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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周史編年
发信站: 饮水思源 (2014年04月17日00:24:21 星期四)


武王
前1122周武王十有三年冬一月癸巳周王發帥師會諸侯伐商告于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
居二年,武王聞紂昏亂暴虐滋甚,殺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師疵、少師彊抱其樂器而奔周
。於是武王遍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畢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車三百乘,虎
賁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以東伐紂。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師畢渡盟津,諸侯咸會。曰
:“孳孳無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眾庶:“今殷王紂乃用其婦人之言,自絕于天,毀
壞其三正,離逖其王父母弟,乃斷棄其先祖之樂,乃為淫聲,用變亂正聲,怡說婦人。故
今予發維共行天罰。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春正月周王大會諸侯于孟津誓師伐商二月癸亥周王陳師于商郊甲子商受帥其旅會于牧野
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遠矣西土之人!”
武王曰:“嗟!我有國冢君,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
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稱爾戈,比爾干,立爾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
言‘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紂維婦人言是用,自棄其先祖肆祀不答,
昏棄其家國,遺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維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
姓,以姦軌于商國。今予發維共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過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勉
哉!不過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羆,如豺如離,于
商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爾所不勉,其于爾身有戮。”誓已,諸侯兵會者
車四千乘,陳師牧野。

商師潰受反奔鹿臺自燔死王即位國號周復商舊政
帝紂聞武王來,亦發兵七十萬人距武王。武王使師尚父與百夫致師,以大卒馳帝紂師。紂
師雖眾,皆無戰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紂師皆倒兵以戰,以開武王。武王馳之,紂兵皆崩
畔紂。紂反走登鹿臺之上,衣珠玉,自燔而死。武王至商國,商國百姓咸待於郊。於是武
王使群臣告語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紂死所
。武王自射之,三發而後下車,以輕劍擊之,以黃鉞斬紂頭,縣大白之旗。已而至紂之嬖
妾二女,二女皆經自殺。武王又射三發,擊以劍,斬以玄鉞,縣其頭小白之旗。武王已乃
出復軍。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紂宮。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驅。武王弟叔振鐸奉陳常
車,周公旦把大鉞,畢公把小鉞,以夾武王。散宜生、太顛、閎夭皆執劍以衛武王。既入
,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右畢從。毛叔鄭奉明水,衛康叔封布茲,召公奭贊采,師尚父牽牲
。尹佚筴祝曰:“殷之末孫季紂,殄廢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顯
聞于天皇上帝。”於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
稽首,乃出。已而命召公釋箕子之囚。命畢公釋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閭。命南宮括散鹿臺
之財,發鉅橋之粟,以振貧弱萌隸。命南宮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閎夭封比干之墓。命
宗祝享祠于軍。殷人咸喜曰:“王之於仁人也,死者封其墓,況於生者乎?王之於賢人也
,亡者表其閭,況於在者乎?王之於財也,聚者散之,況於復籍乎?王之於色也,在者歸
其父母,況於復徴乎?”

封紂子武庚為殷侯使管叔蔡叔霍叔監殷
封商紂子祿父殷之餘民。武王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鮮、蔡叔度相祿父治殷。

夏四月王來自商諸侯受命于周
諸侯尊王為天子,王始改正朔以建子月為歲首,改祀曰年。色尚赤,服以冕。

大封建諸侯于天下
武王追思先圣王,乃褒封神農之後於焦,黃帝之後於祝,帝堯之後於薊,帝舜之後於陳,
大禹之後於杞。於是封功臣謀士,而師尚父為首封。封尚父於營丘,曰齊。封弟周公旦於
曲阜,曰魯。封召公奭於燕。畢公高於畢,封弟叔鮮於管,弟叔度於蔡,叔振鐸於曹,叔
武於郕,叔虔於霍,康叔於衛,兄弟之國十有五人,同姓者四十餘人。班賜宗彜,分殷之
器物於諸侯。陳胡公滿者,虞帝舜之后也。昔舜為庶人時,堯妻之二女,居于媯汭,其后
因為氏姓,姓媯氏。舜已崩,傳禹天下,而舜子商均為封國。夏后之時,或失或續。周武
王復求舜后,得媯滿,封之於陳,以奉帝舜祀,是為胡公。

祀于周廟追王太王王季文王因定諡法
祀于太廟,始定祀先之禮。諱名定諡,賤不誄貴,幼不誄長,惟天子稱天以誄之,諸侯不
得相誄。追王古公亶父曰太王,季歷曰王季,文考曰文王。

柴于上帝望于山川大告武成

王受丹書之戒為銘以自警
王踐阼三月,召士大夫而問焉,曰:“惡有藏之約,行之博,萬世可以為子孫恆者乎?”
師尚父對曰:“在丹書,有之曰:‘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義勝欲者從,欲勝義者凶
’凡事不強則枉,弗敬則不正;枉者滅廢,敬者萬世。藏之約,行之博,可以為子孫恆者
,此言之謂也。”王聞書之言,惕然恐懼,退而為戒,書於席之四端及几、鑑、盥盤、楹
、杖、帶、履屨、觴豆、戶牖、劍、弓、矛,各為銘焉。

王訪道于箕子箕子陳洪範封於朝鮮而不臣
武王既克殷,訪問箕子。武王曰:“於乎!維天陰定下民,相和其居,我不知其常倫所序
。”箕子陳洪範。於是武王乃封箕子於朝鮮而不臣也。

殷故臣伯夷叔齊去周隱于首陽山不食而死
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
”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
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為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
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
。”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
,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
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


立徹法

遷都于鎬

建學養老作大武樂

肅慎氏來貢
時九夷、八蠻,各以方物來貢。肅慎氏貢楛矢、石砮,其長尺有咫。王欲昭令德之致遠,
銘其括曰“肅慎氏之貢矢”。

前1121十有四年西旅獻獒召公奭作書戒王
西旅底貢厥獒,召公以獒非常貢,易啟人主異好,不可以示諸侯,乃作書名曰旅獒,用訓
于王。

王有疾周公旦祝告三后求以身代王
武王有疾,不豫,群臣懼,太公、召公乃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周公以王
室未安,殷民未服,根本易搖,於是乃自以為質,設三壇,周公北面立,戴璧秉圭,告于
太王、王季、文王。史策祝曰:“惟爾元孫王發,勤勞阻疾。若爾三王是有負子之責於天
,以旦代王發之身。旦巧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乃王發不如旦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
。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汝子孫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敬畏。無墜天之降葆命,
我先王亦永有所依歸。今我其即命於元龜,爾之許我,我以其璧與圭歸,以俟爾命。爾不
許我,我乃屏璧與圭。”周公已令史策告太王、王季、文王,欲代武王發,於是乃即三王
而卜。卜人皆曰吉,發書視之,信吉。周公喜,開籥,乃見書遇吉。周公入賀武王曰:“
王其無害。旦新受命三王,維長終是圖。茲道能念予一人。”周公藏其策金縢匱中,誡守
者勿敢言。明日,武王有瘳。

前1120十有五年春巡狩方岳祀百神朝諸侯

前1119十有六年夏箕子來朝
箕子朝周,過故殷虛,感宮室毀壞,生禾黍,箕子傷之,欲哭則不可,欲泣為其近婦人,
乃作麥秀之詩以歌詠之。其詩曰:“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與我好兮!”
所謂狡童者,紂也。殷民聞之,皆為流涕。

前1116十有九年冬十有二月王崩世子誦踐位周公旦位冢宰正百工

成王
前1115周成王元年周公旦相王踐阼而治
其后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彊葆之中。周公恐天下聞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踐阼代成王攝行
政當國。抗世子法於伯禽,欲令成王之知父子、君臣、長幼之道也。成王有過,則撻伯禽
,所以示成王世子之道也。

周公旦作誥以告召公奭
時召公為三公,自陜以西召公主之,自陜以東周公主之。王既幼,周公攝政,當國踐祚,
召公疑之,作君奭。君奭不說周公。周公乃稱“湯時有伊尹,假于皇天;在太戊時,則有
若伊陟、臣扈,假于上帝,巫咸治王家;在祖乙時,則有若巫賢;在武丁時,則有若甘般
:率維茲有陳,保乂有殷。”於是召公乃說。

夏六月葬武王于畢

王冠
既葬武王,冠成王,而朝于祖以見諸侯。周公命祝雍作頌,曰:“祝王辭達而已,勿多也
。”祝雍辭曰:“使王近於民,遠於佞,嗇於時,惠於財,親賢而任能。”其頌曰:“令
月吉日,王始加元服,去王幼志服袞職。欽若昊天,六合是式,率爾祖考,永永無極!”

齊太公就國
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師尚父於齊營丘。東就國,道宿行遲。逆旅之人曰:“吾聞時難
得而易失。客寢甚安,殆非就國者也。”太公聞之,夜衣而行,犁明至國。萊侯來伐,與
之爭營丘。營丘邊萊。萊人,夷也,會紂之亂而周初定,未能集遠方,是以與太公爭國。
太公至國,修政,因其俗,簡其禮,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而人民多歸齊,齊為大國


命周公元子伯禽代就封於魯
伯禽就封於魯,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天下亦不賤
矣。然我一沐三捉發,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子之魯,慎無以國驕
人!”伯禽三年而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遲也?”伯禽曰:“變其俗,革其禮,喪三
年然後除之,故遲。”太公亦封於齊,五月而報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曰:“吾
簡其君臣禮,從其俗為也。”及后聞伯禽報政遲,乃嘆曰:“嗚呼,魯後世其北面事齊矣
!夫政不簡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歸之。”

管叔及蔡叔霍叔流言周公居東
管叔及其群弟流言於國曰:“周公將不利於成王。”周公乃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
所以弗辟而攝行政者,恐天下畔周,無以告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三王之憂勞天下久
矣,於今而後成。武王蚤終,成王少,將以成周,我所以為之若此。”於是卒相成王,而
使其子伯禽代就封於魯。王疑周公,周公乃避位居東,取易之三百八十四爻,各繫以辭。

前1114二年王聽政周公居東罪人斯得

前1113三年周公居東作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
天降祉福,唐叔得禾,異母同穎,獻之成王,成王命唐叔以餽周公於東土,作餽禾。周公
既受命禾,嘉天子命,作嘉禾。東土以集,周公歸報成王,乃為詩貽王,命之曰鴟鴞。王
亦未敢訓周公。

秋大雷風王迎周公于東出郊雨反風
秋,大熟,未獲,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王大恐,與大夫盡弁,朝服以開金
縢之匱,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成王之說,二公及王乃問史百執事,史百執事曰:
“信有,昔周公命我勿敢言。”成王執書以泣,曰:“自今后其無繆卜乎!昔周公勤勞王
家,惟予幼人弗及知。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迎,我國家禮亦宜之。”初,
成王少時,病,周公乃自揃其蚤沈之河,以祝於神曰:“王少未有識,奸神命者乃旦也。
”亦藏其策於府,成王病有瘳。乃出郊迎周公,天乃雨,反風,禾盡起,二公命國人,凡
大木所偃,盡起而筑之,歲則大熟。

管叔及蔡叔霍叔與武庚叛奄淮夷徐戎皆叛
成王既迎周公歸,三叔懼,遂興武庚及淮夷等叛。

命周公東征周公作大誥于天下

魯侯伯禽帥師伐淮夷徐戎命太公專征伐
魯侯伯禽率師伐淮夷於肸,作肸誓,曰:“陳爾甲胄,無敢不善。無敢傷牿。馬牛其風,
臣妾逋逃,勿敢越逐,敬復之。無敢寇攘,踰墻垣。魯人三郊三隧,峙爾芻茭、糗糧、楨
榦,無敢不逮。我甲戌筑而征徐戎,無敢不及,有大刑。”作此肸誓,遂平徐戎,定魯。
復使召康公命太公曰:“東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五侯九伯,實得征之。
”齊由此得征伐,為大國。都營丘。

討武庚誅之封微子啟於宋以紹殷後

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鄰降霍叔于庶人遂定奄及淮夷東土以寧
周公奉成王命誅管叔,殺武庚,放蔡叔。收殷餘民,以封康叔於衛,居河、淇閒故商墟,
封微子於宋,以奉殷祀,寧淮夷東土,二年而畢定。諸侯咸服宗周。周公旦懼康叔齒少,
乃申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賢人君子長者,問其先殷所以興,所以亡,而務愛民。”告以
紂所以亡者以淫於酒,酒之失,婦人是用,故紂之亂自此始。為梓材,示君子可法則。故
謂之康誥、酒誥、梓材以命之。康叔之國,既以此命,能和集其民,民大說。

周公東征凱還作詩勞士卒

前1112四年王免喪朝先王廟延訪于羣臣
周公歸政於王,王中立聽政,而四聖維之。周公常立於前,導天子以道;太公常立于左,
輔天子之意;召公常立於右,拂天子之過;史佚常立於後,承天子之遺忘;是以慮無失計
而舉無過事。

前1112六年董正百官制禮樂
周公相成王,六卿制禮、作樂、頒量,天下大治。

越裳氏來朝
交趾南有越裳氏,重三譯而來獻白雉。周公曰:“德澤不加,君子不饗其贄。政令不施,
君子不臣其人。”譯曰:“吾國之黃耇曰:‘天無烈風淫雨,海不揚波,三年矣,意中國
有聖人乎?’於是來朝。”周公致薦於宗廟。使者迷其歸路,周公錫以軿車五乘,皆為指
南之制,使者載之,由扶南、林邑海際,期年而至其國,故指南車常為先導,示服遠人以
正四方。

前1109七年春二月王命太保召公相宅三月周公至洛興工營築王至新邑命周公留後治洛
初,武王作邑於鎬京,謂之宗周,是為西都。將營成周,居於洛邑,而未果。至是王欲如
武王之志,定鼎於郊鄏,卜曰:“傳世三十,歷年七百。”二月,使召公先相宅。三月,
周公至洛,興工營築,謂之王城,是為東都。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也。”
周公又營成周。王至洛邑,遷殷頑民於成周,留周公治洛,王復還歸西都。

設南郊建明堂立大社

前1108八年周公分正東都

王命蔡仲復封之蔡
蔡叔度既遷而死。其子曰胡,胡乃改行,率德馴善。周公聞之,而舉胡以為魯卿士,魯國
治。於是周公言於成王,復封胡於蔡,以奉蔡叔之祀,是為蔡仲。

前1107九年封弟叔虞為唐侯
晉唐叔虞者,周武王子而成王弟。初,武王與叔虞母會時,夢天謂武王曰:“余命女生子
,名虞,余與之唐。”及生子,文在其手曰“虞”,故遂因命之曰虞。武王崩,成王立,
唐有亂,周公誅滅唐。成王與叔虞戲,削桐葉為珪以與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
請擇日立叔虞。成王曰:“吾與之戲耳。”史佚曰:“天子無戲言。言則史書之,禮成之
,樂歌之。”於是遂封叔虞於唐。唐在河、汾之東,方百里,故曰唐叔虞。

前1105十有一年周公在豐作無逸以戒王
周公歸,恐成王壯,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逸。

周公薨于豐葬周文公于畢
周公在豐,病,將沒,曰:“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離成王。”周公既卒,成王亦讓,
葬周公於畢,從文王,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也。成王以周公有勳勞於天下,賜魯公伯禽
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是以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於太廟,以文王為所出之帝,而
周公配之。

命君陳分正東郊成周
周公既沒,命君陳分正東郊成周。

前1104十有二年巡狩朝諸侯于方嶽因行黜陟之典

前1103十有三年作九府圖法
初,唐、虞、夏、商之世,幣金有三品,至是太公望乃立九復圜法。錢圓函方,輕重以銖
,通九府之用。布帛廣二尺二寸為幅,長四丈為匹。

前1079三十有七年夏四月王命太保奭及羣臣受顧命

王崩太子釗即位

康王
前1078周康王元年徧告諸侯朝於鄷宮
諸侯來朝王作康誥徧告之宣示文、武之功業,乃朝見諸侯於鄷宮,由是諸侯率服。

前1066十有二年夏六月命畢公保釐東郊

前1053二十有六年太保召公奭薨
初,召公治西方,甚得民和。有司請召民,召公曰:“不勞一身而勞百姓,非吾先君文王
之志也。”乃巡行鄉邑,聽斷棠樹之下。至是卒,人思其政,不忍伐棠樹,作甘棠之詩歌
詠之。

王崩子瑕踐位
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錯四十年不用。

昭王
前1052周昭王元年

前1039十有四年魯侯弟沸弒其君幽公而自立
魯公伯禽卒,子考公酋立。考公四年卒,立弟熙,是謂煬公。煬公筑茅闕門。六年卒,子
幽公宰立。幽公十四年。幽公弟沸殺幽公而自立,是為魏公。

前1002五十有一年有光五色貫紫微王巡狩至漢崩子滿踐位
時周道漸衰,王南巡狩,反濟漢,漢濱之人以膠船進王,至中流膠液船解,王及祭公皆溺
死。祭公,周公之後也。

穆王
前1001周穆王元年

前999三年命君牙為大司徒伯冏為太僕正

前975十有七年王西征徐戎作亂王歸征徐戎克之
有造父者,以善御幸於王,得八駿馬,西巡狩,樂而忘返。徐子,贏姓,地方五百里。行
仁義,得朱弓矢,自以為天瑞,乃稱偃王,四方諸侯朝於徐者三十六國。王聞徐子僭號,
造父為御,長驅而歸以救亂。與楚連謀伐徐。徐子不忍鬭其民,北走彭城,百姓隨之以萬
數。徐子將死曰:“吾賴於文德,而不明武備,故至此!”王乃以趙城封造父。

前967三十有五年征犬戎
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燿德不觀兵。夫兵戢而時動,動則威,觀則
玩,玩則無震。是故周文公之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時夏,允王
保之。’先王之於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鄉,以文修
之,使之務利而辟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
夏之衰也,棄稷不務,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竄於戎狄之閒。不敢怠業,時序其德,
遵修其緒,修其訓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忝前人。至于文王
、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無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惡于民,庶民不忍
,載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故先王非務武也,勸恤民隱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
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夷蠻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
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王。先王之順祀也,有不祭則修意,
有不祀則修言,有不享則修文,有不貢則修名,有不王則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則修刑。於
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於是有刑罰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
之備,有威讓之命,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而有不至,則增修於德,無勤民於遠。是以近
無不聽,遠無不服。今自大畢、伯士之終也,犬戎氏以其職來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
之,且觀之兵’,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乎?吾聞犬戎樹敦,率舊德而守終純固,其
有以御我矣。”王不聽,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荒服者不至。

前952五十年作呂刑誥四方

作甫刑
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於王,作修刑辟。王曰:“吁,來!有國有土,告汝祥刑。在今爾
安百姓,何擇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與?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五辭簡信,正
於五刑。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五過之疵,官獄內獄,閱實其罪,
惟鈞其過。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簡信有眾,惟訊有稽。無簡不疑,
共嚴天威。黥辟疑赦,其罰百率,閱實其罪。劓辟疑赦,其罰倍灑,閱實其罪。臏辟疑赦
,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宮辟疑赦,其罰五百率,閱實其罪。大辟疑赦,其罰千率,閱實
其罪。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臏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
刑之屬三千。”命曰甫刑。

前947五十有五年王崩于祇宮子繄扈踐位
初,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止王心,其
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
!”王以是獲沒於祇宮。

共王
前946周共王元年

前944三年王游于涇上
共王游於涇上,密康公從,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夫獸三為群,人三為眾,
女三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不下眾,王御不參一族。夫粲,美之物也。眾以美物歸女,
而何德以堪之?王猶不堪,況爾之小醜乎!小醜備物,終必亡。”康公不獻,一年,共王
滅密。

前935十有二年王崩子囏踐位

懿王
前934周懿王元年徙都于槐里

前933二年王室衰微詩人作刺

前910二十有五年王崩共王之弟辟方立

孝王
前909周孝王元年

前897十有三年封非子為附庸邑之秦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修。女修織,玄鳥隕卵,女修吞之,生子大業。大業取少典
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已成,帝錫玄圭。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
費為輔。”帝舜曰:“咨爾費,贊禹功,其賜爾皁游。爾後嗣將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
女。大費拜受,佐舜調馴鳥獸,鳥獸多馴服,是為柏翳。舜賜姓嬴氏。大費生子二人:一
曰大廉,實鳥俗氏;二曰若木,實費氏。其玄孫曰費昌,子孫或在中國,或在夷狄。費昌
當夏桀之時,去夏歸商,為湯御,以敗桀於鳴條。大廉玄孫曰孟戲、中衍,鳥身人言。帝
太戊聞而卜之使御,吉,遂致使御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后,遂世有功,以佐殷國
,故嬴姓多顯,遂為諸侯。其玄孫曰中潏,在西戎,保西垂。生蜚廉。蜚廉生惡來。惡來
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紂。周武王之伐紂,并殺惡來。是時蜚廉為紂石北方
,還,無所報,為壇霍太山而報,得石棺,銘曰“帝令處父不與殷亂,賜爾石棺以華氏”
。死,遂葬於霍太山。蜚廉復有子曰季勝。季勝生孟增。孟增幸於周成王,是為宅皋狼。
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為趙氏。惡來革者,蜚廉子也,蚤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
皋,旁皋生太幾,太幾生大駱,大駱生非子。以造父之寵,皆蒙趙城,姓趙氏。非子居犬
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犬丘人言之王,王召使主馬于汧渭之閒,馬大蕃息。王欲以為
大駱適嗣。申侯之女為大駱妻,生子成為適。申侯乃言王曰:“昔我先酈山之女,為戎胥
軒妻,生中潏,以親故歸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復與大駱妻,生適子成。申
駱重婚,西戎皆服,所以為王。王其圖之。”於是王曰:“昔伯翳為舜主畜,畜多息,故
有土,賜姓嬴。今其後世亦為朕息馬,朕其分土為附庸。”邑之秦,使復續嬴氏祀,號曰
秦嬴。亦不廢申侯之女子為駱適者,以和西戎。

大雨雹牛馬死江漢冰

前895十有五年王崩諸侯復立懿王太子燮

夷王
前894周夷王元年天子始下堂見諸侯覲禮廢

命衛為侯
衛康叔卒,子康伯代立。康伯卒,子考伯立。考伯卒,子嗣伯立。嗣伯卒,子偼伯立。偼
伯卒,子靖伯立。靖伯卒,子貞伯立。貞伯卒,子頃侯立。頃侯厚賂王,王命衛為侯。

前892三年命虢公伐太原之戎
使荒服不至,命虢公帥六師以伐太原之戎,至俞泉,獲馬千匹。

前887八年楚子熊渠伐庸揚粵至于鄂
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高陽者,黃帝之孫,昌意之子也。高陽生稱,稱生卷章,卷章
生重黎。重黎為帝嚳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嚳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亂,帝
嚳使重黎誅之而不盡。帝乃以庚寅日誅重黎,而以其弟吳回為重黎后,復居火正,為祝融
。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坼剖而產焉。其長一曰昆吾;二曰參胡;三曰彭祖;四曰
會人;五曰曹姓;六曰季連,羋姓,楚其后也。昆吾氏,夏之時嘗為侯伯,桀之時湯滅之
。彭祖氏,殷之時嘗為侯伯,殷之末世滅彭祖氏。季連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后中微,
或在中國,或在蠻夷,弗能紀其世。周文王之時,季連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
卒。其子曰熊麗。熊麗生熊狂,熊狂生熊繹。熊繹當周成王之時,舉文、武勤勞之後嗣,
而封熊繹於楚蠻,封以子男之田,姓羋氏,居丹陽。楚子熊繹與魯公伯禽、衛康叔子牟、
晉侯燮、齊太公子呂伋俱事成王。熊繹生熊艾,熊艾生熊亶,熊亶生熊勝。熊勝以弟熊楊
為后。熊楊生熊渠。熊渠生子三年。是時,王室微,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漢閒
民和,乃興兵伐庸、楊蠆,至于鄂。熊渠曰:“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謚。”乃立其長
子康為句亶王,中子紅為鄂王,少子執疵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蠻之地。

前879十有六年王崩子胡踐位

殺齊侯不辰立其弟靜王暴虐詩人作刺
蓋太公尚父之卒百有餘年,子丁公呂伋立。丁公卒,子乙公得立。乙公卒,子癸公慈母立
。癸公卒,子哀公不辰立。哀公時,紀侯譖之周,周烹哀公而立其弟靜,是為胡公。

厲王
前878周厲王元年楚子自去其僭號
王暴虐,熊渠畏其伐楚,去其王。

前868十有一年淮夷入寇命虢仲帥師征之

前860十有九年齊公子山弒其君胡公而自立
周夷王既烹哀公,胡公徙都薄姑。哀公之同母少弟山怨胡公,乃與其黨率營丘人襲攻殺胡
公而自立,是為獻公。

齊侯徙治臨淄
齊獻公既立,盡逐胡公子,因徙薄姑都,治臨菑。

前851二十有八年齊獻公卒子武公壽立

前849三十年以榮夷公為卿士
厲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榮夷公。大夫芮良夫諫厲王曰:“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
利而不知大難。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載也,而有專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
將取焉,何可專也?所怒甚多,不備大難。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將導利而
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無不得極,猶日怵惕懼怨之來也。故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
天,立我蒸民,莫匪爾極’,大雅曰‘陳錫載周’,是不布利而懼難乎,故能載周以至于
今。今王學專利,其可乎?匹夫專利,猶謂之盜,王而行之,其歸鮮矣。榮公若用,周必
敗也。”厲王不聽,卒以榮公為卿士,用事,諸侯不享。

前846三十有三年使人監謗殺言者
王行暴虐侈傲,國人謗王。召公諫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
則殺之。其謗鮮矣,諸侯不朝。

前845三十有四年召公作詩諷王
王益嚴,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厲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召公
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水。水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為水者決
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瞽獻曲,史獻書,師箴,
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
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猶其有原隰衍沃
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敗於是乎興。行善而備敗,所以產財用衣食者也。夫
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與能幾何?”王不聽。於是國莫敢出言


凡伯作詩切責僚友因以諷王

前844三十有五年王暴虐滋甚芮伯作詩刺之

國人作詩刺王

前842三十有七年國人叛王出居彘太子靖匿于召公家
王心戾虐,萬民弗忍,乃相與叛,襲王,王出奔於彘。太子靖匿召公之家,國人聞之,乃
圍之。召公曰:“昔吾驟諫王,王不從,以及此難也。今殺王太子,王其以我為讎而懟怒
乎?夫事君者,險而不讎懟,怨而不怒,況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脫。

前841三十有八年春王在彘召公周公行政號共和
召公、周公二相,以太子靖幼,相與和協,共理國事,號曰“共和”。

晉靖侯卒子釐侯司徒立
唐叔虞子燮,是為晉侯。晉侯子寧族,是為武侯。武侯之子服人,是為成侯。成侯子福,
是為厲侯。厲侯之子宜臼,是為靖侯。靖侯已來,年紀可推。自唐叔至靖侯五世,無其年
數。靖侯卒,子釐侯司徒立。

前838四十有一年蔡武侯卒子夷侯立
蔡仲卒,子蔡伯荒立。蔡伯荒卒,子宮侯立。宮侯卒,子厲侯立。厲侯卒,子武侯立。武
侯之時,周厲王失國,奔彘,共和行政,諸侯多叛周。武侯卒,子夷侯立。

楚熊勇卒弟熊嚴為后
楚熊渠后為熊毋康,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摯紅立。摯紅卒,其弟弒而代立,曰熊延。
熊延生熊勇。熊勇卒,弟熊嚴為后。

前835四十有四年曹夷伯卒弟幽伯立
曹叔振鐸卒,子太伯脾立。太伯卒,子仲君平立。仲君平卒,子宮伯侯立。宮伯侯卒,子
孝伯云立。孝伯云卒,子夷伯喜立。夷伯卒,弟幽伯彊立。

前832四十有七年陳幽公卒子釐公孝立
陳胡公卒,子申公犀侯立。申公卒,弟相公皋羊立。相公卒,立申公子突,是為孝公。孝
公卒,子慎公圉戎立。慎公當周厲王時。慎公卒,子幽公寧立。幽公卒,子釐公孝立。

前831四十有八年宋釐公卒子惠公瞤立
微子開卒,立其弟衍,是為微仲。微仲卒,子宋公稽立。宋公稽卒,子丁公申立。丁公申
卒,子湣公共立。湣公共卒,弟煬公熙立。煬公即位,湣公子鮒祀弒煬公而自立,曰「我
當立」,是為厲公。厲公卒,子釐公舉立。釐公十七年,周厲王出奔彘。二十八年,釐公
卒,子惠公瞤立。

前828五十有一年王死于彘周公召公奉太子靖即位

楚熊嚴卒子伯霜立是為熊霜

宣王
前827周宣王元年周公召公輔政
周公、召公輔王脩政,法文、武、成、康之遺風,任申伯、仲山甫、張仲,諸侯復宗周。

命秦仲為大夫討西戎
秦嬴生秦侯。秦侯立十年,卒。生公伯。公伯立三年,卒。生秦仲。

命伊吉甫帥師北伐玁狁

燕惠侯卒子釐侯立
自召公已下九世至惠侯,惠侯卒,子釐侯立。

曹戴伯蘇殺幽伯代立

前826二年旱

命方叔將兵南征荊蠻

遣召穆公虎帥師伐淮南之夷

王自將親征淮北徐夷

魯真公卒弟敖立是為武公
魯魏公五十年卒,子厲公擢立。厲公三十七年卒,魯人立其弟具,是為獻公。獻公三十二
年卒,子真公濞立。真公卒,弟敖立,是為武公。

前825三年齊武公卒子厲公無忌立

前823五年晉釐侯卒子獻侯籍立

前822六年大旱王側身脩行
宣王承厲王之烈,內有撥亂之志,遇災而懼,側身脩行,欲消去之。天下喜於王化復行,
百姓見憂,故仍叔作詩以美之。

西戎殺秦仲命子莊公為西垂大夫
秦仲死於戎。有子五人,其長者曰莊公。周宣王乃召莊公昆弟五人,與兵七千人,使伐西
戎,破之。於是復予秦仲後,及其先大駱地犬丘并有之,為西垂大夫。莊公居其故西犬丘
,生子三人,其長男世父。世父曰:“戎殺我大父仲,我非殺戎王則不敢入邑。”遂將擊
戎,讓其弟襄公為太子。

楚熊霜卒少弟熊徇立

前816十有二年魯侯來朝以其二子括戲見王王命戲為魯世子是歲武公卒戲立是為懿公
魯武公與長子括,少子戲,西朝王。王愛戲,欲立戲為魯太子。周之樊仲山父諫王曰:“
廢長立少,不順;不順,必犯王命;犯王命,必誅之:故出令不可不順也。令之不行,政
之不立;行而不順,民將棄上。夫下事上,少事長,所以為順。今天子建諸侯,立其少,
是教民逆也。若魯從之,諸侯效之,王命將有所壅;若弗從而誅之,是自誅王命也。誅之
亦失,不誅亦失,王其圖之。”王弗聽,卒立戲為魯太子。

