,贝多芬也相信得到她的爱.自从
他被"失聪的魔影"缠身以来,只有她能够为他驱散他周围的愁云惨雾,可惜,唉,后来却让它
冲击得更凶!
正是由于感觉到灾祸逼迫--可怕的残疾快不能掩饰了!--他也感觉到飞向一个女性寻求
庇护的需要.如今已不仅仅是恋爱问题,而是婚姻问题.从这时直到1816年,他不断地希望--
也不断的失望.这个可怜的人,眼见火光逐渐熄灭,想找到一只忠实的援手,然而谁会向他伸
出手呢?曾经吸引过他的任何一个女性,都不会......就算不计较她们的等级观念--即使她
们自己不介意,家人也会提醒她们--他怎能供得起她们?病发之前,他没有为将来作过任何打
算.目前,他作曲收入很少,又不计较收取学费,只靠着有伤自尊心的临时恩俸过日子.如果想
积钱,他早就该去德国和欧洲各地巡回演奏.他有过这种想法,但是耳聋来得那么快,以致于
他一想到这也会难过......
朱丽叶塔没有等他.她嫁给了一个音乐家--一个见惯世面的人,票友,眉清目秀,自命为
艺术家的花花公子,完全不知道粗浅的作品与天才创作之间的巨大差别.--这是双重的侮辱
!--这是20岁的小伙子,加连伯格伯爵,他在1802年冬天的一次管弦乐演奏会上,竟然狂妄地
剽窃莫扎特和凯鲁比尼的作品硬凑成的序曲,并排放在贝多芬的交响曲之旁.更有甚者,朱丽
叶塔也不比他了解这两者的天渊之别.他在1803年11月3日出嫁,正是贝多芬把哀伤的<幻想
曲风奏鸣曲>(月光)"献给年轻的女伯爵"一年半之后.梦破灭得很快,这首奏鸣曲所流露的也
是悲愤多于热恋.就在这首不朽的颂歌完成后6个月,贝多芬在绝望中写下了<海利根斯塔特
遗书>(1802年10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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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接无限 永恒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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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800年:贝多芬30岁的画像>(三)
这是另一个贝多芬,不是一般人心目中那个在暴风中的李尔王!可是谁真正认识他?人总
是轻易相信一瞬间的印象......
30岁这一年,他在精神上的各种对立因素,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平衡.他的激情在现实生活
中也许备受纵容,但在艺术上却受严格的控制.
他喜欢即兴演奏.这是他跟天才中的未知因素进行肉搏的时候;潜意识力量脱缰而走,他
必须制服它.擅长即兴演奏的音乐家很多,尤其18世纪的音乐,因为关节仍很柔弱,最适宜于
发挥自由创作的才能.然而刚刚让莫扎特姑息惯了的内行听从,却一致声称,没有人在这方面
比得上贝多芬.他们也同意,在贝多芬整个艺术中,也没有别的东西比得上这种前所未见的即
兴作曲能力.
虽然车尔尼等钢琴大师曾经描述过他源源不绝的丰富乐想,设置难题和解决难题的奇妙
手法,出人意表的突袭和飞跃的激情,我们仍然不容易得到具体的概念.这些专家无论怎样警
惕,仍不免像普通人一样轻易折服.据车尔尼说,贝多芬在任何地方演奏都是令人无可抗拒的
,听众只能倾倒."除了美妙新奇的乐想,他还表达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阿莱士斯路撒(贝多
芬传记作者)提到过他的"诗的激流"......贝多芬是<暴风雨>中那个魔法师.他叫地底的精
灵在云端出现......听众忍不住要呜咽.赖赫特简直在痛哭.所有人的眼睛都带着泪痕....
..
后来,演奏完了,他环顾周围的泪泉,耸肩大笑道:
"傻子!......他们不是艺术家.艺术家是火造的.他们不流泪."
世人很少见到贝多芬这一面,他鄙薄多愁善感!他们把橡树画成杨柳.哭泣的是听众,但
他自己控制着情绪:
"别伤感!"他跟朋友斯路撒分别时这样说,"人在各个方面都应当坚强勇敢."