王不藉千畝
王不藉千畝。虢文公諫曰:“不可。夫民之大事在农,上帝之粢盛于是乎出,民之蕃庶于
是乎生,事之供给于是乎在,和协辑睦于是乎兴,财用蕃殖于是乎始,敦庞纯固于是乎成
,是故稷为大官。古者,太史顺时脉土,阳瘅愤盈,土气震发,农祥晨正,日月底于天庙
,土乃脉发。先时九日,太史告稷曰:‘自今至于初吉,阳气俱蒸,土膏其动。弗震弗渝
,脉其满眚,穀乃不殖。’稷以告王曰:‘史帅阳官以命我司事曰:“距今九日,土其俱
动,王其祗祓,监农不易。”’王乃使司徒咸戒公卿、百吏、庶民,司空除坛于籍,命农
大夫咸戒农用。先时五日,瞽告有协风至,王即斋宫,百官御事,各即其斋三日。王乃淳
濯飨醴,及期,郁人荐鬯,犠人荐醴,王祼鬯,飨醴乃行,百吏、庶民毕从。及籍,后稷
监之,膳夫、农正陈籍礼,太史赞王,王敬从之。王耕一墢,班三之,庶民终于千亩。其
后稷省功,太史监之;司徒省民,太师监之,毕,宰夫陈飨,膳宰监之。膳夫赞王,王歆
大牢,班尝之,庶人终食。是日也,瞽帅、音官以风土。廪于籍东南,锺而藏之,而时布
之于农。稷则遍诫百姓,纪农协功,曰:‘阴阳分布,震雷出滞。’土不备垦,辟在司寇
。乃命其旅曰:‘徇,农师一之,农正再之,后稷三之,司空四之,司徒五之,太保六之
,太师七之,太史八之,宗伯九之,王则大徇,耨获亦如之。’民用莫不震动,恪恭于农
,修其疆畔,日服其镈,不解于时,财用不乏,民用和同。是时也,王事唯农是务,无有
求利于其官,以干农功,三时务农而一时讲武,故征则有威,守则有财。若是,乃能媚于
神而和于民矣,则享祀时至而布施优裕也。今天子欲修先王之绪而弃其大功,匮神乏祀而
困民之财,将何以求福用民?”王弗聽。

齊厲公暴虐齊人殺之立子赤為文公

衛釐侯卒太子共伯餘立為君弟和弒之而立是為武公
衛頃侯立十二年卒,子釐侯立。釐侯卒,太子共伯餘立為君。共伯弟和有寵於釐侯,多予
之賂;和以其賂賂士,以襲攻共伯於墓上,共伯入釐侯羨自殺。衛人因葬之釐侯旁,謚曰
共伯,而立和為衛侯,是為武公。

前812十有六年晉獻侯卒子穆侯費王立

前810十有八年蔡夷侯卒子釐侯所事立

前807二十有一年魯伯御攻弒懿公立伯御為君

前806二十有二年王后姜氏脫簪珥諫王勤政中興
王嘗晏起,姜后脫簪珥待罪於永巷,使其傅母通言於王曰:“妾不才,至使君王樂色而忘
德,失禮而晏朝。夫茍樂色必好奢,好奢必窮樂。窮樂者亂之所興也,原亂之興自婢子始
,敢請罪!”王曰:“寡人不德,實自生過,非夫人之罪也。”自是勤於政事,早朝晏罷
,卒成中興之名。

封弟友于鄭

前804二十有四年齊文公卒子成公脫立

前800二十有八年宋惠公卒子哀公立卒子戴公立楚熊徇卒子熊咢立

前798三十年有馬化為人
時有馬化為人,有兔舞於鎬京。

前796三十有二年王伐魯殺伯御立懿公弟稱是為孝公
王伐魯,殺其君伯御,為其弒懿公也。問魯公子能道順諸侯者,以為魯后。樊穆仲曰:“
魯懿公弟稱,肅恭明神,敬事耆老;賦事行刑,必問於遺訓而咨於固實;不干所問,不犯
所。”王曰:“然,能訓治其民矣。”乃立稱於夷宮,是為孝公。自是后,諸侯多畔王命


曹戴伯卒子惠伯兕立陳釐公卒子武公靈立

前795三十有三年齊成公卒子莊公購立

前791三十有七年燕釐侯卒子頃侯立楚熊咢卒子熊儀立是為若敖

前789三十有九年伐姜戎戰于千畝王師敗績

前788四十年料民于太原
王既亡南國之師,乃料民於太原。仲山甫諫曰:“民不可料也。夫古者不料民而知其多少
,司民協孤終,司商協民姓,司徒協旅,司寇協姦,牧協職,工協革,場協入,廩協出。
是則死生出入往來者,皆可知也。於是又審之以事,王治農於藉,蒐於農隙,耨穫亦於藉
,獮於既烝,狩於畢時。是皆習民數者也,又何料焉?且無故而料民,天所惡也,害於政
而妨於後嗣!”王不聽,卒料民。

前785四十有三年殺大夫杜伯左儒爭死之
王將殺杜伯而非其罪,伯之友左儒爭之於王,九復之而王不許。王曰:“汝別君而異友也
。”儒曰:“君道友逆,則順君以誅友;友道君逆,則順友以違君。”王怒曰:“易而言
則生,不易則死!”儒曰:“士不枉義以從死,不易言以求生。臣能明君之過,以正杜伯
之無罪。”王殺杜伯,左儒死之。

晉穆侯卒弟殤叔自立太子仇出奔

前782四十有六年王崩太子涅立

陳武公卒子夷公說立

幽王
前781周幽王元年

前780二年晉太子仇襲殤叔而立是為文侯

前779三年王嬖寵褒姒
初,褒人有罪,請入女子於王以贖罪,是為褒姒。幽王三年,之後宮,見而愛之,生子伯


西周三川皆震涇渭洛竭岐山崩
西周涇、渭、洛三川皆震。伯陽甫曰:“周將亡矣。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
民亂之也。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於是有地震。今三川實震,是陽失其所而填陰
也。陽失而在陰,原必塞;原塞,國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無所演,民乏財用,不
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
夫國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國之徵也。川竭必山崩。若國亡不過十年,數之紀也。天之
所棄,不過其紀。”是歲也,三川竭,岐山崩。

前778四年衛侯和作詩悔過因以諷王

羣臣作詩刺讒因以諷王

詩人傷時之亂征役不息作詩以刺時政

陳夷公卒弟平公燮立

前777五年秦莊公卒太子襄公代立

前776六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

秦世父擊戎為戎人所虜復歸之

前775七年用伊氏家父作詩刺之

前774八年以鄭伯友為司徒
友初封于鄭。封三十三歲,百姓皆便愛之。王以為司徒。和集周民,周民皆說,河雒之閒
,人便思之。

前773九年夏六月隕霜

鄭徙其民雒東
鄭伯友為司徒一歲,王以褒後故,王室治多邪,諸侯或畔之。於是桓公問太史伯曰:“王
室多故,餘懼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史伯對曰:“王室將卑,戎、狄必昌,不可偪也
。當成周者,南有荊蠻、申、呂、應、鄧、陳、蔡、隨、唐;北有衛、燕、狄、鮮虞、潞
、洛、泉、徐、蒲;西有虞、虢、晉、隗、霍、楊、魏、芮;東有齊、魯、曹、宋、滕、
薛、鄒、莒;是非王之支子母弟甥舅也,則皆蠻、荊、戎、狄之人也。非親則頑,不可入
也。其濟、洛、河、潁之間乎!是其子男之國,虢、鄶為大,虢叔恃勢,鄶仲恃險,是皆
有驕侈怠慢之心,而加之以貪冒。君若以周難役之故,寄孥與賄焉,不敢不許。周亂而弊
,是驕而貪,必將背君,君若以成周之眾,奉辭伐罪,無不克矣。若克二邑,鄔、弊、補
、舟、依、黑柔、曆、華,君之土也。若前華後河,右洛左濟,主芣、騩而食溱、洧,修
典刑以守之,是可以少固。公曰:“南方不可乎?”對曰:“夫荊子熊嚴生子四人:伯霜
、仲雪、叔熊、季紃。叔熊逃難于濮而蠻,季紃是立,薳氏將起之,禍又不克。是天啟之
心也。又甚聰明和協,蓋其先王。臣聞之,天之所啟,十世不替。夫其子孫必光啟土,不
可偪也。且重、黎之後也,夫黎為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命
之曰‘祝融”,其功大矣。“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孫未嘗不章,虞、夏、商、周是也
。虞幕能聽協風,以成樂物生者也。夏禹能單平水土,以品處庶類者也。商契能和合五教
,以保于百姓者也。周棄能播殖百穀蔬,以衣食民人者也。其後皆為王公侯伯。祝融亦能
昭顯天地之光明,以生柔嘉材者也,其後八姓于周未有侯伯。佐制物於前代者,昆吾為夏
伯矣,大彭、豕韋為商伯矣。當周未有。己姓昆吾、蘇、顧、溫、董,董姓鬷夷、豢龍,
則夏滅之矣。彭姓彭祖、豕韋、諸稽,則商滅之矣。禿姓舟人,則周滅之矣。雲姓鄔、鄶
、路、偪陽,曹姓鄒、莒,皆為采衛,或在王室,或在夷、狄,莫之數也。而又無令聞,
必不興矣。斟姓無後。融之興者,其在羋姓乎?羋姓越不足命也。蠻羋蠻矣,唯荊實有昭
德,若周衰,其必興矣。姜、嬴、荊、羋,實與諸姬代相干也。姜,伯夷之後也,嬴,伯
翳之後也。伯夷能禮於神以佐堯者也,伯翳能議百物以佐舜者也。其後皆不失祀而未有興
者,周衰其將至矣。”公曰:“謝西之九州,何如?”對曰:“其民遝貪而忍,不可因也
。唯謝、郟之間,其塚君侈驕,其民怠遝其君,而未及周德;若更君而周訓之,是易取也
,且可長用也。”公曰:“周其弊乎?”對曰:“殆於必弊者也。泰誓曰:‘民之所欲,
天必從之。’今王棄高明昭顯,而好讒慝暗昧;惡角犀豐盈,而近頑童窮固。去和而取同
。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
。故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是以和五味以調口,剛四支以衛體,和六律以聰
耳,正七體以役心,平八索以成人,建九紀以立純德,合十數以訓百體。出千品,具萬方
,計億事,材兆物,收經入,行亥極。故王者居九亥之田,收經入以食兆民,周訓而能用
之,和樂如一。夫如是,和之至也。於是乎先王聘後於異姓,求財于有方,擇臣取諫工而
講以多物,務和同也。聲一無聽,物一無文,味一無果,物一不講。王將棄是類也而與專
刂同。天奪之明,欲無弊,得乎?夫虢石父讒諂巧從之人也,而立以為卿士,與專刂同也
;棄聘後而立內妾,好窮固也;侏儒戚施,實禦在側,近頑童也;周法不昭,而婦言是行
,用讒慝也;不建立卿士,而妖試幸措,行暗昧也。是物也,不可以久。且宣王之時有童
謠曰:“檿弧箕服,實亡周國。’於是宣王聞之,有夫婦鬻是器者,王使執而戮之。府之
小妾生女而非王子也,懼而棄之。此人也,收以奔褒。天之命此久矣,其又何可為乎?訓
語有之曰:‘夏之衰也,褒人之神化為二龍,以同于王庭,而言曰:“餘,褒之二君也。
”夏後卜殺之與去之與止之,莫吉。卜請其漦而藏之,吉。乃布幣焉而策告之,龍亡而漦
在,櫝而藏之,傳郊之。’及殷、周,莫之發也。及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於庭,不
可除也。王使婦人不幃而噪之,化為玄黿,以入於王府。府之童妾未既齔而遭之,既笄而
孕,當宣王時而生。不夫而育,故懼而棄之。為弧服者方戮在路,夫婦哀其夜號也,而取
之以逸,逃於褒。褒人褒句有獄,而以為入于王,王遂置之,而嬖是女也,使至於為後而
生伯服。天之生此久用處,其為毒也大矣,將使候淫德而加之焉。毒之酋臘者,其殺也滋
速。申、繒、西戎方強,王室方騷,將以縱欲,不亦難乎?王欲殺太子以成伯服,必求之
申,申人弗畀,必伐之。若伐申,而繒與西戎會以伐周,周不守矣!繒與西戎方將德申,
申、呂方強,其隩愛太子亦必可知也,王師若在,其救之亦必然矣。王心怒矣,虢公從矣
,凡周存亡,不三稔矣!君若欲避其難,其速規所矣,時至而求用,恐無及也!”公曰:
“若周衰,諸姬其孰興?”對曰:“臣聞之,武實昭文之功,文之祚盡,武其嗣乎!武王
之子,應、韓不在,其在晉乎!距險而鄰於小,若加之以德,可以大啟。”公曰:“薑、
嬴其孰興?”對曰:“夫國大而有德者近興,秦仲、齊侯,薑、嬴之雋也,且大,其將興
乎?”公說,乃東寄帑與賄,虢、鄶受之,十邑皆有寄地。

王廢申后及太子宜臼以褒姒為后其子伯服為太子宜臼奔申
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廢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為后。後幽王得褒姒,愛之,欲廢申后
,并去太子宜臼,以褒姒為后,以伯服為太子。周太史伯陽讀史記曰:“禍成矣,無可奈
何!”

前771十有一年伐申申侯與犬戎入寇戎弒王于驪山下鄭伯友死之晉衛秦以兵來援平戎與鄭世
子掘突共立故太子宜臼
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萬方,故不笑。幽王為烽燧大鼓,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悉至,
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說之,為數舉烽火。其後不信,諸侯益亦不至。幽王以虢石
父為卿,用事,國人皆怨。石父為人佞巧善諛好利,王用之。又廢申后,去太子也。申侯
怒,與繒、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驪山下,虜褒姒,并殺
鄭桓公,盡取周賂而去。晉文侯、衛武公、秦襄公將兵救周,平戎,與鄭世子掘突即申侯
而共立故太子宜臼,是為平王,以奉周祀,而西周遂亡。

平王
前770周平王元年遷都于東都洛邑
平王立,東遷于洛邑,避戎寇也。是時周室衰微,諸侯強并弱,齊、楚、秦、晉始大,政
由方伯。

命秦襄為諸侯賜以岐豐之地
秦襄公將兵救周,戰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難,東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
公為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曰:“戎無道,侵奪我岐、豐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與誓,封爵之。襄公於是始國,與諸侯通使聘享之禮。

命衛侯和為公錫晉侯仇命

秦祀上帝于西畤

前769二年魯孝公卒子弗湟立是為惠公

前768三年以鄭掘突為司徒

前767二年燕頃侯卒子哀侯立

前766五年秦襄公卒子文公立宋戴公卒子武公司空立

前765六年燕哀侯卒子鄭侯立

前764七年楚若敖卒子熊坎立是為霄敖

前762九年秦東徙汧渭之會
秦文公至汧渭之會。曰:“昔周邑我先秦嬴於此,後卒獲為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
即營邑之。

蔡釐侯卒子共侯興立

前760十一年蔡共侯卒子戴侯立曹惠伯卒子石甫立其弟武殺之代立是為繆公

前758十有三年衛武公薨子揚嗣是為莊公
初,武公年九十有五,猶箴儆於國,曰:“自卿以下,至於師長士,茍在朝者,無謂我老
耆而舍我,必交戒訓導我。在輿有旅賁之規,位宁有官師之典,倚几有誦訓之諫,居寢有
暬御之箴,臨事有瞽史之道,晏居有師工之誦。史不失書,矇不失誦,以訓御之。”於是
乎作懿戒以自警。及其沒也,謂之叡聖武公。

楚霄敖卒子熊眴立是為蚡冒

前757十有四年曹繆公卒子桓公終生立

前756十有五年秦作鄜畤
秦文公夢黃蛇自天下屬地,其口止於鄜衍。文公問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徴,君其祠之
。”於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前755十有四年陳平公卒子文公圉立

前753十有八年秦初有史以紀事

前752十有九年遣畿內之民戍申

前750二十有一年秦伯大敗戎師收岐西之地自岐以東歸于王

蔡戴侯卒子宣侯措父立

前749二十有二年王室衰微諸侯背叛

前748二十有三年宋武公卒子宣公力立

前747二十有四年宗周宮室圮詩人作黍離

秦初有三族之罪

前746二十有五年晉文侯仇卒子昭侯伯立

前745二十有六年晉侯封其叔父成師于曲沃前
初,晉穆侯取齊女姜氏為夫人。后伐條。生太子仇。伐千畝,有功。生少子,名曰成師。
晉人師服曰:“異哉,君之命子也!太子曰仇,仇者讎也。少子曰成師,成師大號,成之
者也。名,自命也;物,自定也。今適庶名反逆,此后晉其能毋亂乎?”晉昭侯元年,封
成師于曲沃。曲沃邑大於翼。翼,晉君都邑也。成師封曲沃,號為桓叔。靖侯庶孫欒賓相
桓叔。桓叔是時年五十八矣,好德,晉國之眾皆附焉。君子曰:“晉之亂其在曲沃矣。末
大於本而得民心,不亂何待!”

陳文公卒長子桓公鮑立

前744二十有七年鄭武公卒寤生立是為莊公
鄭武公娶申侯女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難,及生,夫人弗愛。后生少子叔段
,段生易,夫人愛之。武公疾。夫人請公,欲立段為太子,公弗聽。武公卒,寤生立,是
為莊公。

前743二十有八年鄭封段於京
鄭莊公封弟段於京,號太叔。祭仲曰:“京大於國,非所以封庶也。”莊公曰:“武姜欲
之,我弗敢奪也。”段至京,繕治甲兵,與其母武姜謀襲鄭。

前741三十年楚蚡冒弟熊通弒蚡冒而代立是為楚武王

前740三十有一年晉潘父弒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桓叔敗晉人立昭侯子平為君是為孝侯

前739三十有二年秦伐南山大梓豐大特

前735三十有六年衛莊公卒太子完立是為桓公

前732三十有九年衛州吁出奔
衛莊公取齊女為夫人,好而無子。又取陳女為夫人,生子,蚤死。陳女女弟亦幸於莊公,
而生子完。完母死,莊公令夫人齊女子之,立為太子。莊公有寵妾,生子州吁。州吁長,
好兵,莊公使將。石碏諫莊公曰:“庶子好兵,使將,亂自此起。”不聽。莊公卒,太子
完立,是為桓公。弟州吁驕奢,桓公絀之,州吁出奔。

晉曲沃桓叔卒子立為曲沃莊伯

前731四十年齊莊公卒子釐公祿甫立

前729四十有二年燕鄭公卒子繆侯立

宋宣公卒弟和立是為穆公
宋宣公有太子與夷。宣公病,讓其弟和,曰:“父死子繼,兄死弟及,天下通義也。我其
立和。”和亦三讓而受之。宣公卒,弟和立,是為穆公。

前724四十有七年晉曲沃莊伯弒其君孝侯晉人復立孝侯子郄為鄂侯

前723四十有八年魯初請郊廟之禮
魯惠公使宰讓請郊廟之禮於天子,王使史角往魯,公止之,其後在魯,於是有墨翟之學。
魯之用郊始於此。

魯惠公薨國人立其子息姑
魯惠公卒,長庶子息攝當國,行君事,是為隱公。初,惠公適夫人無子,公賤妾聲子生子
息。息長,為娶於宋。宋女至而好,惠公奪而自妻之。生子允。登宋女為夫人,以允為太
子。及惠公卒,為允少故,魯人共令息攝政,不言即位。

前722四十有九年春王正月
是時天子微弱,諸侯放恣,賞罰不行。故孔子因魯史脩春秋,以寓王法,託始于此年,首
書“春王正月”。

秋七月王使宰咺錫魯惠公仲子之赗

鄭伯弟段攻其兄不勝
段果襲鄭,武姜為內應。鄭莊公發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出走鄢。鄢潰,段
出奔共。於是莊公遷其母武姜於城潁,誓言曰:“不至黃泉,毋相見也。”居歲餘,已悔
思母。潁谷之考叔有獻於公,公賜食。考叔曰:“臣有母,請君食賜臣母。”莊公曰:“
我甚思母,惡負盟,柰何?”考叔曰:“穿地至黃泉,則相見矣。”於是遂從之,見母。

前720五十有一年春二月己巳日有食之

三月王崩孫林踐位

秋武氏如魯求賻

鄭祭足帥師入寇取禾
鄭武公、莊公為平王卿士,王貳于虢,鄭伯怨王,王曰:“無之。”故周、鄭交質,王子
狐為質於鄭,鄭公子忽為質與周。王崩,周人將畀虢公政。夏四月,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
,秋,又取成周之禾。

宋穆公卒宣公子與夷立是為殤公
宋穆公病,召大司馬孔父謂曰:“先君宣公捨太子與夷而立我,我不敢忘。我死,必立與
夷也。”孔父曰:“群臣皆願立公子馮。”穆公曰:“毋立馮,吾不可以負宣公。”於是
穆公使馮出居于鄭。穆公卒,兄宣公子與夷立,是為殤公。君子聞之,曰:“宋宣公可謂
知人矣,立其弟以成義,然卒其子復享之。”

桓王
前719周桓王元年春二月衛州吁弒其君桓公而自立與宋伐鄭衛人殺州吁立桓公弟晉是為宣公
州吁收聚衛亡人以襲殺桓公,自立為衛君。為鄭伯弟段欲伐鄭,使告於宋曰:“馮在鄭,
必為亂,可與我伐之。”宋許之,請陳、蔡與俱,三國皆許州吁,與伐鄭,至東門而還。
州吁新立,好兵,弒桓公,衛人皆不愛。石碏乃因桓公母家於陳,詳為善州吁。至鄭郊,
石碏與陳侯共謀,使右宰丑進食,因殺州吁于濮,而迎桓公弟晉於邢而立之,是為宣公。


前718二年秦文公太子卒為竫公竫公之長子為太子是為寧公

鄭伐宋以報東門之役

晉鄂侯卒曲沃莊伯興兵伐晉王使虢公伐曲沃莊伯晉人立鄂侯子光是為哀侯

前717三年鄭朝周不禮

前716四年秦文公卒寧公立晉曲沃莊伯卒子稱立是為曲沃武公

前715五年春三月鄭伯使宛歸祊田于魯

蔡宣侯卒子桓侯封人立

前714六年秦徙都平陽遣兵伐蕩社

前713七年秦與毫戰毫王奔戎遂滅蕩社

前712八年冬十一月魯公子軌弒其君隱公而自立
公子揮諂謂魯隱公曰:“百姓便君,君其遂立。吾請為君殺子允,君以我為相。”隱公曰
:“有先君命。吾為允少,故攝代。今允長矣,吾方營菟裘之地而老焉,以授子允政。”
揮懼子允聞而反誅之,乃反譖隱公於子允曰:“隱公欲遂立,去子,子其圖之。請為子殺
隱公。”子允許諾。隱公祭鐘巫,齊于社圃,館于蒍氏。揮使人殺隱公于蒍氏,而立子允
為君,是為桓公。

前711九年春三月鄭伯以壁假魯許田
桓公即位,脩好于鄭,鄭人請復祀周公,卒易祊田。公許之,鄭伯以壁假許田,為周公祊
故也。

燕繆侯卒子宣侯立

宋華督弒殤公迎穆公子馮立之是為莊公華督為相
宋大司馬孔父嘉妻好,出,道遇太宰華督,督說,目而觀之。督利孔父妻,乃使人宣言國
中曰:“殤公即位十年耳,而十一戰,民苦不堪,皆孔父為之,我且殺孔父以寧民。”華
督攻殺孔父,取其妻。殤公怒,遂弒殤公,而迎穆公子馮於鄭而立之,是為莊公。

前709九年晉侵陘廷

前710十年魯以宋之賂鼎入於太廟

曲沃武公伐晉虜哀侯晉人立哀侯子小子為君

前709十一年曲沃武公殺哀侯
武公伐翼,殺哀侯,止欒共子曰:“苟無死,吾以子見天子,令子為上卿,制晉國之政。
”辭曰:“成聞之:‘民生於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師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
食不長,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壹事之。唯其所在,則致死焉。報生以死,報賜以力,人
之道也。臣敢以私利廢人之道,君何以訓矣?且君知成之從也,未知其待于曲沃也,從君
而貳,君焉用之?”遂鬥而死。

前707十有三年秋蔡人衛人陳人從王伐鄭
初,王奪鄭伯政,莊公不朝,周桓王率陳、蔡、虢、衛伐鄭。莊公與祭仲、高渠彌發兵自
救,戰于繻葛,王師大敗。祝聸射中王臂。王亦能軍,祝聸請從之,鄭伯止之,曰:“犯
長且難之,況敢陵天子乎?茍自救也,社稷無隕多矣!”乃止,夜令祭仲問王疾。

陳桓公卒蔡人為桓公弟佗殺桓公太子而立是為厲公晉曲沃武公誘小子殺之周桓王使虢仲伐
曲沃晉人立哀侯弟緡為晉侯

前706十有四年北戎伐齊鄭太子忽救齊
北戎伐齊,齊使求救,鄭遣太子忽將兵救齊。齊釐公欲妻之,忽謝曰:“我小國,非齊敵
也。”時祭仲與俱,勸使取之,曰:“君多內寵,太子無大援將不立,三公子皆君也。”
所謂三公子者,太子忽,其弟突,次弟子亹也。

前705十有五年蔡誘陳厲公殺之子林自立是為莊公敬仲完為陳大夫
陳厲公生子敬仲完。周太史過陳,陳厲公使以周易筮之,卦得觀之否:“是為觀國之光,
利用賓于王。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其在異國?非此其身,在其子孫。若在異國,必
姜姓。姜姓,太岳之后。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昌乎?”厲公者,陳文公少子也,其母
蔡女。文公卒,厲公兄鮑立,是為桓公。桓公與他異母。及桓公病,蔡人為他殺桓公鮑及
太子免而立他,為厲公。厲公既立,娶蔡女。蔡女淫於蔡人,數歸,厲公亦數如蔡。桓公
之少子林怨厲公殺其父與兄,乃令蔡人誘厲公而殺之。林自立,是為莊公。故陳完不得立
,為陳大夫。厲公之殺,以淫出國,故春秋曰“蔡人殺陳他”,罪之也。

前704十有六年秦寧公卒出子立為君
秦寧公生十歲立,立十二年卒,葬西山。生子三人,長男武公為太子。武公弟德公,同母
魯姬子。生出子。寧公卒,大庶長弗忌、威壘、三父廢太子而立出子為君。

楚熊通自立為武王
初,楚伐隨。隨曰:“我無罪。”楚曰:“我蠻夷也。今諸侯皆為叛相侵,或相殺。我有
敝甲,欲以觀中國之政,請王室尊吾號。”隨人為之周,請尊楚,王室不聽,還報楚。楚
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師也,蚤終。成王舉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蠻夷皆
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為武王,與隨人盟而去。於是始開濮地而有之。

前702十有八年曹桓公卒子莊公夕姑立

鄭莊公卒初立太子忽是為昭公宋執鄭祭仲要以立突為鄭君是為厲公
鄭莊公卒。初,祭仲甚有寵於莊公,莊公使為卿;公使娶鄧女,生太子忽,故祭仲立之,
是為昭公。莊公又娶宋雍氏女,生厲公突。雍氏有寵於宋。宋莊公聞祭仲之立忽,乃使人
誘召祭仲而執之,曰:“不立突,將死。”亦執突以求賂焉。祭仲許宋,與宋盟。以突歸
,立之。昭公忽聞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出奔衛。突至鄭,立,是為厲公。

前701十有九年衛殺其太子
初,衛宣公愛夫人夷姜,夷姜生子伋,以為太子,而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為太子取齊女
,未入室,而宣公見所欲為太子婦者好,說而自取之,更為太子取他女。宣公得齊女,生
子壽、子朔,令左公子傅之。太子伋母死,宣公正夫人與朔共讒惡太子伋。宣公自以其奪
太子妻也,心惡太子,欲廢之。及聞其惡,大怒,乃使太子伋於齊而令盜遮界上殺之,與
太子白旄,而告界盜見持白旄者殺之。且行,子朔之兄壽,太子異母弟也,知朔之惡太子
而君欲殺之,乃謂太子曰:“界盜見太子白旄,即殺太子,太子可毋行。”太子曰:“逆
父命求生,不可。”遂行。壽見太子不止,乃盜其白旄而先馳至界。界盜見其驗,即殺之
。壽已死,而太子伋又至,謂盜曰:“所當殺乃我也。”盜并殺太子伋,以報宣公。宣公
乃以子朔為太子。

前700二十年蔡人誘陳厲公而殺之立桓公子躍為利公立五月卒復立弟莊公林
陳厲公生子敬仲完,周太史過陳,陳厲公使以周易筮之,卦得觀之否:“是為觀國之光,
利用賓于王。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其在異國?非此其身,在其子孫。若在異國,必
姜姓。姜姓,太岳之后。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昌乎?”厲公他者,陳文公少子也,其
母蔡女。文公卒,厲公兄鮑立,是為桓公。桓公與他異母。及桓公病,蔡人為他殺桓公鮑
及太子免而立他,為厲公。厲公既立,娶蔡女。蔡女淫於蔡人,數歸,厲公亦數如蔡。厲
公所殺桓公太子免之三弟,長曰躍,中曰林,少曰杵臼,共令蔡人誘厲公以好女,與蔡人
共殺厲公而立躍,是為利公。利公者,桓公子也。利公立五月卒,弟林立,是為莊公。故
陳完不得立,為陳大夫。厲公之殺,以淫出國,故春秋曰“蔡人殺陳他”,罪之也。

衛宣公卒子惠公朔立

前698二十有二年秦三父弒出子復立故太子武公伐彭戲氏至華山齊釐公卒子諸兒立是為襄公
燕宣侯卒子桓侯立

前697二十有三年春二月王使家父如魯求車

三月王崩子佗踐位

衛亂惠公奔齊故太子伋之弟黔牟立
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讒殺前太子伋而代立,乃作亂,攻惠公,立太子伋之弟黔牟為君,惠公
奔齊。

鄭祭仲復迎昭公忽厲公居櫟
祭仲專國政。鄭厲公患之,陰使其婿雍糾欲殺祭仲。糾妻,祭仲女也,知之,謂其母曰:
“父與夫孰親?”母曰:“父一而已,人盡夫也。”女乃告祭仲,祭仲反殺雍糾,戮之於
市。厲公無柰祭仲何,怒糾曰:“謀及婦人,死固宜哉!”夏,厲公出居邊邑櫟。祭仲迎
昭公忽復入鄭,即位。秋,鄭厲公突因櫟人殺其大夫單伯,遂居之。諸侯聞厲公出奔,伐
鄭,弗克而去。宋頗予厲公兵,自守於櫟,鄭以故亦不伐櫟。

莊王
前696周莊王元年

前695二年秦誅三父等夷三族蔡桓侯卒弟哀侯獻舞立

鄭高渠彌弒其君昭公弟子亹立
自昭公為太子時,父莊公欲以高渠彌為卿,太子忽惡之,莊公弗聽,卒用渠彌為卿。及昭
公即位,懼其殺己。渠彌與昭公出獵,射殺昭公於野。祭仲與渠彌不敢入厲公,乃更立昭
公弟子亹為君,是為子亹也,無謚號。

前694三年春正月魯侯會齊侯于濼魯侯與夫人姜氏遂如齊夏四月齊侯殺魯桓公立其子同
魯桓公將有行,遂與夫人文姜如齊。申繻曰:“女有家,男有室,無相瀆也,謂之有禮。
易此必敗。”公不聽,遂如齊。齊襄公故嘗私通魯夫人。魯夫人者,襄公女弟也,自釐公
時嫁為魯桓公婦,及桓公來而襄公復通焉。魯桓公知之,怒夫人,夫人以告齊襄公。齊襄
公與魯君飲,醉之,使力士彭生抱上魯君車,因拉殺魯桓公,桓公下車則死矣。魯人告于
齊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寧居,來修好禮。禮成而不反,無所歸咎,請得彭生除丑於
諸侯。”而齊襄公殺彭生以謝魯。立太子同,是為莊公。莊公母夫人因留齊,不敢歸魯。

齊襄公會諸侯於首止殺鄭子亹弟嬰立是為鄭子
齊襄公會諸侯於首止,鄭子亹往會,高渠彌相,從,祭仲稱疾不行。所以然者,子亹自齊
襄公為公子之時,嘗會鬭,相仇,及會諸侯,祭仲請子亹無行。子亹曰:“齊彊,而厲公
居櫟,即不往,是率諸侯伐我,內厲公。我不如往,往何遽必辱,且又何至是!”卒行。
於是祭仲恐齊并殺之,故稱疾。子亹至,不謝齊侯,齊侯怒,遂伏甲而殺子亹。高渠彌亡
歸,歸與祭仲謀,召子亹弟公子嬰於陳而立之,是為鄭子。

秋周公黑肩謀弒王伏誅王子克奔燕
周公黑肩欲弒莊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遂與王殺周公。王子克奔燕。初,子儀有寵欲
桓王,王屬諸周公。辛伯諫曰:“並后匹嫡,兩政耦國,亂之本也!”周公弗從,故及。

前693四年夏單伯送王姬秋魯築王姬之館于外冬王使榮叔如魯錫桓公命王姬歸於齊

陳莊公卒少弟杵臼立是為宣公

前692五年宋莊公卒子湣公捷立

前691六年燕桓侯卒子莊公立

前690七年齊伐紀紀遷去其邑

隨數楚於王楚武王伐隨卒師中子文王熊貲立始都郢

前689八年王命齊伐衛平亂納惠公衛君黔牟奔周

前688九年秦伐邽冀戎初縣之楚伐申過鄧

前687十年夏四月辛卯夜恆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秦初縣杜鄭滅小虢

前686十有一年冬十一月齊無知弒其君諸兒
釐公同母弟夷仲年死,其子曰公孫無知,釐公愛之,令其秩服奉養比太子。釐公卒,太子
諸兒立,是為襄公。襄公始為太子時,嘗與無知鬭,及立,絀無知秩服,無知怨。初,襄
公使連稱、管至父戍葵丘,瓜時而往,及瓜而代。往戍一歲,卒瓜時而公弗為發代。或為
請代,公弗許。故此二人怒,因公孫無知謀作亂。連稱有從妹在公宮,無寵,使之閒襄公
,曰“事成以女為無知夫人”。冬十二月,襄公游姑棼,遂獵沛丘。見彘,從者曰“彭生
”。公怒,射之,彘人立而啼。公懼,墜車傷足,失屨。反而鞭主屨者茀三百。茀出宮。
而無知、連稱、管至父等聞公傷,乃遂率其眾襲宮。逢主屨茀,茀曰:“且無入驚宮,驚
宮未易入也。”無知弗信,茀示之創,乃信之。待宮外,令茀先入。茀先入,即匿襄公戶
閒。良久,無知等恐,遂入宮。茀反與宮中及公之幸臣攻無知等,不勝,皆死。無知入宮
,求公不得。或見人足於戶閒,發視,乃襄公,遂弒之,而無知自立為齊君。

前685十有二年春齊人殺無知魯侯及齊大夫盟于蔇
齊君無知游於雍林,雍林人嘗有怨無知,及其往游,雍林人襲殺無知,告齊大夫曰:“無
知弒襄公自立,臣謹行誅。唯大夫更立公子之當立者,唯命是聽。”

夏魯侯伐齊納糾齊小白入于齊
初,襄公之醉殺魯桓公,通其夫人,殺誅數不當,淫於婦人,數欺大臣,群弟恐禍及,故
次弟糾奔魯。其母魯女也。管仲、召忽傅之。次弟小白奔莒,鮑叔傅之。小白母,衛女也
,有寵於釐公。小白自少好善大夫高傒。及雍林人殺無知,議立君,高、國先陰召小白於
莒。魯聞無知死,亦發兵送公子糾,而使管仲別將兵遮莒道,射中小白帶鉤。小白詳死,
管仲使人馳報魯。魯送糾者行益遲,六日至齊,則小白已入,高傒立之,是為桓公。

秋八月魯及齊師戰于乾時魯師敗績
桓公之中鉤,詳死以誤管仲,已而載溫車中馳行,亦有高、國內應,故得先入立,發兵距
魯。秋,與魯戰于乾時,魯兵敗走,齊兵掩絕魯歸道。

九月齊公子小白立齊人取子糾于魯殺之
齊遺魯書曰:“子糾兄弟,弗忍誅,請魯自殺之。召忽、管仲讎也,請得而甘心醢之。不
然,將圍魯。”魯人患之,遂殺子糾于笙瀆。召忽自殺,管仲請囚。

齊侯以管夷吾為相
桓公之立,發兵攻魯,心欲殺管仲。鮑叔牙曰:“臣幸得從君,君竟以立。君之尊,臣無
以增君。君將治齊,即高傒與叔牙足也。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臣所不及夷吾者五
,寬惠柔民,弗若也;治國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結於百姓,弗若也;制禮儀可法
於四方,弗若也;執枹鼓立於軍門,使百姓加勇焉,弗若也。夷吾所居國國重,不可失也
。”桓公曰:“夫管夷吾射寡人中鉤,是以濱於死。”鮑叔曰:“夫為其君動也,君若宥
而反之,夫猶是也。”桓公曰:“若何?”鮑子對曰:“請諸魯。”桓公曰:“施伯,魯
君之謀臣也,夫知吾將用之,必不予我矣。若之何?”鮑子對曰:“使人請諸魯,曰:‘
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國,欲以戮之於群臣,故請之。’則予我矣。”管仲夷吾者,潁上
人也。少時常與鮑叔牙游,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鮑叔,鮑叔終善遇之,不以為言
。於是桓公從之,乃詳為召管仲欲甘心,實欲用之。管仲知之,故請往。魯莊公以問施伯
,對曰:“此非欲戮之也,欲用其政也。夫管子天下之才也,所在之國,則必得志於天下
。令彼在齊,則必長為魯憂矣!請殺而以其屍授之。”莊公將殺管仲,齊使者請曰:“寡
君欲親以為戮,若不生得以戮於群臣,猶未得請也。請生之。”於是莊公使束縛以予齊使
,齊使受之而退。鮑叔牙迎受管仲,及堂阜而脫桎梏,齋祓而見桓公。公曰:“昔吾先君
襄公築台以為高位,田、狩、畢、弋,不聽國政,卑聖侮士,而唯女是崇。九妃、六嬪,
陳妾數百,食必粱肉,衣必文繡。戎士凍餒,戎車待游車之剪,戎士待陳妾之餘。優笑在
前,賢材在後。是以國家不日引,不月長。恐宗廟之不掃除,社稷之不血食,敢問為此若
何?”管子對曰:“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遠績以成名,合群叟,比校民之有
道者,設象以為民紀,式權以相應,比綴以度,竱本肇末,勸之以賞賜,糾之以刑罰,班
序顛毛,以為民紀統。”桓公曰:“為之若何?”管子對曰:“昔者,聖王之治天下也,
參其國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為之終,而慎用其六柄焉。”曰:“成民之事
若何?”對曰:“四民者勿使雜處,雜處則其言哤,其事易。昔聖王之處士也,使就閒燕
;處工,就官府;處商,就市井;處農,就田野。令夫士,群萃而州處,閑燕則父與父言
義,子與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其幼者言弟。少而習焉,其心安焉,不見異物而遷焉。
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肅而成,其子弟之學不勞而能。夫是,故士之恒為士。令夫工,群萃而
州處,審其四時,辨其功苦,權節其用,論比協材,旦暮從事,施于四方,以飭其子弟,
相語以事,相示以巧,相陳以功。少而習焉,其心安焉,不見異物而遷焉。是故其父兄之
教不肅而成,其子弟之學不勞而能。夫是,故工之子恒為工。令夫商,群萃而州處,察其
四時,而監其鄉之資,以知其市之賈,負、任、擔、荷,服牛、軺馬,以週四方,以其所
有,易其所無,市賤鬻貴,旦暮從事於此,以飭其子弟,相語以利,相示以賴,相陳以知
賈。少而習焉,其心安焉,不見異物而遷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肅而成,其子弟之學不勞
而能。夫是,故商之子恒為商。令夫農,群萃而州處,察其四時,權節其用,耒、耜、枷
、芟,及寒,擊菒除田,以待時耕;及耕,深耕而疾耰之,以待時雨;時雨既至,挾其槍
、刈、耨、鎛,以旦暮從事于田野。脫衣就功,首戴茅蒲,身衣襏襫霑體途足,暴其髮膚
,盡其四支之敏,以從事于田野。少而習焉,其心安焉,不見異物而遷焉。是故其父兄之
教不肅而成,其子弟之學不勞而能。夫是,生物農之子恒為農,野處而不匿。其秀民之能
為士者,必足賴也。有司見而不以告,其罪五。有司已於事而竣。”公曰:“定民之居若
何?”對曰:“制國以為二十一鄉,工、商之鄉六,士、農之鄉十五。公帥十一鄉焉,國
子帥五鄉焉,高子帥五鄉焉。參國起案,以為三官,臣立三宰,工立三族,市立三鄉,澤
立三虞,山立三衡。”公曰:“吾何以富國?”對曰:“唯官山、海為可耳。謹鹽筴與鐵
官之數,其餘輕重準此而行,然則舉臂勝事,無不服籍者。”公曰:“吾欲從事於諸侯,
為之奈何?”管子對曰:“未可,國未安。”桓公曰:“安國若何?”管子對曰:“修舊
法,擇其善者而業用之;遂滋民,與無財,而敬百姓,則國安矣。”桓公曰:“諾。”遂
修舊法,擇其善者而業用之;遂滋民,與無財,而敬百姓。國既安矣,桓公曰:“國安矣
,其可乎?”管子對曰:“未可。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則大國亦將正卒伍,修甲兵,則
難以速得志矣。君有攻伐之器,小國諸侯有守禦之備,則難以速得志矣。君若欲速得志于
天下諸侯,則事可以隱令,可以寄政。”桓公曰:“為之若何?”對曰:“作內政而寄軍
令,於是制國。五家為軌,軌為之長;十軌為裡,裡置有司;四裡為連,連為之長;十連
為鄉,鄉有良人焉。以為軍令,五家為軌,故五人為伍,軌長帥之。十軌為裡,故五十人
為小戎,裡有司帥之。四裡為連,故二百人為卒,連長帥之。十連為鄉,故二千人為旅,
鄉良人帥之。五鄉一帥,故萬人為一軍,五鄉之帥師之。春以叜振旅,秋以獮治兵。是故
卒伍整於裡,軍旅整於郊。內教既成,令勿遷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喪同恤,禍災共
之。人與人相疇,家與家相疇,世同居,少同遊,故夜戰聲相聞,可以不乖;晝戰目相視
,可以相識。其歡欣足以相死,居同樂,行同和,死同哀,是故守則同固,戰則同彊。君
有此士也三萬人,以方行天下,以誅無道,以屏周室,天下大國之君莫之能禦也!”桓公
悅,厚禮以為大夫,任政,號曰“仲父”。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
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
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鮑
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
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鮑叔既進管仲,以身
下之。子孫世祿於齊,有封邑者十餘世,常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
也。桓公既得管仲,與鮑叔、隰朋、高傒修齊國政,連五家之兵,設輕重魚鹽之利,以贍
貧窮,祿賢能,齊人皆說。正月之朝,鄉長複事。君親問焉,曰:“於子之鄉,有居處好
學、慈孝于父母、聰慧質仁、發聞於鄉里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蔽明,其罪五
。”有司已於事而竣。桓公又問焉,曰:“於子之鄉,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於眾者,有則
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蔽賢,其罪五。”有司已於事而竣。桓公又問焉,曰:“於子之
鄉,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長悌於鄉里、驕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
謂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於事而竣。是故鄉長退而修德進賢,桓公親見之,遂使役官
。桓公令官長期而書伐,以告且選,選其官之賢者而複用之,曰:“有人居我官,有功休
德,惟慎端愨以待時,使民以勸,綏謗言,足以補官之不善政。”桓公召而與之語,訾相
其質,足以比成事,誠可立而授之。設之以國家之患而不疚,退問其鄉,以觀其所能而無
大厲,升以為上卿之贊。謂之三選。國子、高子退而修鄉,鄉退而修連,連退而修裡,裡
退而修軌,軌退而修伍,伍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舉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
誅也。政既成,鄉不越長,朝不越爵,罷士無伍,罷女無家。夫是,故民皆勉為善。與其
為善於鄉也,不如為善於裡;與其為善於裡也,不如為善於家。是故士莫敢言一朝之便,
皆有終歲之計;莫敢以終歲之議,皆有終身之功。桓公曰:“伍鄙若何?”管子對曰:“
相地而衰征,則民不移;政不旅舊,則民不偷;山澤各致其時,則民不苟;陸、阜、陵、
墐、井、田、疇均,則民不憾;無奪民時,則百姓富;犧牲不略,則牛羊遂。”桓公曰:
“定民之居若何?”管子對曰:“制鄙。三十家為邑,邑有司;十邑為卒,卒有卒帥;十
卒為鄉,鄉有鄉帥;三鄉為縣,縣有縣帥;十縣為屬,屬有大夫。五屬,故立五大夫,各
使治一屬焉;立五正,各使聽一屬焉。是故正之政聽屬,牧政聽縣,下政聽鄉。”桓公曰
:“各保治爾所,無或淫怠而不聽治者!”正月之朝,五屬大夫複事。桓公擇是寡功者而
謫之,曰:“制地、分民如一,何故獨寡功?教不善則政不治,一再則宥,三則不赦。”
桓公又親問焉,曰:“於子之屬,有居處為義好學、慈孝于父母、聰慧質仁、發聞於鄉里
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於事而竣。桓公又問焉,曰:
“於子之屬,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於眾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蔽賢,其罪五。
”有司已於事而竣。桓公又問焉,曰:“於子之屬,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長悌於鄉里、驕
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則以告。有而不以告,謂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於事而竣。
五屬大夫於是退而修屬,屬退而修縣,縣退而修鄉,鄉退而修卒,卒退而修邑,邑而退而
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舉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誅也。政既成矣,以守則固,以
征則強。桓公曰:“吾欲從事于諸侯,其可乎?”管子對曰:“未可。鄰國未吾親也君欲
從事於天下諸侯,則親鄰國。”桓公曰:“若何?”管子對曰:“審吾疆埸,而反其侵地
;正其封疆,無受其資;而重為之皮幣,以驟聘眺于諸侯,以安四鄰,則四鄰之國親我矣
。為遊士八十人,奉之以車馬、衣裘,多其資幣,使周遊于四方,以號召天下之賢士。皮
幣玩好,使民鬻之四方,以監其上下之所好,擇其淫亂者而先征之。”桓公問曰:“夫軍
令則寄諸內政矣,齊國寡甲兵,為之若何?”管子對曰:“輕過而移諸甲兵。”桓公曰:
“為之若何?”管子對曰:“制重罪贖以犀甲一戟,輕罪以鞼盾一戟,小罪謫以金分,宥
間罪。索訟者三禁而不可上下,坐成以束矢。美金以鑄劍戟,試諸狗馬;惡金以鑄鉏、夷
、斤、劚,試諸壤土。”甲兵大足。桓公曰:“吾欲南伐,何主?”管子對曰:“以魯為
主。反其侵地棠、潛,使海於有蔽,渠弭於有渚,環山於有牢。”桓公曰:“吾欲西伐,
何主?”管子對曰:“以衛為主。反其侵地台、原、姑與漆裡,使海於有蔽,渠弭於有渚
,環山於有牢。”桓公曰:“吾欲北伐,何主?”管子對曰:“以燕為主。反其侵地柴夫
、吠狗,使海於有蔽,渠弭於有渚,環山於有牢。”四鄰大親。既反侵地,正封疆,地南
至於祇陰,西至於濟,北至於河,東至於紀酅,有革車八百乘。擇天下之甚淫亂者而先征
之。即位數年,東南多有淫亂者,萊、莒、徐夷、吳、越,一戰帥服三十一國。遂南征伐
楚,濟汝,逾方城,望汶山,使貢絲于周而反。荊州諸侯莫敢不來服。遂北伐山戎,刜令
支、斬孤竹而南歸。海濱諸侯莫敢不來服。與諸侯飾牲為載,以約誓於上下庶神,與諸侯
戮力同心。西征攘白狄之地,至於西河,方舟設泭,乘桴濟河,至於石枕。懸車束馬,逾
太行與辟耳之谿拘夏,西服流沙、西吳。南城于周,反胙於絳。岳濱諸侯莫敢不來服,而
大朝諸侯于陽穀。兵車之屬六,乘車之會三,諸侯甲不解累,兵不解翳,弢無弓,服無矢
。隱武事,行文道,帥諸侯而朝天子。

前684十有三年春正月魯侯敗齊師于長勺
齊師伐魯,曹劌問所以戰于魯莊公。公曰:“余不愛衣食於民,不愛犧牲鬻於神。”對曰
:“夫惠本而後民歸之志,民和而後神降之福。若布德於民而平均其政事,君子務治而小
人務力;動不違時,財不過用;財用不匱,莫不能使共祀。數以用民無不聽,求福無不豐
。今將惠以小賜,祀以獨恭。小賜不鹹,獨恭不優。不鹹,民不歸也;不優,神弗福也。
將何以戰?夫民求不匱於財,而神求優裕於享者也。故不可以不本。”公曰:“餘聽獄雖
不能察,必以情斷之。”對曰:“是則可矣。知夫苟中心圖民,智雖弗及,必將至焉。”
戰於長勺,莊公將鼓之,曹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公
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輙,登軾而望之,劌曰:“可矣。”遂逐齊師。既克,
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
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

齊伐滅郯郯子奔莒

楚虜蔡哀侯
初,蔡哀侯娶陳,息侯亦娶陳。息夫人將歸,過蔡,蔡侯不敬。息侯怒,請楚文王:“來
伐我,我求救於蔡,蔡必來,楚因擊之,可以有功。”楚文王從之,虜蔡哀侯以歸。

前683十有四年宋水湣公自罪
宋水,魯使臧文仲往弔水。湣公自罪曰:“寡人以不能事鬼神,政不修,故水。”臧文仲
善此言。此言乃公子子魚教湣公也。

前682十有五年冬十月王崩子胡齊踐位

鄭祭仲死

宋南宮萬弒其君立公子游宋人攻殺萬及新君而立湣公弟御說是為桓公
宋伐魯,戰於乘丘,魯生虜宋南宮萬。宋人請萬,萬歸宋。宋湣公與南宮萬獵,因博爭行
,湣公怒,辱之,曰:“始吾敬若;今若,魯虜也。”萬有力,病此言,遂以局殺湣公于
蒙澤。大夫仇牧聞之,以兵造公門。萬搏牧,牧齒著門闔死。因殺太宰華督,乃更立公子
游為君。諸公子奔蕭,公子御說奔亳。萬弟南宮牛將兵圍亳。冬,蕭及宋之諸公子共擊殺
南宮牛,弒宋新君游而立湣公弟御說,是為桓公。萬奔陳。宋人請以賂陳。陳人使婦人飲
之醇酒,以革裹之,歸宋。宋人醢萬也。

釐王
前681周釐王元年春齊侯宋人陳人蔡人邾人會于北杏夏六月齊人滅遂
會于北杏,以平宋亂,遂人不至,齊人滅遂而戍之。

冬魯侯會齊侯盟于柯
曹沫者,魯人也,以勇力事魯莊公。莊公好力,曹沫為魯將,與齊戰,三敗北。魯莊公懼
,乃獻遂邑之地以和。猶復以為將。魯莊公請獻遂邑以平,桓公許,與魯會柯而盟。魯將
盟,曹沬以匕首劫桓公於壇上,桓公左右莫敢動,而問曰:“子將何欲?”曹沫曰:“齊
彊魯弱,而大國侵魯亦甚矣。今魯城壞即壓齊境,君其圖之。”桓公許之。桓公乃許盡歸
魯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壇,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不變,辭令如故。桓公
后悔,欲無與魯地而殺曹沬。管仲曰:“夫劫許之而倍信殺之,愈一小快耳,而棄信於諸
侯,失天下之援,不可。”於是遂與曹沬三敗所亡地於魯。諸侯聞之,皆信齊而欲附焉。

魯莊公如齊觀社
魯莊公如齊觀社。曹劌諫曰:“不可。夫禮,所以正民也。是故先王制諸侯,使五年四王
、一相朝。終則講於會,以正班爵之義,帥長幼之序,訓上下之則,制採用之節,其間無
由荒怠。夫齊棄太公之法而觀民於社,君為是舉而往之,非故業也,何以訓民?土發而社
,助時也。收攟而蒸,納要也。今齊社而往觀旅,非先王之訓也。天子祀上帝,諸侯會之
受命焉。諸侯祀先王、先公,卿大夫佐之受事焉。臣不聞諸侯相會祀也,祀又不法。君舉
必書,書而不法,後嗣何觀?”公不聽,遂如齊。莊公欲丹桓宮之楹,而刻其桷。匠師慶
言於公曰:“臣聞聖王公之先封者,遺後之人法,使無限於惡。其為後世昭前之令聞也,
使長監於世,故能攝固不解以久。今先君健而君侈,令德替矣。”公曰:“吾屬欲美之。
”對曰:“無益於君,而替前之令德,臣故曰庶可已矣。”公弗聽。

前680二年冬晉曲沃伯稱滅晉弒其君緡

鄭厲公復入鄭
故鄭亡厲公突在櫟者使人誘劫鄭大夫甫假,要以求入。假曰:“捨我,我為君殺鄭子而入
君。”厲公與盟,乃捨之。假殺鄭子及其二子而迎厲公突,突自櫟復入即位。初,內蛇與
外蛇鬭於鄭南門中,內蛇死。居六年,厲公果復入。入而讓其伯父原曰:“我亡國外居,
伯父無意入我,亦甚矣。”原曰:“事君無二心,人臣之職也。原知罪矣。”遂自殺。厲
公於是謂甫假曰:“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誅之。假曰:“重德不報,誠然哉!”

前679三年諸侯會齊桓公於甄桓公始霸

魯請粟於齊
魯饑,臧文仲言于莊公曰:“夫為四鄰之援,結諸侯之信,重之以婚姻,申之以盟誓,固
國之艱急是為。鑄名器,藏寶財,固民之殄病是待。今國病矣,君盍以名器請糴于齊?”
公曰:“誰使?”對曰:“國有饑饉,卿出告糴,古之制也。辰也備卿,辰請如齊。”公
使往。從者曰:“君不命吾子,吾子請之,其為選事乎?”文仲曰:“賢者急病而讓夷,
居官者當事不避難,在位者恤民之患,是以國家無違。今我不如齊,非急病也。在上不恤
下,居官而惰,非事君也。”文仲以鬯圭與玉如齊告糴,曰:“天災流行,戾於弊邑,饑
饉薦降,民羸幾卒,大懼乏周公、太公之命祀,職貢業事之不共而獲戾。不腆先君之幣器
,敢告滯積,以紓執事;以救弊邑,使能共職。豈唯寡君與二三臣實受君賜,其周公、太
公及百辟神祇實永饗而賴之!”齊人歸其玉而予之糴。

前678四年冬十二月王使虢公命曲沃伯以一軍為晉侯是為晉武公

秦武公卒葬雍平陽初以人從死子德公立
從死者六十六人

秦德公卜居雍梁伯芮伯來朝
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鄭宮。以犧三百牢祠鄜畤。卜居雍。後子孫飲馬於河。梁伯、芮伯
來朝。

楚伐鄧滅之

前677五年春王崩子閬踐位

晉武公卒子獻公詭立楚文王卒子熊艱立是為莊敖

惠王
前676周惠王元年秦德公卒長子宣公立

前675二年秋五大夫以王子頹作亂頹出奔溫復奔衛衛人燕人立頹
初,莊王愛少子子頹,欲立為太子而不克。至是大夫邊伯等五人怨王,作亂,奉子頹以伐
王。不克,出奔溫。蘇子奉子頹奔衛,衛惠公怨周之容舍黔牟,與燕伐周。周惠王奔溫,
衛、燕立惠王弟穨為王。

蔡哀侯死於楚立其子肸為繆侯

前674三年春鄭伯執燕仲父王處于櫟
惠王告急鄭,厲公發兵擊周王子穨,弗勝,執燕仲父。於是與周惠王歸,王居于櫟。

前673四年春虢公鄭伯胥命於弭奉王歸于王城殺子頹及五大夫王賜鄭伯虎牢以東
王子頹飲三大夫酒,子國為客,樂及遍儛。鄭厲公見虢叔,曰:“吾聞之,司寇行戮,君
為之不舉,而況敢樂禍乎!今吾聞子頹歌舞不息,樂禍也。夫出王而代其位,禍孰大焉!
臨禍忘憂,是謂樂禍,禍必及之,盍納王乎?”虢叔許諾。鄭伯將王自圉門入,虢叔自北
門入,殺子頹及三大夫,王乃入也。

鄭厲公卒子文公踕立

前672五年春晉人伐驪戎獲驪姬以歸
晉獻公卜伐驪戎,史蘇占之,曰:“勝而不吉。”公曰:“何謂也?”對曰:“遇兆,挾
以銜骨,齒牙為猾,戎、夏交捽。交捽,是交勝也,臣故雲。且懼有口,攜民,國移心焉
。”公曰:“何口之有!口在寡人,寡人弗受,誰敢興之?”對曰:“苟可以攜,其入也
必甘受,逞而不知,胡可壅也?”公弗聽,遂伐驪戎,克之。獲驪姬以歸,有寵,立以為
夫人。公飲大夫酒,令司正實爵與史蘇,曰:“飲而無肴。夫驪戎之役,女曰‘勝而不吉
’,故賞女以爵,罰女以無肴。克國得妃,其有吉孰大焉!”史蘇卒爵,再拜稽首曰:“
兆有之,臣不敢蔽。蔽兆之紀,失臣之官,有二罪焉,何以事君?大罰將及,不唯無肴。
抑君亦樂其吉而備其凶,凶之無有,備之何害?若其有凶,備之為瘳。臣之不信,國之福
也,何敢憚罰。”飲酒出,史蘇告大夫曰:“有男戎必有女戎。若晉以男戎勝戎,而戎亦
必以女戎勝晉,其若之何!”裡克曰:“何如?”史蘇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
喜女焉,妹喜有寵,於是乎與伊尹比而亡夏。殷辛伐有蘇,有蘇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寵
,於是乎與膠鬲比而亡殷。周幽王伐有褒,褒人以褒姒女焉,褒姒有寵,生伯服,於是乎
與虢石甫比,逐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太子出奔申,申人、鄫人召西戎以伐周。周於是乎亡
。今晉寡德而安俘女,又增其寵,雖當三季之王,不亦可乎?且其兆雲:‘挾以銜骨,齒
牙為猾,’我蔔伐驪,龜往離散以應我。夫若是,賊之兆也,非吾宅也,離則有之。不跨
其國,可謂挾乎?不得其君,能銜骨乎?若跨其國而得其君,雖逢齒牙,以猾其中,誰雲
不從?諸夏從戎,非敗而何?從政者不可以不戒,亡無日矣!”郭偃曰:“夫三季王之亡
也宜。民之主也,縱惑不疚,肆侈不違,流志而行,無所不疚,是以及亡而不獲追鑒。今
晉國之方,偏侯也。其土又小,大國在側,雖欲縱惑,未獲專也。大家、鄰國將師保之,
多而驟立,不其集亡。雖驟立,不過五矣。且夫口,三五之門也。是以讒口之亂,不過三
五。且夫挾,小鯁也。可以小戕,而不能喪國,當之者戕焉,于晉何害?雖謂之挾,而猾
以齒牙,口弗堪也,其與幾何?晉國懼則甚矣,亡猶未也。商之衰也,其銘有之曰:“嗛
嗛之德,不足就也,不可以矜,而祗取憂也。嗛嗛之食,不足狃也,不能為膏,而祗罹咎
也。’雖驪之亂,其罹咎而已,其何能服?吾聞以亂得聚者,非謀不卒時,非人不免難,
非禮不終年,非義不盡齒,非德不及世,非天不離數。今不據其安,不可謂能謀;行之以
齒牙,不可謂得人;廢國而向己,不可謂禮;不度而迂求,不可謂義;以寵賈怨,不可謂
德;少族而多敵,不可謂天。德義不行,禮義不則,棄人失謀,天亦不贊,吾觀君夫人也
,若為亂,其猶隸農也。雖獲沃田而勤易之,將不克饗,為人而已。”士蒍曰:“誡莫如
豫,豫而後給。夫子誡之,抑二大夫之言其皆有焉。”既,驪姬不克,晉正于秦,五立而
後平。獻公伐驪戎,克之,滅驪子,獲驪姬以歸,立以為夫人,生奚齊。

秦與晉戰河陽勝之

陳人殺其太子禦寇公子完與顓孫奔齊
陳宣公后有嬖姬生子款,欲立之,乃殺其太子御寇。御寇素愛厲公子完,完懼禍及己,乃
與顓孫奔齊。齊桓公欲使陳完為卿,完曰:“羈旅之臣,幸得免負檐,君之惠也,不敢當
高位。”桓公使為工正。飲桓公酒,樂,公曰:“以火繼之。”辭曰:“臣卜其晝,未卜
其夜,不敢。”齊懿仲欲妻陳敬仲,卜之,占曰:“是謂鳳皇于飛,和鳴鏘鏘。有媯之后
,將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與京。”完卒,謚為敬仲。仲生稚孟
夷。敬仲之如齊,以陳字為田氏。