我们不久会看到他给哥德上了一堂冷漠课!
他在艺术上无视摧残内心生活的折磨,这是因为他立意如此;艺术家始终是主宰,傺被苦
难拖垮.他不是受过苦难作弄么?......不要紧,如今该轮到他来作弄苦难了!他把它拿在手
上,他端详它.他笑了.
上面,我描绘的是1800年30岁时的一个天才.我描绘的是他不讨人欢喜的显著特征,那就
是随意运用力量--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一个无边无涯的内海.危险的是它可能渗进
骄傲和成功的沙子而消失.他胸怀中的上帝,会变成魔鬼吗?......
我说的"上帝",并非只是象征性的词语.我们提起贝多芬时,不能不提起"上帝":对他来
说,"上帝"是最基本的现实,是真正的现实,在他的思维中无所不在.他可以用平等的身份或
者主人的身份对待他,也可以把他看作不拘礼节的同伴,看作应受咒骂的暴君,--他是"自我
"的一部分,是诤友或者有错必罚的严父......(作为约翰贝多芬的儿子,从小就熟悉这种教
导的价值)......不管这个跟贝多芬意见相左的人是谁,反正争执是没完没了的:这是他的家
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片刻也不离开.别的朋友来来去去,可他永远不走.贝多芬不断向他抱怨
,责备,质问.内心独白永远双向进行.我们在贝多芬的作品里(包括最早期的)听到这些灵魂
的对话.两位一体,彼此结合着而又对抗着,议论着,争吵着,身躯贴着身躯,谁知道他们是在
打架还是在拥抱?......不过两者之中只能有一个主宰.这绝对不会错.
接近1800年,贝多芬承认这个事实,他仍然在奋力抵抗.搏斗继续在进行.第一次战役之
后,主宰都在灵魂上留下灼热的烙印.他要煽起火焰,他在等待着.而晢只有他那虔诚的朋友
阿曼达(据贝多芬自己说,是他最亲热的两三个朋友之一)微弱的呼息,煽起一丁点火光.可是
火种和木柴都已准备停当.欠的只是风!......
风起了.
1800至1802年间降临的灾难,好比<第六交响曲>那场暴风雨,全面冲击他的生活:他的社
交生活,他的恋爱,还有他的艺术--他再也看不到晴日了.各个方面都同时受到摧残.无一幸
免.
首先是社交生活.对于1800年的贝多芬来说,这不量一桩小事情!
试想想看,一位艺术家,竟能在5年内写出10首钢琴奏鸣曲(其中包括<悲怆>),5首小提琴
鸣曲,8首三重奏,6首四重奏(扎成一束扔给洛布克维兹亲王),2首钢琴协奏曲,1首七重奏和
一首小夜曲,这样的一个艺术家,其社会地位是多么荣耀!......
而且除了这些经过整整一个世纪考验而未曾失色的名作之外,还有其他作品.试想想这
青年天才注入作品里的无穷无尽的诗意和感情--典雅的旋律,风趣和幻想,迸发的激情和深
沉的梦境!这正是那时代的人,特别是年轻一代人所见的一个崭新的世界.(在关于奏鸣曲的
一章里,我们会看到他所有的新作品如何受欢迎.青年音乐家暗中学习<悲怆>奏鸣曲,这是老
一辈老师所禁止的.)恰如路易斯路撒所说,"音乐的英雄以天才解放了无垠的内在宇宙而创
造了一个艺术的新纪元."
这些钢琴曲和室内乐受到了空前的欢迎--冲动的天才难得有耐心等到完全征服了室内
乐之后才向交响乐进军.还未到30岁,他已被公认为最伟大的键盘音乐作曲家;在其他器乐方
面,也只有莫扎特和海顿能与他平起平坐.从19世纪最初几年开始,他的作品在德国,瑞士,苏
格兰和巴黎演奏.到30岁,他已成为未来的征服者.