楚莊敖欲殺其弟熊惲奔隨與隨襲殺莊敖代立是為成王

前671六年曹莊公卒子釐公夷立

賜楚成王胙
楚成王惲初即位,布德施惠,結舊好於諸侯。使人獻天子,天子賜胙,曰:“鎮爾南方夷
越之亂,無侵中國。”於是楚地千里。

前670七年冬郭亡
齊桓公之郭,問父老:“郭何故亡?”曰:“以其善善而惡惡。”公曰:“若子言,乃賢
君也,何至於亡?”父老曰:“郭君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所以亡也。”

前669八年衛惠公卒子懿公赤立

晉殺故諸公子
士蒍說晉獻公曰:“故晉之群公子多,不誅,亂且起。”乃使盡殺諸公子,而城聚都之,
命曰絳,始都絳。晉群公子既亡奔虢,虢以其故再伐晉,弗克。晉欲伐虢,士蒍曰:“且
待其亂。”

晉伐翟柤
獻公田,見翟柤之氛,歸寢不寐。郤叔虎朝,公語之。對曰:“床笫之不安邪?抑驪姬之
不存側邪?”公辭焉。出遇士蒍,曰:“今夕君寢不寐,必為翟柤也。夫翟柤之君,好專
利而不忌,其臣競諂以求媚,其進者壅塞,其退者拒違。其上貪以忍,其下偷以幸,有縱
君而無諫臣,有冒上而無忠下。君臣上下各饜其私,以縱其回,民各有心而無所據依。以
是處國,不亦難乎!君若伐之,可克也。吾不言,子必言之。”蒍以告,公悅,乃伐翟柤
。郤叔虎將乘城,其徒曰:“棄政而役,非其任也。”郤叔虎曰:“既無老謀,而又無壯
事,何以事君?”被羽先升,遂克之

前667十年夏王使召伯廖賜齊侯命

前665十有二年晉獻公遠三公子
驪姬生奚齊。公之優曰施,通于驪姬。驪姬問焉,曰:“吾欲作大事,而難三公子之徒如
何?”對曰:“早處之,使知其極。夫人知極,鮮有慢心;雖其慢,乃易殘也。”驪姬曰
:“吾欲為難,安始而可?”優施曰:“必于申生。其為人也,小心精潔,而大志重,又
不忍人。精潔易辱,重僨可疾,不忍人,必自忍也。辱之近行。”驪姬曰:“重,無乃難
遷乎?”優施曰:“知辱可辱,可辱遷重;若不知辱,亦必不知固秉常矣。今子內固而外
寵,且善否莫不信。若外殫善而內辱之,無不遷矣。且吾聞之:甚精必愚。精為易辱,愚
不知避難。雖欲無遷,其得之乎?”是故先施讒于申生。驪姬賂二五,使言於公曰:“夫
曲沃,君之宗也;蒲與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無主。宗邑無主,則民不威;疆埸無主,
則啟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國之患也。若使太子主曲沃,而二公子主蒲與屈,乃可
以威民而懼戎,且旌君伐。”使俱曰:“狄之廣莫,于晉為都。晉之啟土,不亦宜乎?”
獻公有意廢太子,乃曰:“曲沃吾先祖宗廟所在,而蒲邊秦,屈邊翟,不使諸子居之,我
懼焉。”於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公子夷吾居屈。獻公與驪姬子奚齊居絳
。晉國以此知太子不立也。史蘇朝,告大夫曰:“二三大夫其戒之乎,亂本生矣!日,君
以驪姬為夫人,民之疾心固皆至矣。昔者之伐也,興百姓以為百姓也,是以民能欣之,故
莫不盡忠極勞以致死也。今君起百姓以自封也,民外不得其利,而內惡其貪,則上下既有
判矣;然而又生男,其天道也?天強其毒,民疾其態,其亂生哉!吾聞君之好好而惡惡,
樂樂而安安,是以能有常。伐木不自其本,必複生;塞水不自其源,必複流;滅禍不自其
基,必複亂。今君滅其父而畜其子,禍之基也。畜其子,又從其欲,子思報父之恥而信其
欲,雖好色,必噁心,不可謂好。好其色,必授之情。彼得其情以厚其欲,從其噁心,必
敗國且深亂。亂必自女戎,三代皆然。”太子申生,其母齊桓公女也,曰齊薑,早死。申
生同母女弟為秦穆公夫人。重耳母,翟之狐氏女也。夷吾母,重耳母女弟也。獻公子八人
,而太子申生、重耳、夷吾皆有賢行。及得驪姬,乃遠此三子。

前664十有三年秦宣公卒立其弟成公

前663十有四年梁伯芮伯朝秦

山戎伐燕
山戎伐燕,燕告急於齊。齊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于孤竹而還。燕莊公遂送桓公入齊境
。桓公曰:“非天子,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無禮於燕。”於是分溝割燕君所至與燕
,命燕君復修召公之政,納貢于周,如成康之時。諸侯聞之,皆從齊。

前662十有五年秋七月魯公子牙卒八月魯莊公卒子般立冬十月魯慶父弒般啟方立
初,莊公筑臺臨黨氏,見孟女,說而愛之,許立為夫人,割臂以盟。孟女生子斑。斑長,
說梁氏女,往觀。圉人犖自墻外與梁氏女戲。斑怒,鞭犖。莊公聞之,曰:“犖有力焉,
遂殺之,是未可鞭而置也。”斑未得殺。會莊公有疾。莊公有三弟,長曰慶父,次曰叔牙
,次曰季友。莊公取齊女為夫人曰哀姜。哀姜至,公使大夫、宗婦覿用幣。宗人夏父展曰
:“非故也。”公曰:“君作故。”對曰:“君作而順則故之,逆則亦書其逆也。臣從有
司,懼逆之書於後也,故不敢不告。夫婦贄不過棗、栗,以告虔也。男則玉、帛、禽、鳥
,以章物也。今婦執幣,是男女無別也。男女之別,國之大節也,不可無也。”公弗聽。
哀薑無子。哀姜娣曰叔姜,生子開。莊公無適嗣,愛孟女,欲立其子斑。莊公病,而問嗣
於弟叔牙。叔牙曰:“一繼一及,魯之常也。慶父在,可為嗣,君何憂?”莊公患叔牙欲
立慶父,退而問季友。季友曰:“請以死立斑也。”莊公曰:“曩者叔牙欲立慶父,柰何
?”季友以莊公命命牙待於鍼巫氏,使鍼季劫飲叔牙以鴆,曰:“飲此則有后奉祀;不然
,死且無后。”牙遂飲鴆而死,魯立其子為叔孫氏。莊公卒,季友竟立子斑為君,如莊公
命。侍喪,舍于黨氏。先時慶父與哀姜私通,欲立哀姜娣子開。及莊公卒而季友立斑。冬
,慶父使圉人犖殺魯公子斑於黨氏。季友奔陳。慶父竟立莊公子開,是為湣公。

公子慶父如齊

曹釐公卒子昭公班立

前661十有六年春正月齊人救邢
狄人伐邢,管仲言於齊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暱,不可棄也。宴安酖毒
,不可懷也。”齊人救邢。

秋八月魯季子歸于魯

晉侯作二軍滅耿霍魏為太子申生城曲沃封趙夙于耿畢萬于魏
晉獻公作二軍。公將上軍,太子申生將下軍,趙夙御戎,畢萬為右,伐滅霍,滅魏,滅耿
。還,為太子城曲沃,賜趙夙耿,賜畢萬魏,以為大夫。師未出,士蒍言于諸大夫曰:“
夫太子,君之貳也,恭以俟嗣,何官之有?今君分之土而官之,是左之也。吾將諫以觀之
。”乃言於公曰:“夫太子,君之貳也,而帥下軍,無乃不可乎?”公曰:“下軍,上軍
之貳也。寡人在上,申生在下,不亦可乎?”士蒍對曰:“下不可以貳上。”公曰:“何
故?”對曰:“貳若體焉,上下左右,以相心目,用而不倦,身之利也。上貳代舉,下貳
代履,周旋變動,以役心目,故能治事,以制百物。若下攝上,與上攝下,周旋不動,以
違心目,其反為物用也,何事能治?故古之為軍也,軍有左右,闕從補之,成而不知,是
以寡敗。若以下貳上,闕而不變,敗弗能補也。變非聲章,弗能移也。聲章過數則有釁,
有釁則敵入,敵入而凶,救敗不暇,誰能退敵?敵之如志,國之憂也,可以陵小,難以征
國。君其圖之!”公曰:“寡人有子而制焉,非子之憂也。”對曰:“太子,國之棟也,
棟成乃制之,不亦危乎!”公曰:“輕其所任,雖危何害?”士蒍出語人曰:“太子不得
立矣。改其制而不患其難,輕其任而不憂其危,君有異心,又焉得立?行之克也,將以害
之;若其不克,其因以罪之。雖克與否,無以避罪。與其勤而不入,不如逃之,君得其欲
,太子遠死,且有令名,為吳太伯,不亦可乎?”太子聞之,曰:“子輿之為我謀,忠矣
。然吾聞之:為人子者,患不從,不患無名;為人臣者,患不勤,不患無祿,今我不才而
得勤與從,又何求焉?焉能及吳太伯乎?”太子遂行,克霍而反,讒言彌興。優施教驪姬
夜半而泣謂公曰:“吾聞申生甚好仁而強,甚寬惠而慈於民,皆有所行之。今謂君惑於我
,必亂國,無乃以國故而行強於君。君未終命而不歿,君其若之何?盍殺我,無以一妾亂
百姓。”公曰:“夫豈惠其民而不惠于其父乎?”驪姬曰:“妾亦懼矣。吾聞之外人之言
曰:為仁與為國不同。為仁者,愛親之謂仁;為國者,利國之謂仁。故長民者無親,眾以
為親。苟利眾而百姓和,豈能憚君?以眾故不敢愛親,眾況厚之,彼將惡始而美終,以晚
蓋者也。凡民利是生,殺君而厚利眾,眾孰沮之?殺親無惡於人,人孰去之?苟交利而得
寵,志行而眾悅,欲其甚矣,孰不惑焉?雖欲愛君,惑不釋也。今夫以君為紂,若紂有良
子,而先喪紂,無章其惡而厚其敗。鈞之死也,無必假手于武王,而其世不廢,祀至於今
,吾豈知紂之善否哉?君欲勿恤,其可乎?若大難至而恤之,其何及矣!”公懼曰:“若
何而可?”驪姬曰:“君盍老而授之政。彼得政而行其欲,得其所索,乃其釋君。且君其
圖之,自桓叔以來,孰能愛親?唯無親,故能兼翼。”公曰:“不可與政。我以武與威,
是以臨諸侯。未歿而亡政,不可謂武;有子而弗勝,不可謂威。我授之政,諸侯必絕;能
絕於我,必能害我。失政而害國,不可忍也。爾勿憂,吾將圖之。”驪姬曰:“以皋落狄
之朝夕苛我邊鄙,使無日以牧田野,君之倉廩固不實,又恐削封疆。君盍使之伐狄,以觀
其果於眾也,與眾之信輯睦焉。若不勝狄,雖濟其罪,可也;若勝狄,則善用眾矣,求必
益廣,乃可厚圖也。且夫勝狄,諸侯驚懼,吾邊鄙不儆,倉廩盈,四鄰服,封疆信,君得
其賴,又知可否,其利多矣。君其圖之!”公說。是故使申生伐東山,衣之偏裻之衣,佩
之以金玦。僕人贊聞之,曰:“太子殆哉!君賜之奇,奇生怪,怪生無常,無常不立。使
之出征,先以觀之,故告之以離心,而示之以堅忍之權,則必惡其心而害其身矣。惡其心
,必內險之;害其身,必外危之。危自中起,難哉!且是衣也,狂夫阻之衣也。其言曰:
‘盡敵而反。’雖盡敵,其若內讒何!”申生勝狄而反,讒言作於中。君子曰:“知微。
”卜偃曰:“畢萬之后必大。萬,盈數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賞,天開之矣。天子曰兆
民,諸侯曰萬民,今命之大,以從盈數,其必有眾。”初,畢萬卜仕於晉國,遇屯之比。
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后必蕃昌。”趙氏之先,與秦共祖。至造父
幸於周繆王,賜以趙城,由此為趙氏。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時伐戎,
為御。及千畝戰,奄父脫宣王。奄父生叔帶。叔帶之時,周幽王無道,去周如晉,事晉文
侯,始建趙氏于晉國。自叔帶以下,趙宗益興,五世而至趙夙。魏之先,畢公高之后也,
其后絕封,為庶人,或在中國,或在夷狄。其苗裔曰畢萬。

前660十有七年秋魯慶父弒其君湣公季友以公子申如邾哀姜慶父皆出奔
慶父與哀姜通益甚,哀姜與慶父謀殺魯湣公而立慶父。慶父使卜齮襲殺湣公於武闈。季友
聞之,自陳與湣公弟申如邾,請魯求內之。魯人欲誅慶父。慶父恐,奔莒。於是季友奉子
申入,立之,是為釐公。釐公亦莊公少子。哀姜恐,奔邾。

冬齊高子如魯盟魯公子申入立取慶父于莒殺之以季友為相
季友以賂如莒求慶父,慶父歸,使人殺慶父,慶父請奔,弗聽,乃使大夫奚斯行哭而往。
慶父聞奚斯音,乃自殺。齊桓公聞哀姜與慶父亂以危魯,及召之邾而殺之,以其尸歸,戮
之魯。魯釐公請而葬之。季友母陳女,故亡在陳,陳故佐送季友及子申。季友之將生也,
父魯桓公使人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閒于兩社,為公室輔。季友亡,則魯不
昌。”生,有文在掌曰“友”,遂以名之,號為成季。其后為季氏,慶父后為孟氏也。

十二月狄入衛殺懿公戴公立卒弟燬立是為文公
衛懿公即位,好鶴,淫樂奢侈。翟伐衛,衛懿公欲發兵,兵或畔。大臣言曰:“君好鶴,
鶴可令擊翟。”翟於是遂入,殺懿公。懿公之立也,百姓大臣皆不服。自懿公父惠公朔之
讒殺太子伋代立至於懿公,常欲敗之,卒滅惠公之后而更立黔牟之弟昭伯頑之子申為君,
是為戴公,以廬于曹,卒。齊人立其弟燬,是為文公。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務材訓
農,通商惠工,敬教勤學,授方任能,元年革車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文公以亂故奔齊
,齊人入之。

秦成公卒立其弟繆公

晉使太子申生伐東山
晉侯使太子申生伐東山。裏克諫獻公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視君膳者也,
故曰冢子。君行則守,有守則從,從曰撫軍,守曰監國,古之制也。夫率師,專行謀也;
誓軍旅,君與國政之所圖也:非太子之事也。師在制命而已,稟命則不威,專命則不孝,
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帥師。君失其官,率師不威,將安用之?”公曰:“非子之所知也。寡
人聞之,立太子之道三:身鈞以年,年同以愛,愛疑決之以卜、筮。子無謀吾父子之間,
吾以此觀之。寡人有子,未知其太子誰立。”裏克不對而退,見太子。太子曰:“吾其廢
乎?君賜我以偏衣、金玦,何也?”裏克曰:“太子勉之!衣躬之偏,而握金玦,令不偷
矣。孺子何懼!教以軍旅,不共是懼,何故廢乎?且子懼不孝,毋懼不得立。修己而不責
人,則免於難。”太子帥師,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裏克謝病,不從太子。君子曰:“
善處父子之間矣。”太子遂行,狐突禦戎,先友為右,衣偏衣而佩金玦。出而告先友曰:
“君與我此,何也?”先友曰:“中分而金玦之權,在此行也。孺子勉之乎!”狐突歎曰
:“以厖衣純,而玦之以金銑者,寒之甚矣,胡可恃也?雖勉之,狄可盡乎?”先友曰:
“衣躬之偏,握兵之要,在此行也,勉之而已矣。偏躬無慝,兵要遠災,親以無災,又何
患焉?”至於稷桑,狄人出逆,申生欲戰。狐突諫曰:“不可。突聞之:國君好艾,大夫
殆;好內,適子殆,社稷危。若惠于父而遠于死,惠於眾而利社稷,其可以圖之乎?況其
危身于狄以起讒於內也?”申生曰:“不可。君之使我,非歡也,抑欲測吾心也。是故賜
我奇服,而告我權。又有甘言焉。言之大甘,其中必苦。譖在中矣,君故生心。雖蠍譖,
焉避之?不若戰也。不戰而反,我罪滋厚;我戰死,猶有令名焉。”果敗狄于稷桑而反。
讒言益起,狐突杜門不出。君子曰:“善深謀也。”

前659十有八年春齊師宋師曹師次于聶北救邢

秦繆公自將伐茅津勝之

夏六月邢遷于夷儀齊師宋師曹師城邢

冬十月魯公子友帥師敗莒師于酈獲莒挐魯侯賜季友汶陽之田及費

前658十有九年春正月諸侯城楚丘以封衛

夏五月虞師晉師伐虢滅下陽
晉獻公曰:“始吾先君莊伯、武公之誅晉亂,而虢常助晉伐我,又匿晉亡公子,果為亂。
弗誅,后遺子孫憂。”乃使荀息以屈產之乘假道於虞。虞假道,遂伐虢,取其下陽以歸。
先是,有神降于莘,王問于內史過,曰:“是何故?固有之乎。”對曰:“有之。國之將
興,其君齊明、衷正、精潔、惠和,其德足以昭其馨香,其惠足以同其民人。神饗而民聽
,民神無怨,故明神降之,觀其政德而均布福焉。國之將亡,其君貪冒、辟邪、淫佚、荒
怠、粗穢、暴虐;其政腥臊,馨香不登;其刑矯誣,百姓攜貳,明神不蠲而民有遠志,民
神怨痛,無所依懷,故神亦往焉,觀其苛慝而降之禍。是以或見神以興,亦或以亡。昔夏
之興也,融降於崇山;其亡也,回祿信於聆隧。商之興也,檮杌次於丕山;其亡也,夷羊
在牧。周之興也,鸑鷟鳴於岐山;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是皆明神之志者也。”王曰:
“今是何神也?”對曰:“昔昭王娶于房,曰房後,實有爽德,協于丹朱,丹朱憑身以儀
之,生穆王焉。是實臨照周之子孫而禍福之。夫神壹不遠徙遷,若由是觀之,其丹朱之神
乎?”王曰:“其誰受之?”對曰:“在虢土。”王曰:“然則何為?”對曰:“臣聞之
,道而得神,是謂逢福,淫而得神,是謂貪禍。今虢少荒,其亡乎?”王曰:“吾其若之
何?”對曰:“使太宰以祝、史帥狸姓,奉犠牲、粢盛、玉帛往獻焉,無有祈也。”王曰
:“虢其幾何?”對曰:“昔堯臨民以五,今其胄見,神之見也,不過其物。若由是觀之
,不過五年。”王使太宰忌父帥傅氏及祝、史奉犠牲、玉鬯往獻焉。內史過從至虢,虢公
亦使祝、史請土焉。內史過歸,以告王曰:“虢必亡矣,不禋於神而求福焉,神必禍之,
不親於民而求用焉,人必違之。精意以享,禋也,慈保庶民,親也。今虢公動匱百姓以逞
其違,離民怒神而求利焉,不亦難乎!”晉果取虢

燕莊公卒子襄公立

前657二十年齊伐蔡虜繆侯已而歸之
桓公與夫人蔡姬戲船中。蔡姬習水,蕩公,公懼,止之,不止,出船,怒,歸蔡姬,弗絕
。蔡亦怒,嫁其女。桓公聞而怒,興師往伐,蔡潰,遂虜繆侯,南至楚邵陵。已而諸侯為
蔡謝齊,齊侯歸蔡侯。

前656二十有一年春正月齊侯宋公魯侯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侵蔡蔡潰遂伐楚楚屈完盟于師
盟于召陵歸執陳大夫
齊桓公率諸侯伐蔡,蔡潰。遂伐楚。楚成王興師問曰:“何故涉吾地?”管仲對曰:“昔
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若實征之,以夾輔周室。’賜我先君履,東至海,
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無棣。楚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具,是以來責。昭王南征不復,是
以來問。”楚王曰:“貢之不入,有之,寡人罪也,敢不共乎!昭王之出不復,君其問之
水濱。”齊師進次于陘。夏,楚王使屈完將兵捍齊,齊師退次召陵。桓公矜屈完以其眾。
屈完曰:“君以道則可;若不,則楚方城以為城,江、漢以為溝,君安能進乎?”乃與屈
完盟而去。過陳,陳大夫轅濤涂惡其過陳,詐齊令出東道。東道惡,桓公怒,執陳轅濤涂


秦迎婦於晉

前655二十有二年春晉侯殺其世子申生
驪姬謂公曰:“吾聞申生之謀愈深。日,吾固告君曰得眾,眾不利,焉能勝狄?今矜狄之
善,其志益廣。孤突不順,故不出。吾聞之,申生甚好信而強,又失言於眾矣,雖欲有退
,眾將責焉。言不可食,眾不可弭,是以深謀。君若不圖,難將至矣!”公曰:“吾不忘
也,抑未有以致罪焉。”驪姬告優施曰:“君既許我殺太子而立奚齊矣,吾難裡克,奈何
!”優施曰:“吾來裡克,一日而已。子為我具特羊之饗,吾以從之飲酒。我優也,言無
郵。”驪姬許諾,乃具,使優施飲裡克酒。中飲,優施起舞,謂裡克妻曰:“主孟啖我,
我教茲暇豫事君。”乃歌曰:“暇豫之吾吾,不如鳥烏。人皆集于苑,己獨集於枯。”裡
克笑曰:“何謂苑?何謂枯?”優施曰:“其母為夫人,其子為君,可不謂苑乎?其母既
死,其子又有謗,可不謂枯乎?枯且有傷。”優施出,裡克辟奠,不飧而寢。夜半,召優
施,曰:“曩而言戲乎?抑有所聞之乎?”曰:“然。君既許驪姬殺太子而立奚齊,謀既
成矣。”裡克曰:“吾秉君以殺太子,吾不忍。通複故交,吾不敢。中立其免乎?”優施
曰:“免。”旦而裡克見丕鄭,曰:“夫史蘇之言將及矣!優施告我,君謀成矣,將立奚
齊。”丕鄭曰:“子謂何?”曰:“吾對以中立。”丕鄭曰:“惜也!不如曰不信以疏之
,亦固太子以攜之,多為之故,以變其志,志少疏,乃可間也。今子曰中立,況固其謀也
,彼有成矣,難以得間。”裡克曰:“往言不可及也,且人中心唯無忌之,何可敗也!子
將何如?”丕鄭曰:“我無心。是故事君者,君為我心,制不在我。”裡克曰:“弑君以
為廉,長廉以驕心,因驕以制人家,吾不敢。抑撓志以從君,為廢人以自利也,利方以求
成人,吾不能。將伏也!”明日,稱疾不朝。裡克、丕鄭、荀息相見,裡克曰:“夫史蘇
之言將及矣!其若之何?”荀息曰:“吾聞事君者,竭力以役事,不聞違命。君立臣從,
何貳之有?”丕鄭曰:“吾聞事君者,從其義,不阿其惑。惑則誤民,民誤失德,是棄民
也。民之有君,以治義也。義以生利,利以豐民,若之何其民之與處而棄之也?必立太子
。”裡克曰:“我不佞,雖不識義,亦不阿惑,吾其靜也。”三大夫乃別。晉獻公私謂驪
姬曰:“吾欲廢太子,以奚齊代之。”驪姬泣曰:“太子之立,諸侯皆已知之,而數將兵
,百姓附之,柰何以賤妾之故廢適立庶?君必行之,妾自殺也。”驪姬詳譽太子,而陰令
人譖惡太子,而欲立其子。驪姬謂太子曰:“君夢見齊姜,太子速祭曲沃,歸釐於君。”
太子於是祭其母齊姜於曲沃,上其薦胙於獻公。獻公時出獵,置胙於宮中。驪姬使人置毒
藥胙中。居二日,獻公從獵來還,宰人上胙獻公,獻公欲饗之。驪姬從旁止之,曰:“胙
所從來遠,宜試之。”祭地,地墳;與犬,犬死;與小臣,小臣死。驪姬泣曰:“太子何
忍也!其父而欲弒代之,況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弒之!”謂獻公
曰:“太子所以然者,不過以妾及奚齊之故。妾願子母辟之他國,若早自殺,毋徒使母子
為太子所魚肉也。始君欲廢之,妾猶恨之;至於今,妾殊自失於此。”太子聞之,奔新城
。獻公怒,乃誅其傅杜原款。杜原款將死,使小臣圉告于申生,曰:“款也不才,寡智不
敏,不能教導,以至於死。不能深知君之心度,棄寵求廣土而竄伏焉;小心狷介,不敢行
也。是以言至而無所訟之也,故陷於大難,乃逮於讒。然款也不敢愛死,唯與讒人鈞是惡
也。吾聞君子不去情,不反讒,讒行身死可也,猶有令名焉。死不遷情,強也。守情說父
,孝也。殺身以成志,仁也。死不忘君,敬也。孺子勉之!死必遺愛,死民之思,不亦可
乎?”申生許諾。猛足乃言于太子曰:“伯氏不出,奚齊在廟,子盍圖乎!”太子曰:“
吾聞之羊舌大夫曰:‘事君以敬,事父以孝。’受命不遷為敬,敬順所安為孝。棄命不敬
,作令不孝,又何圖焉?且夫間父之愛而嘉其貺,有不忠焉;廢人以自成,有不貞焉。孝
、敬、忠、貞,君父之所安也。棄安而圖,遠於孝矣,吾其止也。”或謂太子曰:“為此
藥者乃驪姬也,太子何不自辭明之?”太子曰:“吾君老矣,非驪姬,寢不安,食不甘。
即辭之,君且怒之。不可。”或謂太子曰:“可奔他國。”太子曰:“被此惡名以出,人
誰內我?我自殺耳。”驪姬見申生而哭之.曰:“有父忍之,況國人乎?忍父而求好人,
人孰好之?殺父以求利人,人孰利之?皆民之所惡也,難以長生!”驪姬退,申生乃雉經
於新城之廟。將死,乃使猛足言於狐突曰:“申生有罪,不聽伯氏,以至於死。申生不敢
愛其死,雖然,吾君老矣,國家多難,伯氏不出,奈吾君何?伯氏苟出而圖吾君,申生受
賜以至於死,雖死何悔!”是以諡為共君。此時重耳、夷吾來朝。人或告驪姬曰:“二公
子怨驪姬譖殺太子。”驪姬恐,因譖二公子:“申生之藥胙,二公子知之。”二子聞之,
恐,重耳出亡,及柏谷,卜適齊、楚。狐偃曰:“無蔔焉。夫齊、楚道遠而望大,不可以
困往。道遠難通,望大難走,困往多悔。困且多悔,不可以走望。若以偃之慮,其狄乎!
夫狄近晉而不通,愚陋而多怨,走之易達。不通可以竄惡,多怨可與共憂。今若休憂于狄
,以觀晉國,且以監諸侯之為,其無不成。”乃遂之狄。夷吾走屈,保其城,自備守。初
,獻公使士蒍為二公子筑蒲、屈城,弗就。夷吾以告公,公怒士蒍。士蒍謝曰:“邊城少
寇,安用之?”退而歌曰:“狐裘蒙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卒就城。獻公怒二子不
辭而去,果有謀矣,乃使兵伐蒲。蒲人之宦者勃鞮命重耳促自殺。重耳踰垣,宦者追斬其
衣袪。重耳遂奔翟,其母國也。使人伐屈,屈城守,不可下。重耳自少好士,有賢士五人
:曰趙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賈佗;先軫;魏武子。是時重耳年四十三。從此五士,
其餘不名者數十人,至狄。狄伐咎如,得二女:以長女妻重耳,生伯鯈、叔劉;以少女妻
趙衰,生盾,初,重耳在晉時,趙衰妻亦生趙同、趙括、趙嬰齊。趙衰者,字子餘,父曰
共孟,共孟父曰趙夙。趙衰卜事晉獻公及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
魏武子,父畢萬。

夏齊侯宋公魯侯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王世子于首止
惠王以惠后故,將廢太子鄭而立王子帶,故齊桓公帥諸侯會王世子以定其位。

晉人滅虢虢公醜奔京師遂滅虞執虞公歸其職貢於王
虢公夢在廟,有神人面白毛虎爪,執鉞立于西阿,公懼而走。神曰:“無走!帝命曰:‘
使晉襲於爾門。’”公拜稽首,覺,召史嚚占之,對曰:“如君之言,則蓐收也,天之刑
神也,天事官成。”公使囚之,且使國人賀夢。舟之僑告諸其族曰:“眾謂虢亡不久,吾
乃今知之。君不度而賀大國之襲,于己也何瘳?吾聞之曰:‘大國道,小國襲焉曰服。小
國傲,大國襲焉曰誅。’民疾君之侈也,是以遂於逆命。今嘉其夢侈必展,是天奪之鑒而
益其疾也。民疾其態,天又誑之;大國來誅,出令而逆;宗國既卑,諸侯遠己。內外無親
,其誰雲救之?吾不忍俟也!”將行,以其族適晉。晉復假道於虞以伐虢。虞之大夫宮之
奇諫虞君曰:“晉不可假道也,是且滅虞。”虞君曰:“晉我同姓,不宜伐我。”宮之奇
曰:“太伯、虞仲,太王之子也,太伯亡去,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為文
王卿士,其記勳在王室,藏於盟府。將虢是滅,何愛于虞?且虞之親能親於桓、莊之族乎
?桓、莊之族何罪,盡滅之。虞之與虢,脣之與齒,脣亡則齒寒。”虞公不聽,遂許晉。
宮之奇諫而不聽,出,謂其子曰:“虞將亡矣!唯忠信者能留外寇而不害。除闇以應外謂
之忠,定身以行事謂之信。今君施其所惡於人,闇不除矣;以賄滅親,身不定矣。夫國非
忠不立,非信不固。既不忠信,而留外寇,寇知其釁而歸圖焉。已自拔其本矣,何以能久
?吾不去,懼及焉。”以其孥適西山。晉獻公問于蔔偃曰:“攻虢何月也?”對曰:“童
謠有之曰:‘丙之晨,龍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鶉之賁賁,天策焞焞,火中成軍
,虢公其奔!’火中而旦,其九月十月之交乎?”晉滅虢,虢公丑奔周。還,襲滅虞,虜
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荀息牽曩所遺虞屈產之乘馬奉之獻公,
獻公笑曰:“馬則吾馬,齒亦老矣!”