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征服者,看看这个30岁的贝多芬--伟大的演奏家,辉煌的艺术家,沙龙
的雄狮吧:他吸引着年轻一代,使人入迷,却并不怎么看得这典雅,活跃而华贵的世界,虽然他
需要这个世界--(自从少年时当上宫廷乐师之后,他就一直在这个世界中生活;当他离开父亲
那简陋的家,或者在维也纳凌乱的单身汉屋子里,他一心想望着的都是呼吸欧洲最贵族的气
息,并且要享受它的香醇).受到好心肠的李希诺夫斯基郡主耐心教导过礼仪的贝多芬,一面
摆出鄙屑流行时尚的神气,一面却戴着雪白的三层领巾,昂然环顾脾睨四周反应而洋洋自得
(尽管心中也不无焦灼),这个跳舞的贝多芬,这个骑马的贝多芬,把迷人的风趣,响亮的笑声
,生活的喜悦,隐藏的高雅表现在醉人的作品里,例如波恩时期的<小贵族舞剧>(1791),<小夜
曲>(1796),<俄罗斯舞变奏曲>(1795-1797)......别误认他是个孤僻的人!他跟社会也许有
冲突,但他离不开社会.这一事实,证明他后来被近脱离社交生活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此刻他受社会宠爱.他是社会的宠儿.不过这个贫穷的年轻平民,明白这宠爱是多么靠
不住,也明白其中含有多少善意和来意的反讽成分--这个多疑的乡下青年心里这样想,而他
并没有想错;他知道这些高贵的仰慕者永远在窥探他的粗野,他的傻气,他的弱点;而且不管
他们今天多么喜欢他,明天却可能一翻脸就把他推开(这一类朋友,难道我们还见得少吗!)请
注意,他从不花心思去取悦他们:他不取悦任何人.他的天性办不到,他宁死不肯歪曲真理.他
有不少忠实的朋友,不用说,也有仇人,包括被他触怒而心怀嫉妒的竞争者,被他作弄过的演
奏家,还有记恨的作曲家,被他浇过冷水的庸才,甚至他不肯恭维的年轻艺术家.如果有人送
来一些乏味的作品请他评议,他会毫不留情;他也不懂得耍手段去拉拢阿谀奉承的门徒(他最
多只有一两个专业的学生).他比谁者更受不了"亲爱的老师"这样的称呼......
他独自在走钢丝,下面有无数睁大了眼睛等着看他失足的人们.只要自已有健全的体力
,他什么也不怕.一个人对付一群人!这念头反而叫他高兴,反正他不会晕眩.......可是,今
天被命运狠狠地击伤了之后,该怎样啊?......想想看,走钢丝的人突然觉得晕眩了!怎么办
?难道承认自己看不清楚吗?他咬紧牙龈,只要眼睛还看到一线光明,一定要向前走去.
黑夜的临近,更加激发了他的创作的狂热......
这同时也激发了爱情.
贝多芬是个恋爱迷.从少年时起,直到接近最后的日子,爱情的火焰从未停止过燃烧.他
的一位好友告诉我们:"他无时不在谈恋爱."漂亮的脸孔往往使他情不自禁.--不错,这些火
焰却没有一次烧得长久:一朵火焰烧起,另一朵火焰就熄灭.(他甚至夸口说,最长也不过7个
月!......)然而这只是爱情的外壳.外壳中另有圣洁的激情,在心灵上永远留下"悲哀的欢乐
",留下了流血不止的伤口.也有一些"朋友",有跟他谈情说爱的女人,也有"不朽的恋人"...
....对于像贝多芬这样的人,这种爱跟另一种爱之间,往往很难划界限.不止一次,闹着玩的
调情变成认真的恋爱......
各种各样的风流韵事,都发生于世纪初年,接近他被顽疾禁锢之前.每天他在维也纳的沙
龙里,受着成群的少女包围,其中有些是他的学生--他从不拒绝这类学生!--每个人都向他献
殷勤.......初看可能难以置信,但我们必须坚持这是事实!他是个风云人物,1801年3月28日
,在宫廷剧院上演的新舞剧<普罗米修斯的创造,就是他为维加诺和卡辛蒂尼写的.