秋九月虞大夫百里奚奔秦秦始得志於諸侯
晉獻公滅虞、虢,既虜百里傒,以為秦繆公夫人媵於秦。百里傒亡秦走宛,楚鄙人執之。
繆公聞百里傒賢,欲重贖之,恐楚人不與,乃使人謂楚曰:“吾媵臣百里傒在焉,請以五
羖羊皮贖之。”楚人遂許與之。當是時,百里傒年已七十餘。繆公釋其囚,與語國事。謝
曰:“臣亡國之臣,何足問!”繆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問,語三
日,繆公大說,授之國政,號曰五羖大夫。百里傒讓曰:“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賢而世
莫知。臣常游困於齊而乞食秌人,蹇叔收臣。臣因而欲事齊君無知,蹇叔止臣,臣得脫齊
難,遂之周。周王子穨好牛,臣以養牛干之。及穨欲用臣,蹇叔止臣,臣去,得不誅。事
虞君,蹇叔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誠私利祿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脫,一不用,及
虞君難:是以知其賢。”於是繆公使人厚幣迎蹇叔,以為上大夫。

秦繆公自將伐晉戰河曲

前654二十有二年楚伐許

前653二十有三年曹昭公卒子共公襄立

晉公子夷吾奔梁
晉獻公發賈華等伐屈,屈潰。夷吾將奔翟,曰:“盍從吾兄竄于狄乎?”冀芮曰:“不可
。後出同走,不免於罪。且夫偕出偕入難,聚居異情惡,不若走梁。梁近于秦,秦親吾君
。吾君老矣,子往,驪姬懼,必援于秦。以吾存也,且必告悔,是吾免也。”乃遂之梁。

前652二十有五年冬十二月王崩太子鄭踐位

宋太子讓其庶兄目夷為嗣

晉伐翟翟亦擊晉於齧桑

襄王
前651周襄王元年夏宰周公會齊侯魯侯宋子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于葵丘
王使宰孔賜桓公文武胙、彤弓矢、大路,命無拜。桓公欲許之,管仲曰“不可”,桓公對
曰:“天威不違顏咫尺,小白余敢貪天子之命無下拜!恐隕越于下,以遺天子羞,敢不下
拜!”乃下拜受賜。秋,復會諸侯於葵丘,益有驕色。天子使宰孔致胙於桓公,曰:“餘
一人之命有事于文、武,使孔致胙。”且有後命曰:“以爾自卑勞,實謂爾伯舅,無下拜
。”桓公召管子而謀,管子對曰:“為君不君,為臣不臣,亂之本也。”桓公懼,出見客
曰:“天威不違顏咫尺,小白余敢承天子之命曰‘爾無下拜’,恐隕越於下,以為天子羞
。”遂下拜,升受命。賞服大輅,龍旗九旒,渠門赤旂,諸侯稱順焉。晉獻公病,行后,
未至,逢周之宰孔。宰孔曰:“君可無會也。夫齊侯好示,務施與力而不務德,故輕致諸
侯而重遣之,使至者勸而叛者慕。懷之以典言,薄其要結而厚德之,以示之信。三屬諸侯
,存亡國三,以示之施。是以北伐山戎,南伐楚,西為此會也。譬之如室,既鎮其甍矣,
又何加焉?吾聞之,惠難遍也,施難報也。不遍不報,卒於怨讎。夫齊侯將施惠如出責,
是以不果奉,而暇晉是皇,雖後之會,將在東矣。君無懼矣,其有勤也。”從之。宰孔謂
其禦曰:“晉侯將死矣!景霍以為城,而汾、河、涑、澮以為渠,戎、狄之民實環之。汪
是土也,苟違其違,誰能懼之!今晉侯不量齊德之豐否,不度諸侯之勢,釋其閉修,而輕
于行道,失其心矣。君子失心,鮮不夭昏。”

晉獻公卒奚齊立冬晉里克殺其君之子奚齊荀息立奚齊之弟卓里克弒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
晉獻公還歸。病甚,乃謂荀息曰:“吾以奚齊為後,年少,諸大臣不服,恐亂起,子能立
之乎?”荀息曰:“能。”獻公曰:“何以為驗?”對曰:“使死者復生,生者不慚,為
之驗。”於是遂屬奚齊於荀息。荀息為相,主國政。獻公卒。裏克、邳鄭欲內重耳,以三
公子之徒作亂,裡克將殺奚齊,先告荀息曰:“三公子之徒將殺孺子,子將如何?”荀息
曰:“死吾君而殺其孤,吾有死而已,吾蔑從之矣!”裡克曰:“子死,孺子立,不亦可
乎?子死,孺子廢,焉用死?”荀息曰:“昔君問臣事君於我,我對以忠貞。君曰:‘何
謂也?’我對曰:‘可以利公室,力有所能,無不為,忠也。葬死者,養生者,死人複生
不悔,生人不鬼,貞也。’吾言既往矣,豈能欲行吾言而又愛吾身乎?雖死,焉避之?”
裡克告丕鄭曰:“三公子之徒將殺孺子,子將何如?丕鄭曰:“荀息謂何?”對曰:“荀
息曰‘死之。’”丕鄭曰:“子勉之。夫二國士之所圖,無不遂也。我為子行之。子帥七
輿大夫以待我。我使狄以動之,援秦以搖之。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賂,厚者可使無入。國,
誰之國也!”裡克曰:“不可。克聞之,夫義者,利之足也;貪者,怨之本也。廢義則利
不立,厚貪則怨生,夫孺子豈獲罪於民?將以驪姬之惑蠱君而誣國人,讒群公子而奪之利
使君迷亂,信而亡之,殺無罪以為諸侯笑,使百姓莫不有藏惡於其心中,恐其如壅大川,
潰而不可救禦也。是故將殺奚齊而立公子之在外者,以定民弭憂,于諸侯且為援,庶幾曰
諸侯義而撫之,百姓欣而奉之,國可以固。今殺君而賴其富,貪且反義。貪則民怨,反義
則富不為賴。賴富而民怨,亂國而身殆,懼為諸侯載,不可常也。”丕鄭許諾。於是殺奚
齊,書曰“殺其君之子”,獻公未葬也。荀息將死之,或曰不如立奚齊弟悼子而傅之,荀
息立悼子而葬獻公。裏克復弒悼子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詩所謂‘白珪之玷,猶可
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其荀息之謂乎!不負其言。”

秦繆公使百里奚將兵送夷吾
既殺奚齊、卓子,裡克及丕鄭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于狄,曰:“國亂民擾,得國在亂,治
民在擾,子盍入乎?吾請為子鉥。”重耳告舅犯曰:“裡克欲納我。”舅犯曰:“不可。
夫堅樹在始,始不固本,終必槁落。夫長國者,唯知哀樂喜怒之節,是以導民。不哀喪而
求國,難;因亂以入,殆,以喪得國,則必樂喪,樂喪必哀生。因亂以入,則必喜亂,喜
亂必怠德。是哀樂喜怒之節易也,何以導民?民不我導,誰長?”重耳曰:“非喪誰代?
非亂誰納我?”舅犯曰:“偃也聞之,喪亂有小大。大喪大亂之剡也,不可犯也。父母死
為大喪,讒在兄弟為大亂。今適當之,是故難。”公子重耳出見使者,曰:“子惠顧亡人
重耳,父生不得供備灑掃之臣,死又不敢蒞喪以重其罪,且辱大夫,敢辭。夫固國者,在
親眾而善鄰,在因民而順之。苟眾所利,鄰國所立,大夫其從之。重耳不敢違。”還報裏
克,裏克使迎夷吾於梁。呂甥及郤稱亦使蒲城午告公子夷吾于梁,曰:“子厚賂秦人以求
入,吾主子。”夷吾告冀芮曰:“呂甥欲納我。”冀芮曰:“子勉之。國亂民擾,大夫無
常,不可失也。非亂何入?非危何安?幸苟君之子,唯其索之也。方亂以擾,孰適禦我?
大夫無常,苟眾所置,孰能勿從?子盍盡國以賂外內,無愛虛以求入,既入而後圖聚。”
公子夷吾出見使者,再拜稽首許諾。呂甥出告大夫曰:“君死自立則不敢,久則恐諸侯之
謀,徑召君於外也,則民各有心,恐厚亂,盍請君于秦乎?”大夫許諾。乃使梁由靡告于
秦穆公曰:“天降禍于晉國,讒言繁興,延及寡君之紹續昆裔,隱悼播越,讬在草莽,未
有所依。又重之以寡君之不祿,喪亂並臻。以君之靈,鬼神降衷,罪人克伏其辜,群臣莫
敢寧處,將待君命。君若惠顧社稷,不忘先君之好,辱收其逋遷裔胄而建立之,以主其祭
祀,且鎮撫其國家及其民人,雖四鄰諸侯之聞之也,其誰不儆懼於君之威,而欣喜於君之
德?終君之重愛,受君之重貺,而群臣受其大德,晉國其誰非君之群隸臣也?”秦穆公許
諾,反使者,乃召大夫子明及公孫枝,曰:“夫晉國之亂,吾誰使先,若夫二公子而立之
?以為朝夕之急。”大夫子明曰:“君使縶也。縶敏且知禮,敬以知微。敏能竄謀,知禮
可使;敬不墜命,微知可否。君其使之。”乃使公子縶吊公子重耳于狄,曰:“寡君使縶
吊公子之憂,又重之以喪。寡人聞之,得國常於喪,失國常於喪。時不可失,喪不可久,
公子其圖之!”重耳告舅犯。舅犯曰:“不可。亡人無親,信仁以為親,是故置之者不殆
。父死在堂而求利,人孰仁我?人實有之,我以徼幸,人孰信我?不仁不信,將何以長利
?”公子重耳出見使者,曰:“君惠吊亡臣,又重有命。重耳身亡,父死不得與於哭泣之
位,又何敢有他志以辱君義?”再拜不稽首,起而哭,退而不私。公子縶退,吊公子夷吾
于梁,如吊公子重耳之命。夷吾告冀芮曰:“秦人勤我矣!”冀芮曰:“公子勉之。亡人
無狷潔,狷潔不行,重賂配德,公子盡之,無愛財!人實有之,我以徼幸,不亦可乎?”
公子夷吾出見使者,再拜稽首,起而不哭,退而私于公子縶曰:“中大夫裡克與我矣,吾
命之以汾陽之田百萬。丕鄭與我矣,吾命之以負蔡之田七十萬。君苟輔我,蔑天命矣!亡
人苟入掃宗廟,定社稷,亡人何國之與有?君實有郡縣,且入河外列城五。豈謂君無有,
亦為君之東游津梁之上,無有難急也。亡人之所懷挾纓縗,以望君之塵垢者。黃金四十鎰
,白玉之珩六雙,不敢當公子,請納之左右。”公子縶反,致命穆公。穆公曰:“吾與公
子重耳,重耳仁。再拜不稽首,不沒為後也。起而哭,愛其父也。退而不私,不沒於利也
。”公子縶曰:“君之言過矣。君若求置晉君而載之,置仁不亦可乎?君若求置晉君以成
名於天下,則不如置不仁以猾其中,且可以進退。臣聞之曰‘仁有置,武有置。仁置德,
武置服。’”是故先置公子夷吾。穆公問冀芮曰:“公子誰恃于晉?”對曰:“臣聞之,
亡人無黨,有黨必有讎。夷吾之少也,不好弄戲,不過所複,怒不及色,及其長也弗改。
故出亡無怨于國,而眾安之。不然,夷吾不佞,其誰能恃乎?”君子曰:“善以微勸也。
”繆公許之,使百里傒將兵送夷吾。

齊桓公欲封梁父
是時周室微,唯齊、楚、秦、晉為彊。晉初與會,獻公死,國內亂。秦穆公辟遠,不與中
國會盟。楚成王初收荊蠻有之,夷狄自置。唯獨齊為中國會盟,而桓公能宣其德,故諸侯
賓會。於是桓公稱曰:“寡人南伐至召陵,望熊山;北伐山戎、離枝、孤竹;西伐大夏,
涉流沙;束馬懸車登太行,至卑耳山而還。諸侯莫違寡人。寡人兵車之會三,乘車之會六
,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昔三代受命,有何以異於此乎?吾欲封泰山,禪梁父。”管仲固
諫,不聽;乃說桓公以遠方珍怪物至乃得封,桓公乃止。

宋桓公卒太子茲甫立是為襄公以目夷為相

前650二年夏四月周公王子黨秦師齊師立晉公子夷吾為晉侯
齊桓公聞晉內亂,率諸侯如晉。秦兵與夷吾亦至晉,齊乃使隰朋會秦俱入夷吾,立為晉君
,是為惠公。齊桓公至晉之高梁而還歸。已立,而使丕鄭謝秦,曰:“始夷吾以河西地許
君,今幸得入立。大臣曰:‘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許秦者?’寡人爭之弗
能得,故謝秦。”亦不與裏克汾陽邑,而奪之權。周襄王使周公忌父會齊、秦大夫共禮晉
惠公。惠公入而背外內之賂。輿人誦之曰:“佞之見佞,果喪其田。詐之見詐,果喪其賂
。得國而狃,終逢其咎。喪田不懲,禍亂其興。”既裡、丕死,禍,公隕于韓。郭偃曰:
“善哉!夫眾口禍福之門。是以君子省眾而動,監戒而謀,謀度而行,故無不濟。內謀外
度,考省不倦,日考而習,戒備畢矣。”惠公以重耳在外,畏裏克為變,賜裏克死。謂曰
:“微裏子寡人不得立。雖然,子亦殺二君一大夫,為子君者不亦難乎?”裏克對曰:“
不有所廢,君何以興?欲誅之,其無辭乎?乃言為此!臣聞命矣。”遂伏劍而死。惠公既
殺裡克而悔之,曰:“芮也,使寡人過殺我社稷之鎮。”郭偃聞之,曰:“不謀而諫者,
冀芮也。不圖而殺者,君也。不謀而諫,不忠。不圖而殺,不祥。不忠,受君之罰。不祥
,罹天之禍。受君之罰,死戮。罹天之禍,無後。志道者勿忘,將及矣!”丕鄭之自秦反
也,聞裡克死,見共華曰:“可以入乎?”共華曰:“二三子皆在而不及,子使于秦,可
哉!”丕鄭入,君殺之。共賜謂共華曰:“子行乎?其及也!”共華曰:“夫子之入,吾
謀也,將待也。”賜曰:“孰知之?”共華曰:“不可。知而背之不信,謀而困人不智,
困而不死無勇。任大惡三,行將安入?子其行矣,我姑待死。”丕鄭因與繆公謀曰:“晉
人不欲夷吾,實欲重耳。今背秦約而殺裏克,皆呂甥、郤芮之計也。願君以利急召呂、郤
,呂、郤至,則更入重耳便。”繆公許之,使人與丕鄭歸,召呂、郤。三子曰:“幣厚言
甘,此必邳鄭賣我於秦。”遂殺邳鄭及七輿大夫:共華、賈華、叔堅、騅歂、累虎、特宮
、山祁,皆裡、丕之黨也。丕鄭之子曰豹,出奔秦,謂穆公曰:“晉君大失其眾,背君賂
,殺裡克,而忌處者,眾固不說。今又殺臣之父及七輿大夫,此其党半國矣。君若伐之,
其君必出。”穆公曰:“失眾安能殺人?且夫禍唯無斃,足者不處,處者不足,勝敗若化
。以禍為違,孰能出君?爾俟我!”不聽,而陰用豹。晉君改葬恭太子申生,臭達於外。
國人誦之曰:“貞之無報也。孰是人斯,而有是臭也?貞為不聽,信為不誠。國斯無刑,
偷居幸生。不更厥貞,大命其傾。威兮懷兮,各聚爾有,以待所歸兮。猗兮違兮,心之哀
兮。歲之二七,其靡有征兮。若狄公子,吾是之依兮。鎮撫國家,為王妃兮。”郭偃曰:
“甚哉,善之難也!君改葬共君以為榮也,而惡滋章。夫人美于中,必播於外,而越於民
,民實戴之。惡亦如之。故行不可不慎也。必或知之,十四年,君之塚嗣其替乎?其數告
於民矣。公子重耳其入乎?其魄兆於民矣。若入,必伯諸侯以見天子,其光耿於民矣。數
,言之紀也。魄,意之術也。光,明之曜也。紀言以敘之,述意以導之,明曜以昭之。不
至何待?欲先導者行乎,將至矣!”秋,狐突之下國,遇申生,申生與載而告之曰:“夷
吾無禮,余得請於帝,將以晉與秦,秦將祀余。”狐突對曰:“臣聞神不食非其宗,君其
祀毋乃絕乎?君其圖之。”申生曰:“諾,吾將復請帝。后十日,新城西偏將有巫者見我
焉。”許之,遂不見。及期而往,復見,申生告之曰:“帝許罰有罪矣,弊於韓。”兒乃
謠曰:“恭太子更葬矣,后十四年,晉亦不昌,昌乃在兄。”

楚伐黃

前649三年春王使召武公內史過賜晉侯命
襄王使邵公過及內史過賜晉惠公命,呂甥、郤芮相晉侯不敬,晉侯執玉卑,拜不稽首。內
史過歸,以告王曰:“晉不亡,其君必無後。且呂、郤將不免。”王曰:“何故?”對曰
:“夏書有之曰:‘眾非元後,何戴?後非眾,無與守邦。’在湯誓曰:‘餘一人有罪,
無以萬夫;萬夫有罪,在餘一人。’在盤庚曰:‘國之臧,則惟女眾。國之不臧,則惟餘
一人,是有逸罰。’如是則長眾使民,不可不慎也。民之所急在大事,先王知大事之必以
眾濟也,是故祓除其心,以和惠民。考中度衷以蒞之,昭明物則以訓之,制義庶孚以行之
。祓除其心,精也;考中度衷,忠也;昭明物則,禮也;制義庶孚,信也。然則長眾使民
之道,非精不和,非忠不立,非禮不順,非信不行。今晉侯即位而背外內之賂,虐其處者
,棄其信也;不敬王命,棄其禮也;施其所惡,棄其忠也,以惡實心,棄其精也。四者皆
棄,則遠不至而近不和矣,將何以守國?“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
事之,於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諸侯春秋受職于王以臨其民,大夫、士日恪位著
以儆其官,庶人、工、商各守其業以共其上。猶恐其有墜失也,故為車服、旗章以旌之,
為贄幣、瑞節以鎮之,為班爵、貴賤以列之,為令聞嘉譽以聲之。猶有散、遷、懈慢而著
在刑辟,流在裔土,於是乎有蠻、夷之國,有斧鉞、刀墨之民,而況可以淫縱其身乎?“
夫晉侯非嗣也,而得其位,亹亹怵惕,保任戒懼,猶曰未也。若將廣其心而遠其鄰,陵其
民而卑其上,將何以固守?“夫執玉卑,替其贄也;拜不稽首,誣其王也。替贄無鎮,誣
王無民。夫天事恒象,任重享大者必速及,故晉侯誣王,人亦將誣之;欲替其鎮,人亦將
替之。大臣享其祿,弗諫而阿之,亦必及焉。”

前648四年秋王子帶奔齊
王子帶以戎入寇,王討之,王子帶奔齊。齊使管仲平戎於周。周欲以上卿禮管仲,管仲頓
首曰:“臣,賤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若節春、秋,來承王命,何以禮焉!陪
臣敢辭!”王曰:“舅氏,余嘉乃勳,應乃懿德,謂督不忘,往踐乃職,無逆朕命!”三
讓,乃受下卿禮以見。

晉請粟於秦
晉饑,乞糴于秦。丕豹曰:“晉君無禮於君,眾莫不知。往年有難,今又薦饑。已失人,
又失天,其有殃也多矣。君其伐之,勿予糴!”公曰:“寡人其君是惡,其民何罪?天殃
流行,國家代有。補乏薦饑,道也,不可以廢道於天下。”謂公孫枝曰:“予之乎?”公
孫枝曰:“君有施于晉君,晉君無施於其眾。今旱而聽於君,其天道也。君若弗予,而天
予之。苟眾不說其君之不報也,則有辭矣。不若予之,以說其眾。眾說,必咎於其君。其
君不聽,然後誅焉。雖欲禦我,誰與?”問百里傒,傒曰:“夷吾得罪於君,其百姓何罪
?天菑流行,國家代有,救菑恤鄰,國之道也。與之。”於是用百里傒、公孫支言,卒與
之粟。以船漕車轉,自雍相望至絳。

陳宣公卒子款立是為穆公

前646六年秦請粟於晉
秦饑,請糴於晉。晉君謀之,慶鄭曰:“以秦得立,已而倍其地約。晉饑而秦貸我,今秦
饑請糴,與之何疑?而謀之!”虢射曰:“往年天以晉賜秦,秦弗知取而貸我。今天以秦
賜晉,晉其可以逆天乎?遂伐之。”惠公用虢射謀,不與秦粟,而發兵且伐秦。秦大怒,
亦發兵伐晉。

蔡繆侯卒子莊侯甲午立楚滅英

前645七年冬齊大夫管仲卒
管仲病,桓公問曰:“群臣誰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
”對曰:“殺子以適君,非人情,不可。”公曰:“開方如何?”對曰:“倍親以適君,
非人情,難近。”公曰:“豎刀如何?”對曰:“自宮以適君,非人情,難親。”管仲死
,而桓公不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專權。管仲既任政相齊,以區區之齊在海濱,通
貨積財,富國彊兵,與俗同好惡。故其稱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
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故論卑而易行。俗之
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為政也,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貴輕重
,慎權衡。桓公實怒少姬,南襲蔡,管仲因而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桓公實北征山
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於柯之會,桓公欲背曹沫之約,管仲因而信之,諸侯由
是歸齊。故曰:“知與之為取,政之寶也。”管仲富擬於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
為侈。管仲卒,齊國遵其政,常彊於諸侯。

秦晉戰得西河地
晉惠公興兵攻秦,繆公發兵,使丕豹將,自往擊之。晉惠公謂慶鄭曰:“秦寇深矣,奈何
?”慶鄭曰:“君深其怨,能淺其寇乎?非鄭之所知也,君其訊射也。”公曰:“舅所病
也?”卜右,慶鄭吉。公曰:“鄭也不遜。”以家僕徒為右,步揚禦戎;梁由靡禦韓簡,
虢射為右,以承公。九月,合戰於韓地。公禦秦師,令韓簡視師,曰:“師少於我,鬥士
眾。”公曰:“何故?”簡曰:“以君之出也處己,入也煩己,饑食其糴,三施而無報,
故來。今又擊之,秦莫不慍,晉莫不怠,鬥士是故眾。公曰:“然。今我不擊,歸必狃。
一夫不可狃,而況國乎!”公令韓簡挑戰,曰:“昔君之惠也,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有眾
,能合之弗能離也。君若還,寡人之願也。君若不還,寡人將無所避。”穆公衡彫戈出見
使者,曰:“昔君之未入,寡人之憂也。君入而列未成,寡人未敢忘。今君既定而列成,
君其整列,寡人將親見。”客還,公孫枝進諫曰:“昔君之不納公子重耳而納晉君,是君
之不置德而置服也。置而不遂,擊而不勝,其若為諸侯笑何?君盍待之乎?”穆公曰:“
然。昔吾之不納公子重耳而納晉君,是吾不置德而置服也。然公子重耳實不肯,吾又奚言
哉?殺其內主,背其外賂,彼塞我施,若無天乎?若有天,吾必勝之。”惠公馬騺不行,
秦兵至,公窘,公號慶鄭曰:“載我!”慶鄭曰:“忘善而背德,又廢吉卜,何我之載?
鄭之車不足以辱君避也!”梁由靡禦韓簡,輅秦公,將止之,慶鄭曰:“釋來救君!”亦
不克救,遂止于秦。繆公壯士冒敗晉軍,不能得晉君,反為晉軍所圍。晉擊繆公,繆公傷
。於是岐下食善馬者三百人馳冒晉軍,晉軍解圍,遂脫繆公而反生得晉君。初,繆公亡善
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餘人,吏逐得,欲法之。繆公曰:“君子不以畜產害人。
吾聞食善馬肉不飲酒,傷人。”乃皆賜酒而赦之。三百人者聞秦擊晉,皆求從,從而見繆
公窘,亦皆推鋒爭死,以報食馬之德。於是繆公虜晉君以歸,令於國,齊宿,吾將以晉君
祠上帝。穆公歸,至於王城,合大夫而謀曰:“殺晉君與逐出之,與以歸之,與複之,孰
利?”公子縶曰:“殺之利。逐之恐構諸侯,以歸則國家多慝,複之則君臣合作,恐為君
憂,不若殺之。”公孫枝曰:“不可。恥大國之士于中原,又殺其君以重之,子思報父之
仇,臣思報君之讎。雖微秦國,天下孰弗患?”公子縶曰:“吾豈將徒殺之?吾將以公子
重耳代之。晉君之無道莫不聞,公子重耳之仁莫不知。戰勝大國,武也。殺無道而立有道
,仁也。勝無後害,智也。”公孫枝曰:“恥一國之士,又曰餘納有道以臨女,無乃不可
乎?若不可,必為諸侯笑。戰而取笑諸侯,不可謂武。殺其弟而立其兄,兄德我而忘其親
,不可謂仁。若弗忘,是再施不遂也,不可謂智”。君曰:“然則若何?”公孫枝曰:“
不若以歸,以要晉國之成,複其君而質其適子,使子父代處秦,國可以無害。”周天子聞
之,曰“晉我同姓”,為請晉君。夷吾姊亦為繆公夫人,夫人聞之,乃衰绖跣,曰:“妾
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繆公曰:“我得晉君以為功,今乃如此。且吾聞箕子見唐叔
之初封,曰‘其后必當大矣’,晉庸可滅乎!今天子為請,夫人是憂。”公在秦三月,聞
秦將成,乃使郤乞告呂甥。呂甥教之言,令國人於朝曰:“君使乞告二三子曰:‘秦將歸
寡人,寡人不足以辱社稷,二三子其改置以代圉也。’”且賞以悅眾,眾皆哭,焉作轅田
。呂甥致眾而告之曰:“吾君慚焉其亡之不恤,而群臣是憂,不亦惠乎?君猶在外,若何
?”眾曰:“何為而可?”呂甥曰:“以韓之病,兵甲盡矣。若征繕以輔孺子,以為君援
,雖四鄰之聞之也,喪君有君,群臣輯睦,兵甲益多,好我者勸,惡我者懼,庶有益乎?
”眾皆說,焉作州兵。呂甥逆君于秦,穆公訊之曰:“晉國和乎?”對曰:“不和。”公
曰:“何故?”對曰:“其小人不念其君之罪,而悼其父兄子弟之死喪者,不憚征繕以立
孺子,曰:‘必報讎,吾甯事齊、楚,齊、楚又交輔之。其君子思其君,且知其罪,曰:
‘必事秦,有死無他。’故不和。比其和之而來,故久。”公曰:“而無來,吾固將歸君
。國謂君何?”對曰:“小人曰不免,君子則否。”公曰:“何故?”對曰:“小人忌而
不思,願從其君而與報秦,是故雲。其君子則否,曰:‘吾君之入也,君之惠也。能納之
,能執之,則能釋之。德莫厚焉,惠莫大焉,納而不遂,廢而不起,以德為怨,君其不然
?’”秦君曰:“然。”乃改館晉君,饋七牢焉。乃與晉君盟,許歸之。十一月,歸晉君
夷吾,夷吾獻其河西地,使太子圉為質於秦。初,惠公亡在梁,梁伯以其女妻之,生一男
一女。梁伯卜之,男為人臣,女為人妾,故名男為圉,女為妾。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時秦
地東至河。惠公未至,蛾析謂慶鄭曰:“君之止,子之罪也。今君將來,子何俟?”慶鄭
曰:“鄭也聞之曰:‘軍敗,死之;將止,死之。’”二者不行,又重之以誤人,而喪其
君,有大罪三,將安適?君若來,將待刑以快君志;君若不來,將獨伐秦。不得君,必死
之。此所以待也。臣得其志,而使君瞢,是犯也。君行犯,猶失其國,而況臣乎?”公至
於絳郊,聞慶鄭止,使家僕徒召之,曰:“鄭也有罪,猶在乎?”慶鄭曰:“臣怨君始入
而報德,不降;降而聽諫,不戰;戰而用良,不敗。既敗而誅,又失有罪,不可以封國。
臣是以待即刑,以成君政。”君曰:“刑之!”慶鄭曰:“下有直言,臣之行也;上有直
刑,君之明也。臣行君明,國之利也。君雖弗刑,必自殺也?”蛾析曰:“臣聞奔刑之臣
,不若赦之以報讎。君盍赦之,以報于秦?”梁由靡曰:“不可。我能行之,秦豈不能?
且戰不勝,而報之以賊,不武;出戰不克,入處不安,不智;成而反之,不信;失刑亂政
,不威。出不能用,入不能治,敗國且殺孺子,不若刑之。”君曰:“斬鄭,無使自殺!
”家僕徒曰:“有君不忌,有臣死刑,其聞賢于刑之。”梁由靡曰:“夫君政刑,是以治
民。不聞命而擅進退,犯政也;快意而喪君,犯刑也。鄭也賊而亂國,不可失也!且戰而
自退,退而自殺;臣得其志,君失其刑,後不可用也。”君令司馬說刑之。司馬說進三軍
之士而數慶鄭曰:“夫韓之誓曰:失次犯令,死;將止不面夷,死;偽言誤眾,死。今鄭
失次犯令,而罪一也;鄭擅進退,而罪二也;女誤梁由靡,使失秦公,而罪三也;君親止
,女不面夷,而罪四也;鄭也就刑!”慶鄭曰:“說,三軍之士皆在,有人能坐待刑,而
不能面夷?趣行事乎!”斬慶鄭,乃入絳。

重耳奔齊
重耳在狄,狐偃曰:“日,吾來此也,非以狄為榮,可以成事也。吾曰:‘奔而易達,困
而有資,休以擇利,可以戾也。’今戾久矣,戾久將底。底著滯淫,誰能興之。盍速行乎
!吾不適齊、楚,避其遠也。蓄力一紀,可以遠矣。齊侯長矣,而欲親晉。管仲歿矣,多
讒在側。謀而無正,衷而思始。夫必追擇前言,求善以終,饜邇逐遠,遠人入服,不為郵
矣。會其季年可也,茲可以親。”皆以為然。晉侯誅慶鄭,修政教。謀曰:“重耳在外,
諸侯多利內之。”乃使宦者履鞮與壯士欲殺重耳。重耳聞之,乃謀趙衰等曰:“始吾奔狄
,非以為可用與,以近易通,故且休足。休足久矣,固願徙之大國。夫齊桓公好善,志在
霸王,收恤諸侯。今聞管仲、隰朋死,此亦欲得賢佐,盍往乎?”於是遂行。重耳謂其妻
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乃嫁。”其妻笑曰:“犁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雖然,妾
待子。”重耳居翟凡十二年而去。過五鹿,乞食於野人。野人舉塊以與之,公子怒,將鞭
之。子犯曰:“天賜也。民以土服,又何求焉!天事必象,十有二年,必獲此土。二三子
志之。歲在壽星及鶉尾,其有此土乎!天以命矣,複于壽星,必獲諸侯。天之道也,由是
始之。有此,其以戊申乎!所以申土也。”再拜稽首,受而載之。遂適齊。