众所触目的演奏家和艺术家,在每个时代都能吸引女性,而贝多芬对她们永远具有某种
魅力.乍一望去,他给人的印象也许是腼腆而平凡,第一次接触也许很不愉快,可是只要他一
开始讲话或者略为微笑一下,便足以使她们每个人--轻佻的或严肃的,浪漫的或好奇的--倾
倒.然后她们会发觉他的嘴唇线条柔美,牙齿闪闪发亮,漂亮的眼睛会说话,反映出千变万化
的表情:高雅,温和,狂野,愤怒,或凶猛.不错,是他们在嘲笑他,在他身上找笑话寻开心,这是
她们的自卫手段,因为他是个危险人物;在小小的心灵战役中,她们必须占些优势.这些美丽
富有的贵族少女,当然不会让这探险越过客厅调情的范围.没有人会责怪她们!奇怪的是她们
之中,有不少人真正动了情.拉马拉和哈维西出版的这些女士的书信提到贝多芬时,常常说他
"是个天使!......"即使在取笑他的时候,她们的想像有时也不免对他过分关注.他们带他去
游匈牙利的堡垒;月下花前,喁喁细语,甚至亲吻--也许还有随风而逝的山盟海誓(可是我们
在<月光>奏鸣曲终章的激动急板中,听到一阵灼热的风吹过!......)
从1799年到1801年之间,贝多芬开始跟布伦斯维克和顾伊齐阿蒂两个家庭亲密来往.他
一个接一个地,几乎同时爱上了三个表姐妹:特蕾西,约瑟芬和朱丽叶塔(她们的年龄依次是
25岁,21岁和16岁).这是些任性女郎--美丽轻浮的朱丽叶塔,迷人而温柔高傲的约瑟芬(当时
是这三人中最真心爱他的)以及严肃的(虽不至于像后来那么严肃!)久久犹疑不决而郁郁不
欢的特蕾西.布伦斯维克也都尽心回报他的感情.朱丽叶塔击败了她的情敌,她触发了贝多芬
狂烈的热情.不过11年后致"不朽的恋人"那封信,却不是写给她的.然而1801年11月的时候,
她是"一个可爱的女郎,一个小妖女",她俘掳了贝多芬的心,贝多芬也相信得到她的爱.自从
他被"失聪的魔影"缠身以来,只有她能够为他驱散他周围的愁云惨雾,可惜,唉,后来却让它
冲击得更凶!
正是由于感觉到灾祸逼迫--可怕的残疾快不能掩饰了!--他也感觉到飞向一个女性寻求
庇护的需要.如今已不仅仅是恋爱问题,而是婚姻问题.从这时直到1816年,他不断地希望--
也不断的失望.这个可怜的人,眼见火光逐渐熄灭,想找到一只忠实的援手,然而谁会向他伸
出手呢?曾经吸引过他的任何一个女性,都不会......就算不计较她们的等级观念--即使她
们自己不介意,家人也会提醒她们--他怎能供得起她们?病发之前,他没有为将来作过任何打
算.目前,他作曲收入很少,又不计较收取学费,只靠着有伤自尊心的临时恩俸过日子.如果想
积钱,他早就该去德国和欧洲各地巡回演奏.他有过这种想法,但是耳聋来得那么快,以致于
他一想到这也会难过......
朱丽叶塔没有等他.她嫁给了一个音乐家--一个见惯世面的人,票友,眉清目秀,自命为
艺术家的花花公子,完全不知道粗浅的作品与天才创作之间的巨大差别.--这是双重的侮辱
!--这是20岁的小伙子,加连伯格伯爵,他在1802年冬天的一次管弦乐演奏会上,竟然狂妄地
剽窃莫扎特和凯鲁比尼的作品硬凑成的序曲,并排放在贝多芬的交响曲之旁.更有甚者,朱丽
叶塔也不比他了解这两者的天渊之别.他在1803年11月3日出嫁,正是贝多芬把哀伤的<幻想
曲风奏鸣曲>(月光)"献给年轻的女伯爵"一年半之后.梦破灭得很快,这首奏鸣曲所流露的也
是悲愤多于热恋.就在这首不朽的颂歌完成后6个月,贝多芬在绝望中写下了<海利根斯塔特
遗书>(1802年10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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