前644八年春正月隕石于宋五六鷁退飛過宋都

重耳過衛無禮過齊桓公妻之
重耳過衛,衛文公有邢、狄之虞,不能禮焉。甯莊子言於公曰:“夫禮,國之紀也;親,
民之結也;善,德之建也。國無紀不可以終,民無結不可以固,德無建不可以立。此三者
,君之所慎也。今君棄之,無乃不可乎!晉公子善人也,而衛親也,君不禮焉,棄三德矣
。臣故雲君其圖之。康叔,文之昭也。唐叔,武之穆也。周之大功在武,天祚將在武族。
苟姬未絕周室,而俾守天聚者,必武族也。武族唯晉實昌,晉胤公子實德。晉仍無道,天
祚有德,晉之守祀,必公子也。若複而修其德,鎮撫其民,必獲諸侯,以討無禮。君弗蚤
圖,衛而在討。小人是懼,敢不盡心。”公弗聽。衛文公不禮。去,過五鹿,饑而從野人
乞食,野人盛土器中進之。重耳怒。趙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至齊,齊
桓公厚禮,而以宗女妻之,有馬二十乘,重耳安之。留齊凡五歲。

齊令諸侯發卒戍周

前643九年冬十二月齊侯小白卒五子爭立公子無詭立
初,齊桓公之夫人三:曰王姬、徐姬、蔡姬,皆無子。桓公好內,多內寵,如夫人者六人
,長衛姬,生無詭;少衛姬,生惠公元;鄭姬,生孝公昭;葛嬴,生昭公潘;密姬,生懿
公商人;宋華子,生公子雍。桓公與管仲屬孝公於宋襄公,以為太子。雍巫有寵於衛共姬
,因宦者豎刀以厚獻於桓公,亦有寵,桓公許之立無詭。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齊
桓公卒。易牙入,與豎刀因內寵殺群吏,而立公子無詭為君。太子昭奔宋。桓公病,五公
子各樹黨爭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宮中空,莫敢棺。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蟲
出于戶。十二月,無詭立,乃棺赴。夜,斂殯。

齊殺其君無詭太子昭立是為齊孝公
齊桓公十有餘子,要其后立者五人:無詭立三月死,無謚;次孝公;次昭公;次懿公;次
惠公。宋襄公率諸侯兵送齊太子昭而伐齊。齊人恐,殺其君無詭。齊人將立太子昭,四公
子之徒攻太子,太子走宋,宋遂與齊人四公子戰。宋敗齊四公子師而立太子昭,是為齊孝
公。宋以桓公與管仲屬之太子,故來征之。

齊孝公伐魯
齊孝公來伐魯,臧文仲欲以辭告,病焉,問于展禽。對曰:“獲聞之,處大教小,處小事
大,所以禦亂也,不聞以辭。若為小而祟以怒大國,使加己亂,亂在前矣,辭其何益?”
文仲曰:“國急矣!百物唯其可者,將無不趨也。願以子之辭行賂焉。其可賂乎?”展禽
使乙喜以膏沐犒師,曰:“寡君不佞,不能事疆埸之司,使君盛怒,以暴露於弊邑之野,
敢犒輿師。”齊侯見使者曰:“魯國恐乎?”對曰:“小人恐矣,君子則否。”公曰:“
室如懸磬,野無青草,何恃而不恐?”對曰:“恃二先君之所職業。昔者成王命我先君周
公及齊先君太公曰:‘女股肱周室,以夾輔先王。賜女土地,質之以犧牲,世世子孫無相
害也。’君今來討弊邑之罪,其亦使聽從而釋之,必不泯其社稷;豈其貪壤地,而棄先王
之命?其何以鎮撫諸侯?恃此以不恐。”齊侯乃許為平而還。

前640十有二年秦滅梁芮
秦滅梁。梁伯好土功,治城溝,民力罷怨,其眾數相驚,曰“秦寇至”,民恐惑,秦竟滅
之。

前639十有三年秋宋公楚子陳侯蔡侯鄭伯許男曹伯會于孟執宋公以伐宋
宋襄公為鹿上之盟,以求諸侯於楚,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將好往襲辱之。”遂行
,公子目夷諫曰:“小國爭盟,禍也。”不聽。秋,諸侯會宋公盟于盂。目夷曰:“禍其
在此乎?君欲已甚,何以堪之!”於是楚執宋襄公以伐宋。冬,會于亳,以釋宋公。子魚
曰:“禍猶未也。”

王與翟人伐鄭
鄭入滑,滑聽命,已而反與衛,於是鄭伐滑。周襄王使伯服請滑。鄭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櫟
,而文公父厲公入之,而惠王不賜厲公爵祿,又怨襄王之與衛滑,故不聽襄王請而囚伯服
。王怒,將以翟伐鄭。富辰諫曰:“不可。古人有言曰:‘兄弟讒鬩、侮人百里。’周文
公之詩曰:‘兄弟鬩于牆,外禦其侮。’若是則鬩乃內侮,而雖鬩不敗親也。鄭在天子,
兄弟也。鄭武、莊有大勳力于平、桓;我周之東遷,晉、鄭是依:子頹之亂,又鄭之繇定
。今以小忿棄之,是以小怨置大德也,無乃不可乎!且夫兄弟之怨,不征於他,征於他,
利乃外矣。章怨外利,不義;棄親即狄,不祥;以怨報德,不仁。夫義所以生利也,祥所
以事神也,仁所以保民也。不義則利不阜,不祥則福不降,不仁則民不至。古之明王不失
此三德者,故能光有天下,而和甯百姓,令聞不忘。王其不可以棄之。”王不聽,伐鄭弗
克。

前638十有四年夏王召叔帶于齊

冬十一月鄭文公朝楚宋伐鄭及楚人戰于泓
鄭伯如楚,宋襄公伐鄭。子魚曰:“禍在此矣。”楚人伐宋以救鄭。襄公將戰,子魚諫曰
:“天之棄商久矣,不可。”冬,襄公與楚成王戰于泓。楚人未濟,目夷曰:“彼眾我寡
,及其未濟擊之。”公不聽。已濟未陳,又曰:“可擊。”公曰:“待其已陳。”陳成,
宋人擊之。宋師大敗,襄公傷股。國人皆怨公。公曰:“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古之為
軍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子魚曰:“兵以勝為功,何常言與
!必如公言,即奴事之耳,又何戰為?”楚成王已救鄭,鄭享之;去而取鄭二姬以歸。叔
瞻曰:“成王無禮,其不沒乎?為禮卒於無別,有以知其不遂霸也。”

重耳去齊過曹曹君無禮釐負私善之過宋厚禮之過鄭弗禮過楚禮之
齊桓公卒,孝公即位。諸侯叛齊。子犯知齊之不可以動,而知文公之安齊而有終焉之志也
,欲行,而患之,與從者謀于桑下。蠶妾在焉,莫知其在也。妾告姜氏,姜氏殺之,而言
于公子曰:“從者將以子行,其聞之者吾以除之矣。子必從之,不可以貳,貳無成命。詩
雲:‘上帝臨女,無貳爾心。’先王其知之矣,貳將可乎?子去晉難而極於此。自子之行
。晉無甯歲,民無成君。天未喪晉,無異公子,有晉國者,非子而誰?子其勉之!上帝臨
子,貳必有咎。”公子曰:“吾不動矣,必死於此。”姜曰:“不然。周詩曰:‘莘莘征
夫,每懷靡及。’夙夜征行。不遑啟處,猶懼無及。況其順身縱欲懷安,將何及矣!人不
求及,其能及乎?日月不處,人誰獲安?西方之書有之曰:‘懷與安,實疚大事。’鄭詩
雲:‘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昔管敬仲有言,小妾聞之,曰:‘畏威如疾,
民之上也。從懷如流,民之下也。見懷思威,民之中也。畏威如疾,乃能威民。威在民上
,弗畏有刑。從懷如流,去威遠矣,故謂之下。其在辟也,吾從中也。鄭詩之言,吾其從
之。’此大夫管仲之所以紀綱齊國,裨輔先君而成霸者也。子而棄之,不亦難乎?齊國之
政敗矣,晉之無道久矣,從者之謀忠矣,時日及矣,公子幾矣。君國可以濟百姓,而釋之
者,非人也。敗不可處,時不可失,忠不可棄,懷不可從,子必速行。吾聞晉之始封也,
歲在大火,閼伯之星也,實紀商人。商之饗國三十一王。瞽史之紀曰:‘唐叔之世,將如
商數。’今未半也。亂不長世,公子唯子,子必有晉。若何懷安?”公子弗聽。乃與趙衰
等謀,醉重耳,載以行。行遠而覺,重耳大怒,引戈欲殺咎犯。咎犯曰:“殺臣成子,偃
之願也。”重耳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
”乃止,遂行。過曹,曹共公亦不禮焉,聞其骿脅,欲觀其狀,止其舍,諜其將浴,設微
薄而觀之。僖負羈之妻言于負羈曰:“吾觀晉公子賢人也,其從者皆國相也,以相一人,
必得晉國。得晉國而討無禮,曹其首誅也。子盍蚤自貳焉?”僖負羈饋飧,置璧焉。公子
受飧反璧。負羈言于曹伯曰:“夫晉公子在此,君之匹也,不亦禮焉?”曹伯曰:“諸侯
之亡公子其多矣,誰不過此!亡者皆無禮者也,餘焉能盡禮焉!”對曰:“臣聞之:愛親
明賢,政之幹也。禮賓矜窮,禮之宗也。禮以紀政,國之常也。失常不立,君所知也。國
君無親,以國為親。先君叔振,出自文王,晉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之功,實建諸姬
。故二王之嗣,世不廢親。今君棄之,不愛親也。晉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卿材三人從之,
可謂賢矣,而君蔑之,是不明賢也。謂晉公子之亡,不可不憐也。比之賓客,不可不禮也
。失此二者,是不禮賓,不憐窮也。守天之聚,將施於宜。宜而不施,聚必有闕。玉帛酒
食,猶糞土也,愛糞土以毀三常,失位而闕聚,是之不難,無乃不可乎?君其圖之。”公
弗聽。負羈乃私遺重耳食,置璧其下。重耳受其食,還其璧。去,過宋。宋襄公新困兵於
楚,傷於泓,聞重耳賢,乃以國禮禮於重耳。宋司馬公孫固善於咎犯,公孫固言於襄公曰
:“晉公子亡,長幼矣,而好善不厭,父事狐偃,師事趙衰,而長事賈佗。狐偃其舅也,
而惠以有謀。趙衰其先君之戎禦,趙夙之弟也,而文以忠貞。賈佗公族也,而多識以恭敬
。此三人者,實左右之。公子居則下之,動則諮焉,成幼而不倦,殆有禮矣。樹於有禮,
必有艾。商頌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降,有禮之謂也。君其圖之,”襄公從之,
贈以馬二十乘,曰:“宋小國新困,不足以求入,更之大國。”乃去。公子過鄭,鄭文公
亦不禮焉。叔詹諫曰:“臣聞之:親有天,用前訓,禮兄弟,資窮困,天所福也。今晉公
子有三祚焉,天將啟之。同姓不婚,惡不殖也。狐氏出自唐叔。狐姬,伯行之子也,實生
重耳。成而雋才,離違而得所,久約而無釁,一也。同出九人,唯重耳在,離外之患,而
晉國不靖,二也。晉侯日載其怨,外內棄之;重耳日載其德,狐、趙謀之,三也。在周頌
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荒,大之也。大天所作,可謂親有天矣。晉、鄭兄弟也,
吾先君武公與晉文侯戮力一心,股肱周室,夾輔平王,平王勞而德之,而賜之盟質,曰:
‘世相起也。’若親有天,獲三祚者,可謂大天,若用前訓,文侯之功,武公之業,可謂
前訓。若禮兄弟,晉、鄭之親,王之遺命,可謂兄弟。若資窮困,亡在長幼,還軫諸侯,
可謂窮困。棄此四者,以徼天禍,無乃不可乎?!君其圖之。”弗聽。叔詹曰:“若不禮
焉,則請殺之。諺曰:‘黍稷無成,不能為榮。黍不為黍,不能蕃廡。稷不為稷,不能蕃
殖。所生不疑,唯德之基。’”公弗聽。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周禮享之,九獻,庭實旅
百。公子欲辭,趙衰曰:“天命也,君其饗之。亡人而國薦之,非敵而君設之,非天,誰
啟之心!”遂以客禮見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國,何以報寡人
?”重耳曰:“羽毛齒角玉帛,君王所餘,未知所以報。”王曰:“雖然,何以報不穀?
”重耳曰:“若以君之靈,得複晉國,晉、楚治兵,會于中原,其避君三舍,若不獲命,
其左執鞭弭,右屬櫜,以與君周旋。”楚將子玉怒曰:“王遇晉公子至厚,今重耳言不孫
,請殺之。”成王曰:“不可。楚師之懼,我不修也。我之不德,殺之何為!天之祚楚,
誰能懼之?楚不可祚,冀州之土,其無令君乎?且晉公子敏而有文,約而不諂,三材侍之
,天祚之矣。天之所興,誰能廢之?”子玉曰:“然則請止狐偃。”王曰:“不可。曹詩
曰:‘彼己之子,不遂其媾。’郵之也。夫郵而效之,郵又甚焉。效郵,非禮也。”

前637十有五年秋九月晉惠公卒子圉嗣是為懷公
晉惠公病,內有數子,晉公子圉聞晉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滅之。我兄弟多,
即君百歲後,秦必留我,而晉輕,亦更立他子。”乃謀與其妻俱亡歸。秦女曰:“子一國
太子,辱在此。秦使婢子侍,以固子之心。子亡矣,我不從子,亦不敢言。”子圉遂亡歸
晉。惠公卒,子圉立,是為懷公。子圉之立,畏秦之伐也。乃令國中諸從重耳亡者與期,
期盡不到者盡滅其家。狐突之子毛及偃從重耳在秦,弗肯召。懷公怒,囚狐突。突曰:“
臣子事重耳有年數矣,今召之,是教之反君也。何以教之?”懷公卒殺狐突。

重耳去楚入秦
子圉之亡,秦怨之;聞重耳在楚,乃召之。楚成王曰:“楚遠,更數國乃至晉。秦晉接境
,秦君賢,子其勉行!”厚送重耳。重耳至秦,繆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懷嬴與
往。公子使奉匜沃盥,既而揮之。嬴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囚
命。秦伯見公子曰:“寡人之適,此為才。子圉之辱,備嬪嬙焉,欲以成婚,而懼離其惡
名。非此,則無故。不敢以禮致之,歡之故也。公子有辱,寡人之罪也。唯命是聽。”公
子欲辭,司空季子曰:“同姓為兄弟。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唯青陽與
夷鼓皆為己姓。青陽,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魚氏之甥也。其同生而異姓者,四母之子
別為十二姓。凡黃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為十二姓。姬、酉、祁、己、滕、
箴、任、荀、僖、吉、儇、依是也。唯青陽與蒼林氏同于黃帝,故皆為姬姓。同德之難也
如是。昔少典娶於有蟜氏,生黃帝、炎帝。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
黃帝為姬,炎帝為薑,二帝用師以相濟也,異德之故也。異姓則異德,異德則異類。異類
雖近,男女相及,以生民也。同姓則同德,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同志雖遠,男女不
相及,畏黷敬也。黷則生怨,怨亂毓災,災毓滅姓。是故娶妻避其同姓,畏亂災也。故異
德合姓,同德合義。義以導利,利以阜姓。姓利相更,成而不遷,乃能攝固,保其土房。
今子于子圉,道路之人也,取其所棄,以濟大事,不亦可乎?”公子謂子犯曰:“何如?
”對曰:“將奪其國,何有于妻,唯秦所命從也。”謂子餘曰:“何如?”對曰:“禮志
有之曰:‘將有請於人,必先有入焉。欲人之愛己也,必先愛人。欲人之從己也,必先從
人。無德於人,而求用於人,罪也。’今將婚媾以從秦,受好以愛之,聽從以德之,懼其
未可也,又何疑焉?”乃歸女而納幣,且逆之。遂受。他日,秦伯將享公子,公子使子犯
從。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乃使子餘從。秦伯享公子如享國君之禮,
子餘相如賓。卒事,秦伯謂其大夫曰:“為禮而不終,恥也。中不勝貌,恥也。華而不實
,恥也。不度而施,恥也。施而不濟,恥也。恥門不閉,不可以封。非此,用師則無所矣
。二三子敬乎!”趙衰歌黍苗詩。繆公曰:“知子欲急反國矣。”趙衰與重耳下,再拜曰
:“孤臣之仰君,如百谷之望時雨。”明日宴,秦伯賦采菽,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辭
。子餘曰:“君以天子之命服命重耳,重耳敢有安志,敢不降拜?”成拜卒登,子余使公
子賦黍苗。子餘曰:“重耳之仰君也,若黍苗之仰陰雨也。若君實庇蔭膏澤之,使能成嘉
穀,薦在宗廟,君之力也。君若昭先君榮,東行濟河,整師以複強周室,重耳之望也。重
耳若獲集德而歸載,使主晉民,成封國,其何實不從。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諸侯,其
誰不惕惕以從命!”秦伯歎曰:“是子將有焉,豈專在寡人乎!”秦伯賦鳩飛,公子賦河
水。秦伯賦六月,子餘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辭。子餘曰:“君稱所以佐天子匡王國者以命
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從德。”公子親筮之,曰:“尚有晉國。”得貞屯、悔豫,皆
八也。筮史占之,皆曰:“不吉。閉而不通,爻無為也。”司空季子曰:“吉。是在周易
,皆利建侯。不有晉國,以輔王室,安能建侯?我命筮曰‘尚有晉國’,筮告我曰‘利建
侯’,得國之務也,吉孰大焉!震,車也。坎,水也。坤,土也。屯,厚也。豫,樂也。
車班外內,順以訓之,泉原以資之,土厚而樂其實。不有晉國,何以當之?震,雷也,車
也。坎,勞也,水也,眾也。主雷與車,而尚水與眾。車有震,武也。眾而順,文也。文
武具,厚之至也。故曰屯。其繇曰:‘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主震雷,長也
,故曰元。眾而順,嘉也,故曰亨。內有震雷,故曰利貞。車上水下,必伯。小事不濟,
壅也。故曰勿用有攸往,一夫之行也。眾順而有武威,故曰‘利建侯’。坤,母也。震,
長男也。母老子強,故曰豫。其繇曰:‘利建侯行師。’居樂、出威之謂也。是二者,得
國之卦也。”

宋襄公病傷而卒子成公王臣立齊伐宋以其不同盟

前636十有六年春正月晉公子重耳入于晉王使王子虎內史興錫晉侯命
晉國大夫欒、郤等聞重耳在秦,皆陰來勸重耳、趙衰等反國,為內應甚眾。於是秦繆公乃
發兵與重耳歸晉。晉聞秦兵來,亦發兵拒之。然皆陰知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貴臣呂
、郤之屬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歲而得入,時年六十二矣,晉人多附焉。秦送重耳
至河。咎犯曰:“臣從君周旋天下,過亦多矣。臣猶知之,況於君乎?請從此去矣。”重
耳曰:“若反國,所不與子犯共者,河伯視之!”乃投璧河中,以與子犯盟。是時介子推
從,在船中,乃笑曰:“天實開公子,而子犯以為己功而要市於君,固足羞也。吾不忍與
同位。”乃自隱渡河。董因迎公於河,公問焉,曰:“吾其濟乎?”對曰:“歲在大樑,
將集天行。元年始受,實沈之星也。實沈之墟,晉人是居,所以興也。今君當之,無不濟
矣。君之行也,歲在大火。大火,閼伯之星也,是謂大辰。辰以成善,後稷是相,唐叔以
封。瞽史記曰:嗣續其祖,如穀之滋,必有晉國。臣筮之,得泰之八。曰:是謂天地配亨
,小往大來。今及之矣,何不濟之有?且以辰出而以參入,皆晉祥也,而天之大紀也。濟
且秉成,必霸諸侯。子孫賴之,君無懼矣。”公子濟河,召令狐、臼衰、桑泉,皆降。晉
人懼,懷公奔高梁。呂甥、冀芮帥師,甲午,軍于廬柳。秦伯使公子縶如師,師退,次於
郇。辛醜,狐偃及秦、晉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入于晉師。甲辰,秦伯還。丙午,入于曲
沃。丁末,入絳,即位于武宮。戊申,剌懷公於高梁。初,獻公使寺人勃鞮伐公于蒲城,
文公逾垣,勃鞮斬其袪。及入,勃鞮求見,公辭焉,曰:“驪姬之讒,爾射余於屏內,困
余于蒲城,斬餘衣袪。又為惠公從余於渭濱,命曰三日,若宿而至。若干二命,以求殺餘
。余于伯楚屢困,何舊怨也?退而思之,異日見我。”對曰:“吾以君為已知之矣,故入
;猶未知之也,又將出矣。事君不貳是謂臣,好惡不易是謂君。君君臣臣,是謂明訓。明
訓能終,民之主也。二君之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除君之惡,唯力所及,何貳之有
?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伊尹放太甲而卒以為明王,管仲賊桓公而卒以為侯伯。乾時
之役,申孫之矢集於桓鉤,鉤近於袪,而無怨言,佐相以終,克成令名。今君之德宇,何
不寬裕也?惡其所好,其能久矣?君實不能明訓,而棄民主。餘,罪戾之人也,又何患焉
?且不見我,君其無悔乎!”於是呂甥、冀芮畏偪,悔納文公,謀作亂,將以己醜焚公宮
,公出救火而遂殺之。伯楚知之,故求見公。公遽出見之,曰:“豈不如女言,然是吾噁
心也,吾請去之。”伯楚以呂、郤之謀告公。公懼,乘馹自下,脫會秦伯于王城,告之亂
故,及己醜,公宮火,二子求公不獲,遂如河上,秦伯誘而殺之。文公之出也,豎頭須,
守藏者也,不從。公入,乃求見,公辭焉以沐。謂謁者曰:“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宜
吾不得見也。從者為羈絏之僕,居者為社稷之守,何必罪居者!國君而讎匹夫,懼者眾矣
。”謁者以告,公遽見之。公及夫人嬴氏至自王城。秦伯納衛三千人,實紀綱之僕。太宰
以王命命冕服,內史贊之,三命而後即冕服。既畢,賓、饗、贈、餞如公命侯伯之禮,而
加之以宴好。內史興歸,以告王曰:“晉,不可不善也。其君必霸,逆王命敬,奉禮義成
。敬王命,順之道也;成禮義,德之則也。則德以導諸侯,諸侯必歸之。且禮所以觀忠、
信、仁、義也,忠所以分也,仁所以行也,信所以守也,義所以節也。忠分則均,仁行則
報,信守則固,義節則度。分均無怨,行報無匱,守固不偷,節度不攜。若民不怨而財不
匱,令不偷而動不攜,其何事不濟!中能應外,忠也;施三服義,仁也;守節不淫,信也
;行禮不疚,義也。臣入晉境,四者不失,臣故曰:‘晉侯其能禮矣,王其善之!’樹于
有禮,艾人必豐。”公從之,屬百官,賦職任功,棄責薄斂,施捨分寡。救乏振滯,匡困
資無。輕關易道,通商寬農。懋穡勸分,省用足財、利器明德,以厚民性。舉善援能,官
方定物,正名育類。昭舊族,愛親戚,明賢良,尊貴寵,賞功勞,事耇老,禮賓旅,友故
舊。胥、籍、狐、箕、欒、郤、柏、先、羊舌、董、韓,實掌近官。諸姬之良,掌其中官
。異姓之能,掌其遠官。公食貢。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隸食職,
官宰食加。政平民阜,財用不匱。使于晉者,道相逮也。晉饑,公問于箕鄭曰:“救饑何
以?”對曰:“信。”公曰:“安信?”對曰:“信於君心,信於名,信於令,信於事。
”公曰:“然則若何?”對曰:“信於君心,則美惡不逾,信於名,則上下不幹。信于令
,則時無廢功。信於事,則民從事有業。於是乎民知君心,貧而不懼,藏出如入,何匱之
有?”公使為箕。

晉侯賞從亡之臣
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賞從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盡行賞,周襄王以弟帶
難出居鄭地,來告急晉。晉初定,欲發兵,恐他亂起,是以賞從亡未至隱者介子推。推亦
不言祿,祿亦不及。推曰:“獻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懷無親,外內棄之;天未絕晉
,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開之,二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
猶曰是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賞其姦,上下相蒙,難與處矣!”其母
曰:“盍亦求之,以死誰懟?”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祿。”
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隱,安用文之?文之,是求顯
也。”其母曰:“能如此乎?與女偕隱。”至死不復見。介子推從者憐之,乃懸書宮門曰
:“龍欲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雲,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獨怨,終不見處所。”文公出
,見其書,曰:“此介子推也。吾方憂王室,未圖其功。”使人召之,則亡。遂求所在,
聞其入綿上山中,焚其山,子推死焉,後人為之寒食。於是文公環綿上山中而封之,以為
介推田,號曰介山,“以記吾過,且旌善人”。從亡賤臣壺叔曰;“君三行賞,賞不及臣
,敢請罪。”文公報曰:“夫導我以仁義,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賞。輔我以行,卒以成立
,此受次賞。矢石之難,汗馬之勞,此復受次賞。若以力事我而無補吾缺者,此受次賞。
三賞之后,故且及子。”晉人聞之,皆說。以趙衰為原大夫,居原,任國政。文公所以反
國及霸,多趙衰計策。趙衰既反晉,晉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為適嗣,晉妻三子皆
下事之。令魏武子襲魏氏之后封,列為大夫,治於魏。

秋王廢狄后王子帶以狄入寇王出居于鄭告難于諸侯
初,王德狄人,將以其女為後,富辰諫曰:“不可。夫婚姻,禍福之階也。由之利內則福
,利外則取禍。今王外利矣,其無乃階禍乎?昔摯、疇之國也由大任,杞、繒由大姒,齊
、許、申、呂由大姜,陳由大姬,是皆能內利親親者也。昔鄢之亡也由仲任,密須由伯姞
,鄶由叔妘,聃由鄭姬,息由陳媯,鄧由楚曼,羅由季姬,盧由荊媯,是皆外利離親者也
。”王曰:“利何如而內,何如而外?”對曰:“尊貴、明賢、庸勳、長老、愛親、禮新
、親舊。然則民莫不審固其心力以役上令,官不易方,而財不匱竭,求無不至,動無不濟
。百姓兆民,夫人奉利而歸諸上,是利之內也。若七德離判,民乃攜貳,各以利退,上求
不暨,是其外利也。夫狄無列于王室,鄭伯南也,王而卑之,是不尊貴也。狄,豺狼之德
也,鄭未失周典,王而蔑之,是不明賢也。平、桓、莊、惠皆受鄭勞,王而棄之,是不庸
勳也。鄭伯捷之齒長矣,王而弱之,是不長老也。狄,隗姓也,鄭出自宣王,王而虐之,
是不愛親也。夫禮,新不間舊,王以狄女間姜、任,非禮且棄舊也。王一舉而棄七德,臣
故曰利外矣。書有之曰:‘必有忍也,若能有濟也。’王不忍小忿而棄鄭,又登叔隗以階
狄。狄,封豕豺狼也,不可厭也。”王不聽,絀翟后,翟人來誅,殺譚伯。富辰曰:“吾
數諫不從。如是不出,王以我為懟乎?”乃以其屬死之。初,惠后欲立王子帶,故以黨開
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奔鄭,鄭居王于汜。子帶立為王,取襄王所絀翟后與居溫。

前635十有七年夏四月晉侯逆王入于王城王賜之田
襄王使告難於晉,亦使告于秦。秦軍河上,將入王。子犯曰:“民親而未知義也,君盍納
王以教之義。若不納,秦將納之,則失周矣,何以求諸侯?不能修身而又不能宗人,人將
焉依?繼文之業,定武之功,啟土安疆,於此乎在矣!君其務之。”趙衰曰;“求霸莫如
入王尊周。周晉同姓,晉不先入王,後秦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晉之資也。”
晉乃發兵至陽樊,圍溫,入襄王于周。殺王弟帶于溫。晉侯朝王,請隧。王弗許,曰:“
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規方千里以為甸服,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以備百姓兆民之用,
以待不庭不虞之患。其餘以均分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寧宇,以順及天地,無逢其災害,先
王豈有賴焉。內官不過九禦,外官不過九品,足以供給神祇而已,豈敢厭縱其耳目心腹以
亂百度?亦唯是死生之服物采章,以臨長百姓而輕重布之,王何異之有?今天降禍災于周
室,餘一人僅亦守府,又不佞以勤叔父,而班先王之大物以賞私德,其叔父實應且憎,以
非餘一人,餘一人豈敢有愛?先民有言曰:‘改玉改行。’叔父若能光裕大德,更姓改物
,以創制天下,自顯庸也,而縮取備物以鎮撫百姓,余一人其流辟旅於裔土,何辭之有與
?若由是姬姓也,尚將列為公侯,以複先王之職,大物其未可改也。叔父其懋昭明德,物
將自至,余何敢以私勞變前之大章,以忝天下,其若先王與百姓何?何政令之為也?若不
然,叔父有地而隧焉,余安能知之?”乃賜以陽樊、溫、原、櫕茅之田。陽人不服,晉侯
圍之。倉葛呼曰:“王以晉君為能德,故勞之以陽樊,陽樊懷我王德,是以未從于晉。謂
君其何德之布以懷柔之,使無有遠志?今將大泯其宗祊,而蔑殺其民人,宜吾不敢服也!
夫三軍之所尋,將蠻、夷、戎、狄之驕逸不虔,於是乎致武。此羸者陽也,未狎君政,故
未承命。君若惠及之,唯官是征,其敢逆命,何足以辱師!君之武震,無乃玩而頓乎?臣
聞之曰:‘武不可覿,文不可匿。覿武無烈,匿文不昭。’陽不承獲甸,而祇以覿武,臣
是以懼。不然,其敢自愛也?且夫陽,豈有裔民哉?夫亦皆天子之父兄甥舅也,若之何其
虐之也?”晉侯聞之,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陽民。冬,晉侯圍原,命三日之糧,
原不降。命去之,諜出曰:“原將降矣。”軍吏請待之,公曰:“信,國之寶也,民之所
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

晉文公欲用其民
晉文公即位二年,欲用其民,子犯曰:“民未知義,盍納天子以示之義?”乃納襄王于周
。公曰:“可矣乎?”對曰:“民未知信,盍伐原以示之信?”乃伐原。曰:“可矣乎?
”對曰:“民未知禮,盍大蒐,備師尚禮以示之。”乃大蒐於被廬,作三軍。子犯曰:“
可矣。”

衛文公卒子成公鄭立

前634十有八年宋倍楚盟晉

前633十有九年冬楚人陳侯蔡侯鄭伯許男圍宋
楚成王及諸侯圍宋,宋公孫固如晉告急。先軫曰:“報施定霸,於今在矣。”狐偃曰:“
楚新得曹而初婚於衛,若伐曹、衛,楚必救之,則宋免矣。”於是晉作三軍。謀元帥,趙
衰曰:“郤縠可,行年五十矣,守學彌惇。說禮、樂而敦詩、書。詩、書義之府也,禮、
樂德之則也;夫德義,生民之本也。能惇篤者,不忘百姓也。請使郤縠。”乃使郤縠將中
軍,郤臻佐之;使狐偃為卿,辭曰:“毛之智,賢於臣,其齒又長。毛也不在位,不敢聞
命。”乃使狐毛將上軍,狐偃佐之。命趙衰為卿,辭曰:“欒枝貞慎,先軫有謀,胥臣多
聞,皆可以為輔佐,臣弗若也。”;乃使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臼季使,舍于冀野。冀
缺薅,其妻饁之,敬,相待如賓。從而問之,冀芮之子也,與之歸;既覆命,而進之曰:
“臣得賢人,敢以告。”文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對曰:“國之良也,滅其前惡,
是故舜之刑也殛鯀,其舉也興禹。今君之所聞也。齊桓公親舉管敬子,其賊也。”公曰:
“子何以知其賢也?”對曰:“臣見其不忘敬也。夫敬,德之恪也。恪於德以臨事,其何
不濟!”公見之,使為下軍大夫。公使原季為卿,辭曰:“夫三德者,偃之出也。以德紀
民,其章大矣,不可廢也。”荀林父御戎,魏犨為右:往伐。先下山東,而以原封趙衰。

楚伐齊取谷滅夔

前632二十年春晉侯侵曹伐衛楚人救衛
晉更從南河度,救宋。徵師於衛,衛大夫欲許,衛成公不肯。大夫元咺攻成公,成公出奔
。晉文公重耳伐衛,分其地予宋,討前過無禮及不救宋患也。衛成公遂出奔陳。

三月晉侯入曹執曹伯因釐負而歸之畀宋人
晉師入曹,數之以其不用釐負羈言,而用美女乘軒者三百人也。令軍毋入僖負羈宗家以報
德。楚圍宋,宋復告急晉。文公欲救則攻楚,為楚嘗有德,不欲伐也;欲釋宋,宋又嘗有
德於晉:患之。先軫曰:“執曹伯,分曹、衛地以與宋,楚急曹、衛,其勢宜釋宋。”於
是文公從之,而楚成王乃引兵歸。或說晉文公曰:“昔齊桓公會諸侯,復異姓;今君囚曹
君,滅同姓,何以令於諸侯?”晉乃復歸共公。晉文公之解曹地以分諸侯也,魯僖公使臧
文仲往,宿於重館,重館人告曰:“晉始伯而欲固諸侯,故解有罪之地以分諸侯。諸侯莫
不望分而欲親晉,皆將爭先;晉不以固班,亦必親先者,吾子不可以不速行。魯之班長而
又先,諸侯其誰望之?若少安,恐無及也。”從之,獲地于諸侯為多。反,既覆命,為之
請曰:“地之多也,重館人之力也。臣聞之曰:‘善有章,雖賤賞也;惡有釁,雖貴罰也
。’今一言而辟境,其章大矣,請賞之。”乃出而爵之。

海鳥過魯
海鳥曰“爰居”,止于路東門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國人祭之。展禽曰:“越哉,臧孫之為
政也!夫祀,國之大節也;而節,政之所成也。故慎制祀以為國典。今無故而加典,非政
之宜也。夫聖王之制祀也,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禦大
災則祀之,能扞大肆患則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
能殖百穀百蔬;夏之興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為稷。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後土,能
平九土,故祀以為社。黃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財,顓頊能修之。帝嚳能序三辰以固民
,堯能單均刑法以儀民,舜勤民事而野死,鯀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鯀之功,契為司
徒而民輯,冥勤其官而水死,湯以寬治民而除其邪,稷勤百穀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
去民之穢。故有虞氏禘黃帝而祖顓頊,郊堯而宗舜;夏後氏禘黃帝而祖顓頊,郊鯀而宗禹
;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湯;周人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幕,能帥顓頊者也
,有虞氏報焉;杼,能帥禹者也,夏後氏報焉;上甲微,能帥契者也,商人報焉;高圉、
大王,能帥稷者也,周人報焉。凡禘、郊、祖、宗、報,此五者國之典祀也。加之以社稷
山川之神,皆有功烈於民者也。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為明質也;及天之三辰,民所以瞻
仰也;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也;及九州名山川澤,所以出財用也。非是不在祀典。今海
鳥至,己不知而祀之,以為國典,難以為仁且智矣。夫仁者講功,而智者處物。無功而祀
之,非仁也;不知而不能問,非智也。今茲海其有災乎?夫廣川之鳥獸,恒知避其災也。
”是歲也,海多大風,冬暖。文仲聞柳下季之言,曰:“信吾過也,季之之言不可不法也
。”使書以為三筴。

魯夏父弗忌為宗
夏父弗忌為宗,蒸將躋僖公。宗有司曰:“非昭穆也。”曰:“我為宗伯,明者為昭,其
次為穆,何常之有!”有司曰:“夫宗廟之有昭穆也,以次世之長幼,而等胄之親疏也。
夫祀,昭孝也。各致齊敬于其皇祖,昭孝之至也。故工史書世,宗祝書昭穆,猶恐其逾也
。今將先明而後祖,自玄王以及主癸莫如湯,自稷以及王季莫如文、武,商、周之蒸也,
未嘗躋湯與文、武,為不逾也。魯未若商、周而改其常,無乃不可乎?”弗聽,遂躋之。
展禽曰:“夏父弗忌必有殃。夫宗有司之言順矣,僖又未有明焉。犯順不祥,以逆訓民亦
不祥,易神之班亦不祥,不明而躋之亦不祥,犯鬼道二,犯人道二,能無殃乎?”侍者曰
:“若有殃焉在?抑刑戮也,其夭劄也!”曰:“未可知也。若血氣強固,將壽寵得沒,
雖壽而沒,不為無殃。”既其葬也,焚,煙徹於上。

夏四月晉侯齊師宋師秦師及楚人戰于城濮楚師敗績
楚將子玉曰:“王遇晉至厚,今知楚急曹、衛而故伐之,是輕王。”楚成王曰:“晉侯亡
在外十九年,困日久矣,果得反國,險隘盡知之,能用其民,天之所開,不可當。”子玉
請曰:“非敢必有功,願以閒執讒慝之口也。”楚王怒,少與之兵。於是子玉使宛春告晉
:“請復衛侯而封曹,臣亦釋宋。”咎犯曰:“子玉無禮矣,君取一,臣取二,勿許。”
先軫曰:“定人之謂禮。楚一言定三國,子一言而亡之,我則毋禮。不許楚,是棄宋也。
不如私許曹、衛以誘之,執宛春以怒楚,既戰而後圖之。”晉侯乃囚宛春於衛,且私許復
曹、衛。曹、衛告絕於楚。楚得臣怒,擊晉師,晉師退。軍吏曰:“為何退?”晉文公曰
:“昔在楚,約退三舍,可倍乎!”楚師欲去,得臣不肯。宋公、齊將、秦將與晉侯次城
濮。與楚兵合戰,楚兵敗,得臣收餘兵去。還至衡雍,作王宮于踐土。焚楚軍,火數日不
息,文公嘆。左右曰:“勝楚而君猶憂,何?”文公曰:“吾聞能戰勝安者唯圣人,是以
懼。且子玉猶在,庸可喜乎!”子玉之敗而歸,成王怒其不用其言,貪與晉戰,讓責子玉
,子玉自殺。晉文公曰:“我擊其外,楚誅其內,內外相應。”於是乃喜。晉侯度河北歸
國。行賞,狐偃為首。或曰:“城濮之事,先軫之謀。”文公曰:“城濮之事,偃說我毋
失信。先軫曰‘軍事勝為右’,吾用之以勝。然此一時之說,偃言萬世之功,柰何以一時
之利而加萬世功乎?是以先之。”

晉作五軍
狐毛卒,使趙衰代之,辭曰:“城濮之役,先且居之佐軍也善,軍伐有賞,善君有賞,能
其官有賞。且居有三賞,不可廢也。且臣之倫,箕鄭、胥嬰、先都在。”乃使先且居將上
軍。公曰:“趙衰三讓。其所讓,皆社稷之衛也。廢讓,是廢德也。”以趙衰之故,蒐于
清原,作五軍。使趙衰將新上軍,箕鄭佐之;胥嬰將新下軍,先都佐之。子犯卒,蒲城伯
請佐,公曰:“夫趙衰三讓不失義。讓,推賢也。義,廣德也。德廣賢至,又何患矣。請
令衰也從子。”乃使趙衰佐新上軍。

晉文公稱伯
晉文公學讀書于臼季,三日,曰:“吾不能行也咫,聞則多矣。”對曰:“然而多聞以待
能者,不猶愈也?”文公問于郭偃曰:“始也,吾以治國為易,今也難。”對曰:“君以
為易,其難也將至矣。君以為難,其易也將至焉。”文公問於胥臣曰:“吾欲使陽處父傅
讙也而教誨之,其能善之乎?”對曰:“是在讙也。蘧蒢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僬僥
不可使舉,侏儒不可使援,蒙瞍不可使視,嚚瘖不可使言,聾聵不可使聽,童昏不可使謀
。質將善而賢良贊之,則濟可竢。若有違質,教將不入,其何善之為!臣聞昔者大任娠文
王不變,少溲於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文王在母不憂,在傅弗勤,處師弗煩,事王不
怒,孝友二虢,而惠慈二蔡,刑於大姒,比于諸弟。詩雲:‘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禦
於家邦。’於是乎用四方之賢良。及其即位也,詢于‘八虞’,而諮於‘二虢’,度於閎
夭而謀於南宮,諏于蔡、原而訪于辛、尹,重之以周、邵、畢、榮,憶寧百神,而柔和萬
民。故詩雲:‘惠于宗公,神罔時恫。’若是,則文王非專教誨之力也。”公曰:“然則
教無益乎?”對曰:“胡為文,益其質。故人生而學,非學不入。”公曰:“奈夫八疾何
!”對曰:“官師之所材也,戚施直鎛,蘧篨蒙璆,侏儒扶盧,蒙瞍修聲,聾聵司火。童
昏、嚚瘖、僬僥,官師之所不材也,以實裔土,夫教者,因體能質而利之者也。若川然有
原,以卬浦而後大。”

晉侯獻楚俘於周,駟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命晉侯為伯,賜大輅,彤弓矢百,玈
弓矢千,秬鬯一卣,珪瓚,虎賁三百人。晉侯三辭,然後稽首受之。周作晉文侯命:“王
若曰:父義和,丕顯文、武,能慎明德,昭登於上,布聞在下,維時上帝集厥命于文、武
。恤朕身、繼予一人永其在位。”於是晉文公稱伯。王子虎盟諸侯於王庭。

冬王狩于河陽
晉侯會諸侯於溫,欲率之朝周。力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陽,遂率諸
侯朝王於踐土。孔子讀史記至文公,曰“諸侯無召王”、“王狩河陽”者,春秋諱之也。

齊孝公卒弟潘因開方殺孝公子而立是為昭公陳穆公卒子共公朔立

前634二十二年衛成公如周周為請晉文公卒入之衛
衛成公如周求入,與晉文公會。晉使人鴆衛成公,成公私於周主鴆,令薄,得不死。晉侯
請殺之,王曰:“不可。夫政自上下者也,上作政,而下行之不逆,故上下無怨。今叔父
作政而不行,無乃不可乎?夫君臣無獄,今元咺雖直,不可聽也。君臣皆獄,父子將獄,
是無上下也。而叔父聽之,一逆矣。又為臣殺其君,其安庸刑?布刑而不庸,再逆矣。一
合諸侯,而有再逆政,餘懼其無後。不然,余何私于衛侯?”臧文仲言於魯僖公曰:“夫
衛君殆無罪矣。刑五而已,無有隱者,隱乃諱也。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鉞,中刑用刀鋸
,其次用鑽笮,薄刑用鞭撲,以威民也。故大者陳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五刑三次,是
無隱也。今晉人鴆衛侯不死,亦不討其使者,諱而惡殺之也。有諸侯之請,必免之。臣聞
之:班相恤也,故能有親。夫諸侯之患,諸侯恤之,所以訓民也。君盍請衛君以示親于諸
侯,且以動晉?夫晉新得諸侯,與亦曰:‘魯不棄其親,其亦不可以惡。’”公說,行玉
二十瑴,晉人乃歸衛侯,卒入之衛,而誅大夫元咺,衛君瑕出奔。自是晉聘于魯,加于諸
侯一等,爵同,厚其好貨。衛侯聞其臧文仲之為也,使納賂焉。辭曰:“外臣之言不越境
,不敢及君。”

前630二十有二年秦繆公助晉文公圍鄭既而罷兵歸
晉文公、秦繆公共圍鄭,以其無禮於文公亡過時,及城濮時鄭助楚也。初,鄭文公有三夫
人,寵子五人,皆以罪蚤死。公怒,溉逐群公子。文公之賤妾曰燕姞,夢天與之蘭,曰:
“余為伯鯈。余,爾祖也。以是為而子,蘭有國香。”以夢告文公,文公幸之,而予之草
蘭為符。遂生子,名曰蘭。子蘭奔晉,從晉文公圍鄭。時蘭事晉文公甚謹,愛幸之,乃私
於晉,以求入鄭為太子。鄭人以名寶行成,公弗許,曰:“予我詹而師還。”詹請往,鄭
伯弗許,詹固請曰:“一臣可以赦百姓而定社稷,君何愛於臣也?”鄭人以詹予晉,晉人
將烹之。詹曰:“臣願獲盡辭而死,固所願也。”公聽其辭。詹曰:“天降鄭禍,使淫觀
狀,棄禮違親。臣曰:‘不可。夫晉公子賢明,其左右皆卿才,若複其國,而得志于諸侯
,禍無赦矣。’今禍及矣。尊明勝患,智也。殺身贖國,忠也。”乃就烹,據鼎耳而疾號
曰:“自今以往,知忠以事君者,與詹同。”乃自殺。晉文公曰:“必欲一見鄭君,辱之
而去。”鄭人患之,乃閒令使謂秦繆公曰:“亡鄭厚晉,於晉得矣,而秦未為利。君何不
解鄭,得為東道交?”秦伯說,兵罷。晉文公欲入蘭為太子,以告鄭。鄭大夫石癸曰:“
吾聞姞姓乃后稷之元妃,其后當有興者。子蘭母,其后也。且夫人子盡已死,餘庶子無如
蘭賢。今圍急,晉以為請,利孰大焉!”遂許晉,與盟,而卒立子蘭為太子,晉兵乃罷去


前628二十有四年冬晉侯重耳卒子驩嗣是為襄公鄭文公卒子蘭立是為繆公

前627二十有五年春二月秦人入滑夏四月晉人及姜戎敗秦師于殽
鄭人有賣鄭於秦曰:“我主其城門,鄭可襲也。”繆公問蹇叔、百里傒,對曰:“徑數國
千里而襲人,希有得利者。且人賣鄭,庸知我國人不有以我情告鄭者乎?不可。”繆公曰
:“子不知也,吾已決矣。”遂發兵,使百里傒子孟明視,蹇叔子西乞術及白乙丙將兵。
行日,百里傒、蹇叔二人哭之。繆公聞,怒曰:“孤發兵而子沮哭吾軍,何也?”二老曰
:“臣非敢沮君軍。軍行,臣子與往;臣老,遲還恐不相見,故哭耳。”二老退,謂其子
曰:“汝軍即敗,必於殽阨矣。”秦兵遂東,更晉地,過周北門。周王孫滿曰:“師輕而
驕,輕則寡謀,驕則無禮。無禮則脫,寡謀自陷。入險而脫,能無敗乎?秦師無謫,是道
廢也。”兵至滑,鄭販賣賈人弦高,持十二牛將賣之周,見秦兵,恐死虜,因獻其牛,曰
:“聞大國將誅鄭,鄭君謹修守禦備,使臣以牛十二勞軍士。”秦三將軍相謂曰:“將襲
鄭,鄭今已覺之,往無及已。“滅滑。滑,晉之邊邑也。初,往年鄭文公之卒也,鄭司城
繒賀以鄭情賣之,秦兵故來。當是時,晉文公喪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
喪破我滑。”遂墨衰绖,發兵遮秦兵於殽,擊之,大破秦軍,無一人得脫者。虜秦三將以
歸。文公夫人,秦女也,為秦三囚將請曰:“繆公之怨此三人入於骨髓,願令此三人歸,
令我君得自快烹之。”晉君許之,歸秦三將。先軫聞之,謂襄公曰:“患生矣。”乃追秦
將。秦將渡河,已在船中,頓首謝,卒不反。三將至,繆公素服郊迎,向三人哭曰:“孤
以不用百里傒、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恥,毋怠。”遂復三人官秩如
故,愈益厚之。

冬十二月魯僖公卒子興嗣是為文公
魯文公欲弛孟文子之宅,使謂之曰:“吾欲利子於外之寬者。”對曰:“夫位,政之建也
;署,位之表也;車服,表之章也;宅章之次也;祿,次之食也。君議五者以建政,為不
易之故也。今有司來命易臣之署與其車服,而曰:‘將易而次,為寬利也。’夫署,所以
朝夕虔君命也。臣立先臣之署,服其車服,為利故而易其次,是辱君命也。不敢聞命。若
罪也,則請納祿與車服而違署,唯裡人所命次。”公弗取。臧文仲聞之曰:“孟孫善守矣
,其可以蓋穆伯而守其後于魯乎!”公欲弛郈敬子之宅,亦如之。對曰:“先臣惠伯以命
于司裡,嘗、禘、蒸、享之所致君胙者有數矣。出入受事之幣以致君命者,亦有數矣。今
命臣更次於外,為有司之以班命事也,無乃違乎!請從司徒以班徙次。”公亦不取。

前626二十有六年秦伐晉于彭衙不利

戎使由余於秦
戎王使由余於秦。由余,其先晉人也,亡入戎,能晉言。聞繆公賢,故使由余觀秦。秦繆
公示以宮室、積聚。由余曰:“使鬼為之,則勞神矣。使人為之,亦苦民矣。”繆公怪之
,問曰:“中國以詩書禮樂法度為政,然尚時亂,今戎夷無此,何以為治,不亦難乎?”
由余笑曰:“此乃中國所以亂也。夫自上圣黃帝作為禮樂法度,身以先之,僅以小治。及
其後世,日以驕淫。阻法度之威,以責督於下,下罷極則以仁義怨望於上,上下交爭怨而
相篡弒,至於滅宗,皆以此類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
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於是繆公退而問內史廖曰:“孤
聞鄰國有圣人,敵國之憂也。今由余賢,寡人之害,將奈之何?”內史廖曰:“戎王處辟
匿,未聞中國之聲。君試遺其女樂,以奪其志;為由余請,以疏其閒;留而莫遣,以失其
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閒,乃可虜也。且戎王好樂,必怠於政。”繆公曰:“
善。”因與由余曲席而坐,傳器而食,問其地形與其兵勢盡察,而後令內史廖以女樂二八
遺戎王。戎王受而說之,終年不還。於是秦乃歸由余。由余數諫不聽,繆公又數使人閒要
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繆公以客禮禮之,問伐戎之形。

楚商臣弒其君成王代立為穆王
初,楚成王將以商臣為太子,語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齒未也,而又多內寵,絀乃亂
也。楚國之舉常在少者。且商臣蜂目而豺聲,忍人也,不可立也。”王不聽,立之。后又
欲立子職而絀太子商臣。商臣聞而未審也,告其傅潘崇曰:“何以得其實?”崇曰:“饗
王之寵姬江羋而勿敬也。”商臣從之。江羋怒曰:“宜乎王之欲殺若而立職也。”商臣告
潘崇曰:“信矣。”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亡去乎?”曰:“不能。
”“能行大事乎?”曰:“能。”冬,商臣以宮衛兵圍成王。成王請食熊蹯而死,不聽。
成王自絞殺。商臣代立,是為穆王。穆王立,以其太子宮予潘崇,使為太師,掌國事。

前625二十有七年鄭晉伐秦於汪

前624二十有八年春秦人伐晉
秦繆公復益厚孟明等,使將兵伐晉,渡河焚船,大敗晉人,取王官及鄗,以報殽之役。晉
人皆城守不敢出。於是繆公乃自茅津渡河,封殽中尸,為發喪,哭之三日。乃誓於軍曰:
“嗟士卒!聽無譁,余誓告汝。古之人謀黃髪番番,則無所過。”以申思不用蹇叔、百里
傒之謀,故作此誓,令後世以記余過。君子聞之,皆為垂涕,曰:“嗟乎!秦繆公之與人
周也,卒得孟明之慶。”

前623二十有九年秦霸西戎衛朝晉晉伐秦取新城楚穆王滅江
秦用由余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過賀繆公以金鼓。

前622三十年晉趙盾代趙衰執政楚滅六蓼

前621三十有一年夏秦穆公卒子罃嗣是為康公
秦繆公卒,葬雍。從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輿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
從死之中。秦人哀之,為作歌黃鳥之詩。君子曰:“秦繆公廣地益國,東服彊晉,西霸戎
夷,然不為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棄民,收其良臣而從死。且先王崩,尚猶遺德垂法,
況奪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復東征也。”

晉襄公卒太子夷皋立是為靈公諸侯會趙盾而盟
晉襄公卒,太子夷皋少,晉人以難故,欲立長君。趙盾曰:“立襄公弟雍。好善而長,先
君愛之;且近於秦,秦故好也。立善則固,事長則順,奉愛則孝,結舊好則安。”賈季曰
:“不如其弟樂。辰嬴嬖於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趙盾曰:“辰嬴賤,班在九人下
,其子何震之有!且為二君嬖,淫也。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國,僻也。母淫子僻
,無威;陳小而遠,無援:將何可乎!”使士會如秦迎公子雍。賈季亦使人召公子樂於陳
。趙盾廢賈季,以其殺陽處父,賈季奔翟。秦康公曰:“昔文公之入也無衛,故有呂、郤
之患。”乃多與公子雍衛。太子母繆嬴日夜抱太子以號泣於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
何罪?舍適而外求君,將安置此?”出朝,則抱以適趙盾所,頓首曰:“先君奉此子而屬
之子,曰‘此子材,吾受其賜;不材,吾怨子’。今君卒,言猶在耳,而棄之,若何?”
趙盾與諸大夫皆患繆嬴,且畏誅,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是為靈公。發兵以距秦送公子
雍者。趙盾為將,往擊秦,敗之令狐。先蔑、隨會亡奔秦。秋,齊、宋、衛、鄭、曹、許
君皆會趙盾,盟於扈,以靈公初立故也。初,陽處父如衛,反,過甯,舍于逆旅寧嬴氏。
嬴謂其妻曰:“吾求君子久矣,今乃得之。”舉而從之,陽子道與之語,及山而還。其妻
曰:“子得所求而不從之,何其懷也!”曰:“吾見其貌而欲之,聞其言而惡之。夫貌,
情之華也;言,貌之機也。身為情,成於中。言,身之文也。言文而發之,合而後行,離
則有釁。今陽子之貌濟,其言匱,非其實也。若中不濟,而外強之,其卒將複,中以外易
矣。若內外類,而言反之,瀆其信也。夫言以昭信,奉之如機,歷時而發之,胡可瀆也!
今陽子之情譓矣,以濟蓋也,且剛而主能,不本而犯,怨之所聚也。吾懼未獲其利而及其
難,是故去之。”期年,乃有賈季之難,陽子死之。

前620三十有二年秦伐晉取武城宋成公卒弟御殺太子而自立宋人殺之而立成公少子杵臼是為
昭公

前619三十有三年秋八月王崩子壬臣踐位

頃王
前618周頃王元年春毛伯如魯求金二月魯叔孫得臣如京師辛丑葬襄王

燕襄公卒桓公立曹共公卒子文公壽立楚伐陳

前617二年晉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晉之郩

前616三年魯敗翟於咸宋敗長翟緣斯於長丘
魯敗翟于咸,獲長翟喬如,富父終甥舂其喉,以戈殺之,埋其首於子駒之門,以命宣伯。
初,宋武公之世,鄋瞞伐宋,司徒皇父帥師御之,以敗翟于長丘,獲長翟緣斯。晉之滅路
,獲喬如弟棼如。齊惠公二年,鄋瞞伐齊,齊王子城父獲其弟榮如,埋其首於北門。衛人
獲其季弟簡如。鄋瞞由是遂亡。

前615三年秦伐晉戰河曲大敗晉軍
趙宣子言韓獻子於晉靈公,以為司馬。河曲之役,趙孟使人以其乘車幹行,獻子執而戮之
。眾鹹曰:“韓厥必不沒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車,其誰安之!”宣子召而禮之,曰
:“吾聞事君者比而不黨。夫周以舉義,比也;舉以其私,黨也。夫軍事無犯,犯而不隱
,義也。吾言女於君,懼女不能也。舉而不能,黨孰大焉!事君而黨,吾何以從政?吾故
以是觀女。女勉之。苟從是行也,臨長晉國者,非女其誰?”皆告諸大夫曰:“二三子可
以賀我矣!吾舉厥也而中,吾乃今知免於罪矣。”

前614五年夏邾文公卒子貜且嗣
初,邾文公卜遷于繹,史曰:“利於民而不利於君。”邾子曰:“茍利於民,孤之利也。
天生民而樹之君,以利之也。”左右曰:“命可長也,君何弗為?”邾子曰:“命在養民
。死之短長,時也。民茍利矣,遷也,吉莫如之。”遂遷于繹。五月,邾子卒,君子曰:
“知命”。

陳共公朔卒子靈公平國立楚成王卒子莊王侶立

前613六年春王崩子班踐位

齊昭公卒子舍立昭公弟商人弒其君自立是為懿公蔡莊侯卒子文侯申立
昭公卒,子舍立為齊君。捨之母無寵於昭公,國人莫畏。昭公之弟商人以桓公死爭立而不
得,陰交賢士,附愛百姓,百姓說。及昭公卒,子舍立,孤弱,即與眾十月即墓上弒齊君
舍,而商人自立,是為懿公。懿公,桓公子也,其母曰密姬。

匡王
前612周匡王元年齊侯侵魯西鄙遂伐曹入其郛
齊侯侵魯,遂伐曹,入其郛,討其朝魯也。季文子曰:“齊侯其不免乎?己則無禮,而討
於有禮者。曰:‘女何故有禮!’禮以順天,天之道也。己則反天,而又以討人,難以免
矣!”

前611二年宋昭公無道衛伯攻殺昭公鮑革立是為文公
宋昭公無道,國人不附。昭公弟鮑革賢而下士。先,襄公夫人欲通於公子鮑,不可,乃助
之施於國,因大夫華元為右師。昭公出獵,夫人王姬使衛伯攻殺昭公杵臼。弟鮑革立,是
為文公。趙宣子請師於晉靈公以伐宋,公曰:“非晉國之急也。對曰:“大者天地,其次
君臣,所以為明訓也。今宋人弑其君,是反天地而逆民則也,天必誅焉。晉為盟主,而不
修天罰,將懼及焉。”公許之。乃發令於太廟,召軍吏而戒樂正,令三軍之鍾鼓必備。趙
同曰:“國有大役,不鎮撫民而備鍾鼓,何也?”宣子曰:“大罪伐之,小罪憚之。襲侵
之事,陵也。是故伐備鍾鼓,聲其罪也;戰以錞于、丁寧,儆其民也。襲侵密聲,為蹔事
也。今宋人弑其君,罪莫大焉!明聲之,猶恐其不聞也。吾備鍾鼓,為君故也。”乃使旁
告于諸侯,治兵振旅,鳴鍾鼓,以至於宋,聞文公立乃去。

楚莊王聽政滅庸
楚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為樂,令國中曰:“有敢諫者死無赦!”伍舉入諫。莊
王左抱鄭姬,右抱越女,坐鐘鼓之閒。伍舉曰:“願有進隱。”曰:“有鳥在於阜,三年
不蜚不鳴,是何鳥也?”莊王曰:“三年不蜚,蜚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舉退矣
,吾知之矣。”居數月,淫益甚。大夫蘇從乃入諫。王曰:“若不聞令乎?”對曰:“殺
身以明君,臣之願也。”於是乃罷淫樂,聽政,所誅者數百人,所進者數百人,任伍舉、
蘇從以政,國人大說。是歲滅庸。莊王使士亶傅太子箴,辭曰:“臣不才,無能益焉。”
曰:“賴子之善善也。”對曰:“夫善在太子,太子欲善,善人將至;若不欲善,善則不
用。故堯有丹朱,運轉有商均,啟有五觀,湯有太甲,文王有管、蔡。是五王者,皆有元
德也,而有奸子。夫豈不欲其善,不能故也。若民煩,可教訓。蠻夷戎狄,其不賓也久矣
,中國所不能用也。”王卒使傅之。問于申叔時,叔時曰:“教之春秋,而為之聳善而抑
惡焉,以戒勸其心;教之世,而為之昭明德而廢幽昏焉,以休懼其動;教之詩,而為之導
廣顯德,以耀明其志;教之處,使知上下之則;教之樂,以疏其會合而鎮其浮;教之令,
使訪物官;教之語,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務用明德於民也;教之故志,使知廢興而戒懼
焉;教之訓典,使知族類,行比義焉。若是而不從,動而不悛,則文詠物以行之,球賢良
以翼之。悛而不攝,則身勤之,多訓典以納之,務慎淳篤以固之。攝而不徹,則明施捨以
導之忠,明久長以導之信,明度量以導之義,明等級以導之禮,明恭儉以導之孝,明敬戒
以導之事,明慈愛以導之仁,明昭利以導之文,明除害以導之武,明精意以導之罰,明正
德以導之賞,明齊肅以耀之臨。若是而不濟,不可為也。且誦詩以輔相之,威儀以先後之
,體貌以左右之,明行以宣翼之,制節義以動行之,恭敬以臨監之,勤勉以勸之,孝順以
納之,忠信以發之,德音以揚之,教備而不從者,非人也。其可興乎!夫子踐位則退,自
退則敬,不則赧。”

前609四年春魯文公卒子赤嗣秋陸公子遂弒其君之子赤及公子視立公子倭
魯文公卒。文公有二妃:長妃齊女為哀姜,生子惡及視;次妃敬嬴,嬖愛,生子俀。俀私
事襄仲,襄仲欲立之,叔仲曰不可。襄仲請齊惠公,惠公新立,欲親魯,許之。冬,襄仲
殺子惡及視而立俀,是為宣公。哀姜歸齊,哭而過市,曰:“天乎!襄仲為不道,殺適立
庶!”市人皆哭,魯人謂之“哀姜”。魯由此公室卑,三桓彊。

莒太子奔魯
莒太子僕弑紀公,以其寶來奔。宣公使僕人以書命季文子曰:“夫莒太子不憚以吾故殺其
君,而以其寶來,其愛我甚矣。為我予之邑。今日必授,無逆命矣。”裡革遇之,而更其
書曰:“夫莒太子殺其君而竊其寶來,不識強固又求自邇,為我流之於夷。今日必通,無
逆命矣”明日,有司覆命,公詰之。僕人以裡革對。公執之,曰:“違君命者,女亦聞之
乎?”對曰:“臣以死奮筆,奚啻其聞之也!臣聞之曰:‘毀則者為賊,掩賊者為藏,竊
寶者為宄,用宄之財者為奸’,使君為藏奸者,不可不去也。臣違君命者,亦不可不殺也
。”公曰:“寡人實貪,非子之罪。”乃舍之。宣公夏濫於泗淵,裡革斷其罟而棄之,曰
:“古者大寒降,土蟄發,水虞於是乎講罛罶,取名魚,登川獵禽,而嘗之寢廟,行諸國
,助宣氣也。鳥獸孕,水蟲成,獸虞於是禁罝羅,矠魚鱉以為夏犒,助生阜也。鳥獸成,
水蟲孕,水虞於是禁罝罣羅,設阱鄂,以實廟庖,畜功用也。且夫山不槎蘖,澤不伐夭,
魚禁鯤鮞,獸長麑麋,鳥翼鷇卵,蟲舍蚳蝝,蕃庶物也,古之訓也。今魚方別孕,不教魚
長,又行網罟,貪無藝也。”公聞之曰:“吾過而裡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為我
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無忘諗。”師存侍,曰:“藏罟不如置裡革於側之不忘也。”

秦康公卒子共公立齊人殺懿公廢其子迎公子元於衛立之是為惠公
初,懿公為公子時,與丙戎之父獵,爭獲不勝,及即位,斷丙戎父足,而使丙戎仆。庸職
之妻好,公內之宮,使庸職驂乘。懿公游於申池,二人浴,戲。職曰:“斷足子!”戎曰
:“奪妻者!”二人俱病此言,乃怨。謀與公游竹中,二人弒懿公車上,棄竹中而亡去。
懿公之立,驕,民不附。齊人廢其子而迎公子元於衛,立之,是為惠公。惠公,桓公子也
。其母衛女,曰少衛姬,避齊亂,故在衛。

前608五年楚伐陳

前607六年秋九月晉趙盾弒其君夷皋迎襄公弟黑臀于周立之是為成公
晉靈公壯,侈,厚斂以彫墻。從臺上彈人,觀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靈公怒,殺宰
夫,使婦人持其尸出棄之,過朝。趙盾、隨會前數諫,不聽;已又見死人手,二人前諫。
隨會先諫,不聽。靈公患之,使鉏麑刺趙盾。晨往,寢門開矣,盛服將朝,尚早,坐而假
寐,麑退,嘆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
,不如死也。”遂觸樹而死。初,盾常田首山,見桑下有餓人。餓人,示瞇明也。盾與之
食,食其半。問其故,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願遺母。”盾義之,益與之飯肉。
已而為晉宰夫,趙盾弗復知也。晉靈公飲趙盾酒,伏甲將攻盾。公宰示瞇明知之,恐盾醉
不能起,而進曰:“君賜臣,觴三行可以罷。”欲以去趙盾,令先,毋及難。盾既去,靈
公伏士未會,先縱齧狗名敖。明為盾搏殺狗。盾曰:“棄人用狗,雖猛何為。”然不知明
之為陰德也。已而靈公縱伏士出逐趙盾,示瞇明反擊靈公之伏士,伏士不能進,而竟脫盾
。盾問其故,曰:“我桑下餓人。”問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盾遂奔,未出晉境。盾
昆弟將軍趙穿襲殺靈公於桃園而迎趙盾。趙盾素貴,得民和;靈公少,侈,民不附,故為
弒易。盾復位。晉太史董狐書曰“趙盾弒其君”,以視於朝。盾曰:“弒者趙穿,我無罪
。”太史曰:“子為正卿,而亡不出境,反不誅國亂,非子而誰?”盾曰:“嗚呼,‘我
之懷矣,自貽伊慼’,其我之謂也”孔子聞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宣
子,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惜也,出疆乃免。”趙盾使趙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是
為成公。

楚鄭伐宋宋師敗晉趙穿伐鄭
楚命鄭伐宋宋使華元將,鄭敗宋,囚華元。華元之將戰,殺羊以食士,其御羊羹不及,故
怨,馳入鄭軍,故宋師敗,得囚華元。宋以兵車百乘文馬四百匹贖華元。未盡入,華元亡
歸宋。

冬十月王崩弟瑜立

定王
前606周定王元年春楚子伐陸渾之戎王使王孫滿勞楚子
楚子伐陸渾戎,遂至洛,觀兵於周郊。周定王使王孫滿勞楚王。楚王問鼎小大輕重,對曰
:“在德不在鼎。”莊王曰:“子無阻九鼎!楚國折鉤之喙,足以為九鼎。”王孫滿曰:
“嗚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遠方皆至,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百物而為之備,
使民知神姦。桀有亂德,鼎遷於殷,載祀六百。殷紂暴虐,鼎遷於周。德之休明,雖小必
重;其姦回昏亂,雖大必輕。昔成王定鼎于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
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問也。”楚王乃歸。

晉賜趙氏為公族伐鄭鄭繆公卒子夷立是為靈公

晉使隨會聘于周
晉侯使隨會聘于周,定王享之肴烝,原公相禮。范子私于原公,曰:“吾聞王室之禮無毀
折,今此何禮也?”王見其語,召原公而問之,原公以告。王召士季,曰:“子弗聞乎,
禘郊之事,則有全烝;王公立飫,則有房烝;親戚宴饗,則有肴烝。今女非他也,而叔父
使士季實來修舊德,以獎王室。唯是先王之宴禮,欲以貽女。餘一人敢設飫禘焉,忠非親
禮,而幹舊職,以亂前好?且唯戎、狄則有體薦。夫戎、狄,冒沒輕儳,貪而不讓。其血
氣不治,若禽獸焉。其適來班貢,不俟馨香嘉味,故坐諸門外,而使舌人體委與之。女今
我王室之一二兄弟,以時相見,將和協典禮,以示民訓則,無亦擇其柔嘉,選其馨香,潔
其酒醴,品其百籩,修其簠簋,奉其犠象,出其樽彝,陳其鼎俎,淨其巾冪,敬其祓除,
體解節折而共飲食之。於是乎有折俎加豆,酬幣宴貨,以示容合好,胡有孑然其郊戎、狄
也?“夫王公諸侯之有飫也,將以講事成章,建大德、昭大物也,故立成禮烝而已。飫以
顯物,宴以合好,故歲飫不倦,時宴不淫,月會、旬修,日完不忘。服物昭庸,采飾顯明
,文章比象,周旋序順,容貌有崇,威儀有則,五味實氣,五色精心,五聲昭德,五義紀
宜,飲食可饗,和同可觀,財用可嘉,則順而德建。古之善禮者,將焉用全烝?”武子遂
不敢對而退。歸乃講聚三代之典禮,於是乎修執秩以為晉法。

前605二年陳及楚平楚滅若敖氏

鄭子公弒靈公立其弟堅為襄公
楚獻黿於鄭靈公。子家、子公將朝靈公,子公之食指動,謂子家曰:“佗日指動,必食異
物。”及入,見靈公進黿羹,子公笑曰:“果然!”靈公問其笑故,具告靈公。靈公召之
,獨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嘗之而出。公怒,欲殺子公。子公與子家謀先,弒靈公。
鄭人欲立靈公弟去疾,去疾讓曰:“必以賢,則去疾不肖;必以順,則公子堅長。”堅者
,靈公庶弟,去疾之兄也。於是乃立子堅,是為襄公。襄公立,將盡去繆氏。繆氏者,殺
靈公、子公之族家也。去疾曰:“必去繆氏,我將去之。”乃止。皆以為大夫。

前604三年秦共公卒子桓公立楚伐鄭晉救之
楚怒鄭受宋賂縱華元,伐鄭。鄭背楚,與晉親。

前602五年燕桓公卒宣公立

王使單襄公聘于宋
王使單襄公聘于宋。遂假道于陳,以聘于楚。火朝覿矣,道茀不可行,候不在疆,司空不
視塗,澤不陂,川不梁,野有庾積,場功未畢,道無列樹,墾田若藝,膳宰不致餼,司裡
不授館,國無寄寓,縣無施捨,民將築台于夏氏。及陳,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南冠以如
夏氏,留賓不見。單子歸,告王曰:“陳侯不有大咎,國必亡。”王曰:“何故?”對曰
:“夫辰角見而雨畢,天根見而水涸,本見而草木節解,駟見而隕霜,火見而清風戒寒。
故先王之教曰:‘雨畢而除道,水涸而成梁,草木節解而備藏,隕霜而冬裘具,清風至而
修城郭宮室。’故夏令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其時儆曰:“收而場功,待而畚梮
,營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見,期於司裡。’此先王所以不用財賄,而廣施德於天下
者也。今陳國火朝覿矣,而道路若塞,野場若棄,澤不陂障,川無舟梁,是廢先王之教也
。周制有之曰:‘列樹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國有郊牧,疆有寓望,藪有圃草,囿有林
池,所以禦災也,其餘無非穀土,民無懸耜,野無奧草。不奪民時,不蔑民功。有優無匱
,有逸無罷。國有班事,縣有序民。’今陳國道路不可知,田在草間,功成而不收,民罷
于逸樂,是棄先王之法制也。周之秩官有之曰:‘敵國賓至,關尹以告,行理以節逆之,
候人為導,卿出郊勞,門尹除門,宗祝執祀,司裡授館,司徒具徒,司空視途,司寇詰奸
,虞人入材,甸人積薪,火師監燎,水師監濯,膳宰致饔,廩人獻餼,司馬陳芻,工人展
車,百官以物至,賓入如歸。是故小大莫不懷愛。其貴國之賓至,則以班加一等,益虔。
至於王吏,則皆官正蒞事,上卿監之。若王巡守,則君親監之。’今雖朝也不才,有分族
于周,承王命以為過賓于陳,而司事莫至,是蔑先王之官也。先王之令有之曰:‘天道賞
善而罰淫,故凡我造國,無從非彝,無即慆淫,各守爾典,以承天休。’今陳侯不念胤續
之常,棄其伉儷妃嬪,而帥其卿佐以淫于夏氏,不亦嬻姓矣乎?陳,我大姬之後也。棄袞
冕而南冠以出,不亦簡彝乎?是又犯先王之令也。昔先王之教,懋帥其德也,猶恐殞越。
若廢其教而棄其制,蔑其官而犯其令,將何以守國?居大國之間,而無此四者,其能久乎
?”

前601六年晉敗秦一將楚滅舒

前600七年衛成公卒子穆公遫立晉會諸侯伐陳敗楚師晉成公卒子景公據立

前599八年齊惠公卒子頃公無野立崔杼奔衛

陳徴舒弒陳靈公自立楚復陳立成公午
陳靈公與其大夫孔寧、儀行父皆通於夏姬,衷其衣以戲於朝。泄冶諫曰:“君臣淫亂,民
何效焉?”靈公以告二子,二子請殺泄冶,公弗禁,遂殺泄冶。靈公與二子飲於夏氏。公
戲二子曰:“徵舒似汝。”二子曰:“亦似公。”徵舒怒。靈公罷酒出,徵舒伏弩厩門射
殺靈公。孔寧、儀行父皆奔楚,靈公太子午奔晉。徵舒自立為陳侯。徵舒,故陳大夫也。
夏姬,御叔之妻,舒之母也。楚莊王為夏徵舒殺靈公,率諸侯伐陳。謂陳曰:“無驚,吾
誅徵舒而已。”已誅徵舒,因縣陳而有之,群臣畢賀。申叔時使於齊來還,獨不賀。莊王
問其故,對曰:“鄙語有之,牽牛徑人田,田主奪之牛。徑則有罪矣,奪之牛,不亦甚乎
?今王以徵舒為賊弒君,故徵兵諸侯,以義伐之,已而取之,以利其地,則后何以令於天
下!是以不賀。”莊王曰:“善。”乃迎陳靈公太子午於晉而立之,復君陳如故,是為成
公。孔子讀史記至楚復陳,曰:“賢哉楚莊王!輕千乘之國而重一言。”

王使劉康公聘于魯
使劉康公聘于魯,發幣于大夫。季文子、孟獻子皆儉,叔孫宣子、東門子家皆侈。歸,王
問魯大夫孰賢?對曰:“季、孟其長處魯乎?叔孫、東門其亡乎!若家不亡,身必不免。
”王曰:“何故?”對曰:“臣聞之:為臣必臣,為君必君。寬肅宣惠,君也;敬恪恭儉
,臣也。寬所以保本也,肅所以濟時也,宣所以教施也,惠所以和民也。本有保則必固,
時動而濟則無敗功,教施而宣則遍,惠以和民則阜。若本固而功成,施遍而民阜,乃可以
長保民矣,其何事不徹?敬所以承命也,恪所以守業也,恭所以給事也,儉所以足用也。
以敬承命則不違,以恪守業則不懈,以恭給事則寬於死,以儉足用則遠於憂。若承命不違
,守業不懈,寬於死而遠於憂,則可以上下無隙矣,其何任不堪,上任事而徹,下能堪其
任,所以為令聞長世也。今夫二子者儉,其能足用矣,用足則族可以庇。二子者侈,侈則
不恤匱,匱而不恤,憂必及之,若是則必廣其身。且夫人臣而侈,國家弗堪,亡之道也。
”王曰:“幾何?”對曰:“東門之位不若叔孫,而泰侈焉,不可以事二君。叔孫之位不
若季、孟,而亦泰侈焉,不可以事三君。若皆蚤世猶可,若登年以載其毒,必亡。”

前598九年鄭晉盟鄢陵

前597十年春楚子圍鄭夏六月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于邲晉師敗績
楚莊王圍鄭,鄭告急晉。晉使荀林父將中軍,隨會將上軍,趙朔將下軍,郤克、欒書、先
縠、韓厥、鞏朔佐之。楚莊王三月克之。入自皇門,鄭伯肉袒牽羊以逆,曰:“孤不天,
不能事君,君用懷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聽!賓之南海,若以臣妾賜諸侯
,亦惟命是聽。若君不忘厲、宣、桓、武,不絕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願也,非所敢望
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許。”莊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
絕乎!”莊王自手旗,左右麾軍,引兵去三十里而舍,楚群臣曰:“自郢至此,士大夫亦
久勞矣。今得國捨之,何如?”莊王曰:“所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遂
許之平。潘尪入盟,子良出質。晉至河。聞楚已服鄭,鄭伯肉袒與盟而去,荀林父欲還。
先縠曰:“凡來救鄭,不至不可,將率離心。”卒度河。楚已服鄭,欲飲馬于河為名而去
。楚與晉軍大戰。鄭新附楚,畏之,反助楚攻晉。晉軍敗,走河,爭度,船中人指甚眾。
楚虜鄭將智罃。歸而林父曰:“臣為督將,軍敗當誅,請死。”景公欲許之。隨會曰:“
昔文公之與楚戰城濮,成王歸殺子玉,而文公乃喜。今楚已敗我師,又誅其將,是助楚殺
仇也。”乃止。先縠以首計而敗晉軍河上,恐誅,乃奔翟,與翟謀伐晉。晉覺,乃族縠。
縠,先軫子也。

晉屠岸賈殺趙朔于下宮滅其家
晉景公時,大夫屠岸賈欲誅趙氏。初,趙盾在時,夢見叔帶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
手且歌。盾卜之,兆絕而後好。趙史援占之,曰:“此夢甚惡,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
亦君之咎。至孫,趙將世益衰。”屠岸賈者,始有寵於靈公,及至於景公而賈為司寇,將
作難,乃治靈公之賊以致趙盾,遍告諸將曰:“盾雖不知,猶為賊首。以臣弒君,子孫在
朝,何以懲罪?請誅之。”韓厥曰:“靈公遇賊,趙盾在外,吾先君以為無罪,故不誅。
今諸君將誅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誅。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而君不聞,是無君也。
”屠岸賈不聽。韓厥告趙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祀,朔死不恨。”韓厥許諾
,稱疾不出。韓之先與周同姓,姓姬氏。其后苗裔事晉,得封於韓原,曰韓武子。武子后
三世有韓厥,從封姓為韓氏。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趙
嬰齊,皆滅其族。趙朔妻成公姊,有遺腹,走公宮匿。趙朔客曰公孫杵臼,杵臼謂朔友人
程嬰曰:“胡不死?”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
。”居無何,而朔婦免身,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宮中。夫人置兒叱罅祝曰:“趙宗滅
乎,若號;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脫,程嬰謂公孫杵臼曰:“今一索不
得,后必且復索之,柰何?”公孫杵臼曰:“立孤與死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
耳。”公孫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子彊為其難者,吾為其易者,請先死。”乃二人
謀取他人嬰兒負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嬰出,謬謂諸將軍曰:“嬰不肖,不能立趙孤
。誰能與我千金,吾告趙氏孤處。”諸將皆喜,許之,發師隨程嬰攻公孫杵臼。杵臼謬曰
:“小人哉程嬰!昔下宮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匿趙氏孤兒,今又賣我。縱不能立,而忍賣
之乎!”抱兒呼曰:“天乎天乎!趙氏孤兒何罪?請活之,獨殺杵臼可也。”諸將不許,
遂殺杵臼與孤兒。諸將以為趙氏孤兒良已死,皆喜。然趙氏真孤乃反在,程嬰卒與俱匿山
中。程嬰、公孫杵臼之藏趙孤趙武也,韓厥知之

前595十有二年晉殺齊使者伐鄭楚挫河上曹文公卒子宣公彊立
晉使郤克於齊,齊使夫人帷中而觀之。郤克上,夫人笑之。郤克曰:“不是報,不復涉河
!”歸,請伐齊,晉侯弗許。范武子退自朝,曰:“燮乎,吾聞之,幹人之怒,必獲毒焉
。夫郤子之怒甚矣,不逞于齊,必發諸晉國。不得政,何以逞怒?餘將致政焉,以成其怒
,無以內易外也。爾勉從二三子,以承君命,唯敬。”初,範文子暮退於朝。武子曰:“
何暮也?”對曰:“有秦客廋辭于朝,大夫莫之能對也,吾知三焉。”武子怒曰:“大夫
非不能也,讓父兄也。爾童子,而三掩人於朝。吾不在晉國,亡無日矣。”擊之以杖,折
委笄,其慎如是。齊使至晉,郤克執齊使者四人河內,殺之。

前594十有三年秋魯初稅畝

宋執楚使楚圍宋
楚伐宋,宋來告急晉,晉欲救之,伯宗謀曰:“楚,天方開之,不可當。”乃求壯士得霍
人解揚,字子虎,誆楚,令宋毋降。鄭人執與楚,楚厚賜,使反其言,令宋急下。解揚紿
許之,卒致晉君言。於是楚登解揚樓車,令呼宋。遂負楚約而致其晉君命曰:“晉方悉國
兵以救宋,宋雖急,慎毋降楚,晉兵今至矣!”楚莊王大怒,將殺之。解揚曰:“君能制
命為義,臣能承命為信。受吾君命以出,有死無隕。”莊王曰:“若之許我,已而背之,
其信安在?”解揚曰:“所以許王,欲以成吾君命也。”將死,顧謂楚軍曰:“為人臣無
忘盡忠得死者!”楚王諸弟皆諫王赦之,於是赦解揚使歸。晉爵之為上卿。楚以圍宋五月
不解,宋城中急,無食,華元乃夜私見楚將子反。子反告莊王。王問:“城中何如?”曰
:“析骨而炊,易子而食。”莊王曰:“誠哉言!我軍亦有二日糧。”以信故,遂罷兵去


前592十有五年蔡文侯卒子景侯固立

前591十有六年冬十月魯宣公子黑肱嗣是為成公
魯宣公卒,子成公黑肱立,是為成公。季文子曰:“使我殺適立庶失大援者,襄仲。”襄
仲立宣公。時公孫歸父有寵。宣公欲去三桓,與晉謀伐三桓。會宣公卒,季文子怨之,歸
父奔齊。

晉伐齊齊以公子彊質晉楚莊王卒子共王審立

前590十有七年春三月魯作丘甲

前589十有八年夏四月衛孫良夫帥師及齊戰于新築衛師敗績衛與新築人曲縣繁纓
衛孫桓子帥師及齊師戰于新築,敗績。新築人仲叔于奚救之,桓子是以免。衛賞之邑,辭
。請曲縣、繁纓以朝,許之。孔子曰:“惜也,不如多與之邑。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若以假人,與人政也。政亡,則國家從之。”

衛穆公卒子定公臧立宋文公卒子共公瑕立始厚葬

六月魯季孫行父臧孫許叔孫僑如公孫嬰齊帥師會晉郤克衛孫良夫曹公子首及齊侯戰于鞌齊
師敗績
齊伐魯、衛。魯、衛大夫如晉請師,皆因郤克。晉使郤克以車八百乘為中軍將,士燮將上
軍,欒書將下軍,以救魯、衛,伐齊。韓厥將斬人。郤獻子駕,將救之,至,則既斬之矣
。郤獻子請以徇,其僕曰:“子不將救之乎?”獻子曰:“敢不分謗乎!”與齊侯兵合靡
笄下,陳于礱逄,丑父為齊頃公右。頃公曰:“馳之,破晉軍會食。”射傷郤克,流血至
履。克欲還入壁,曰:“餘病喙。”張侯禦,曰:“三軍之心,在此車也。其耳目在於旗
鼓。車無退表,鼓無退聲,軍事集焉。吾子忍之,不可以言病。受命于廟,受脤於社,甲
胄而效死,戎之政也。病未若死,祗以解志。”乃左並轡,右援枹而鼓之,馬逸不能止,
三軍從之。戰,齊急,丑父恐齊侯得,乃易處,頃公為右,車絓於木而止。晉小將韓厥伏
齊侯車前,曰“寡君使臣救魯、衛”,戲之。丑父使頃公下取飲,因得亡,脫去,入其軍
。晉郤克欲殺丑父。丑父曰:“代君死而見僇,后人臣無忠其君者矣。”克捨之,丑父遂
得亡歸齊。於是晉軍追齊至馬陵。齊侯來,獻之以得殞命之禮,曰:“寡君使克也,不腆
弊邑之禮,為君之辱,敢歸諸下執政,以整禦人。”苗棼皇曰:“郤子勇而不知禮,矜其
伐而恥國君,其與幾何!”齊侯請以寶器謝,不聽;必得笑克者蕭桐叔子,令齊東畝。對
曰:“叔子,齊君母。齊君母亦猶晉君母,子安置之?且子以義伐而以暴為后,其可乎?
”於是乃許,令反魯、衛之侵地。郤獻子師勝而返,範文子後入。武子曰:“燮乎,女亦
知吾望爾也乎?”對曰:“夫師,郤子之師也,其事臧。若先,則恐國人之屬耳目於我也
,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郤獻子見,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克也
以君命命三軍之士,三軍之士用命,克也何力之有焉?”範文子見,公曰:“子之力也夫
!對曰:“燮也受命於中軍,以命上軍之士,上軍之士用命,燮也何力之有焉?”欒武子
見,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書也受命於上軍,以命下軍之士,下軍之士用命,
書也何力之有焉?”

前588十有九年齊頃公朝晉歸而脩政晉始作六卿
齊頃公朝晉,欲尊王晉景公,晉景公不敢受,乃歸。歸而頃公弛苑囿,薄賦斂,振孤問疾
,虛積聚以救民,民亦大說。厚禮諸侯。竟頃公卒,百姓附,諸侯不犯。晉知氏、趙氏、
韓氏、范氏、中行氏號為六卿。

前587二十年魯成公如晉晉景公不敬魯晉伐鄭取氾鄭襄公卒子悼公沸立

前586二十有一年冬十一月王崩子夷踐位

晉梁山崩
梁山崩,以傳召伯宗,遇大車當道而覆,立而辟之,曰:“避傳。”對曰:“傳為速也,
若俟吾避,則加遲矣,不如捷而行。”伯宗喜,問其居,曰:“絳人也。”伯宗曰:“何
聞?”曰:“梁山崩而以傳召伯宗。”伯宗問曰:“乃將若何?”對曰:“山有朽壤而崩
,將若何?夫國主山川,故川涸山崩,君為之降服、出次,乘縵、不舉,策于上帝,國三
日哭,以禮焉。雖伯宗亦如是而已,其若之何?”問其名,不告;請以見,不許。伯宗及
絳,以告,而從之。伯宗朝,以喜歸,其妻曰:“子貌有喜,何也?”曰:“吾言于朝,
諸大夫皆謂我智似陽子。”對曰:“陽子華而不實,主言而無謀,是以難及其身。子何喜
焉?”伯宗曰:“吾飲諸大夫酒,而與之語,爾試聽之。”曰:“諾。”既飲,其妻曰:
“諸大夫莫子若也。然而民不能戴其上久矣,難必及子乎!盍亟索士整庇州犁焉。”得畢
陽。及欒弗忌之難,諸大夫害伯宗,將謀而殺之。畢陽送宋州犁于荊

燕宣公卒昭公立楚囚鄭悼公弟棆
鄦公惡鄭於楚,鄭悼公使弟睔於楚自訟。訟不直,楚囚睔。於是悼公來與晉平,遂親。睔
私於楚子反,子反言歸睔於鄭。

簡王
前585周簡王元年夏四月晉遷于新田鄭悼公卒弟棆立是為成公

前584二年秋八月吳入州來
初,楚之討陳夏氏也,楚莊欲納夏姬,申公巫臣諫止之。楚令尹子反欲取之,巫臣又諫,
子反亦不敢取。夏姬,鄭女也,楚莊使之歸鄭。及楚共即位,巫臣奉命聘齊,遂過鄭取之
以奔晉。子反以為賣己,遂族巫臣之家。巫臣怨楚,晉、楚世為仇敵。巫臣請於晉侯,乞
通吳於晉,合力以牽制楚師。於是晉侯使巫臣聘吳,吳子壽夢說之,巫臣乃教吳車戰,令
其子為吳行人,使之伐楚。八月,吳入州來,楚於是始疲於奔命。吳太伯,太伯弟仲雍,
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歷之兄也。季歷賢,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昌,於是太佰
、仲雍二人乃奔荊蠻,文身斷發,示不可用,以避季歷。季歷果立,是為王季,而昌為文
王。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餘家,立為吳太伯。太伯卒,無子
,弟仲雍立,是為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季簡卒,子叔達立。叔達卒,子周章立。
是時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吳,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
於周之北故夏虛,是為虞仲,列為諸侯。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
,子彊鳩夷立。彊鳩夷卒,子餘橋疑吾立。餘橋疑吾卒,子柯盧立。柯盧卒,子周繇立。
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夷吾立。夷吾卒,子禽處立。禽處卒,子轉立。轉卒,子
頗高立。頗高卒,子句卑立。句卑卒,子去齊立。去齊卒,子壽夢立。壽夢立而吳始益大
,稱王。自太伯作吳,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后為二:其一虞,在中國;其一吳,在夷蠻
。十二世而晉滅中國之虞。中國之虞滅二世,而夷蠻之吳興。大凡從太伯至壽夢十九世。

晉伐鄭
楚共王曰“鄭成公孤有德焉”,使人來與盟。成公私與盟。秋,成公朝晉,晉曰“鄭私平
於楚”,執之。使欒書伐鄭。鄭患晉圍,公子如乃立成公庶兄繻為君。其四月,晉聞鄭立
君,乃歸成公。鄭人聞成公歸,亦殺君繻,迎成公。晉兵去。

前582四年齊頃公卒子靈公環立

前581五年秋晉程嬰公屠岸賈滅其族復趙氏
晉景公疾,卜之,大業之后不遂者為祟。景公問韓厥,厥知趙孤在,乃曰:“大業之后在
晉絕祀者,其趙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鳥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
皆有明德。下及幽厲無道,而叔帶去周適晉,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嘗絕
祀。今吾君獨滅趙宗,國人哀之,故見龜策。唯君圖之。”景公問:“趙尚有后子孫乎?
”韓厥具以實告。於是景公乃與韓厥謀立趙孤兒,召而匿之宮中。諸將入問疾,景公因韓
厥之眾以脅諸將而見趙孤。趙孤名曰武。諸將不得已,乃曰:“昔下宮之難,屠岸賈為之
,矯以君命,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難!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請立趙后。今君有命,群
臣之願也。”於是召趙武、程嬰遍拜諸將,遂反與程嬰、趙武攻屠岸賈,滅其族。復與趙
武田邑如故。及趙武冠,為成人,程嬰乃辭諸大夫,謂趙武曰:“昔下宮之難,皆能死。
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趙氏之后。今趙武既立,為成人,復故位,我將下報趙宣孟與公孫杵
臼。”趙武啼泣頓首固請,曰:“武願苦筋骨以報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嬰曰:
“不可。彼以我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報,是以我事為不成。”遂自殺。趙武服齊
衰三年,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絕。

趙武冠
趙文子冠,見欒武子,武子曰:“美哉!昔吾逮事莊主,華則榮矣,實之不知,請務實乎
。”見中行宣子,宣子曰:“美哉!惜也,吾老矣!”見範文子,文子曰:“而今可以戒
矣,夫賢者寵至而益戒,不足者為寵驕。故興王賞諫臣,逸王罰之。吾聞古之王者,政德
既成,又聽於民,於是乎使工誦諫於朝,在列者獻詩使勿兜,風聽臚言於市,辨祅祥於謠
,考百事於朝,問謗譽于路,有邪而正之,盡戒之術也。先王疾是驕也。”見郤駒伯,駒
伯曰:“美哉!然而壯不若老者多矣。”見韓獻子,獻子曰:“戒之,此謂成人。成人在
始與善,始與善,善進善,不善蔑由至矣;始與不善,不善進不善,善亦蔑由至矣。如草
木之產也,各以其物。人之有冠,猶宮室之有牆屋也,糞除而已,又何加焉。”見智武子
,武子曰:“吾子勉之,成,宣之後而老為大夫,非恥乎!成子之文,宣子之忠,其可忘
乎!夫成子導前志以佐先君,導法而卒以政,可不謂文乎!夫宣子盡諫於襄、靈,以諫取
惡,不憚死進,可不謂忠乎!吾子勉之,有宣子之忠,而納之以成子之文,事君必濟。”
見苦成叔子,叔子曰:“抑年少而執官者眾,吾安容子。”見溫季子,季子曰:“誰之不
如,可以求之。”見張老而語之,張老曰:“善矣,從欒伯之言,可以滋;范叔之教,可
以大;韓子之戒,可以成。物備矣,志在子。若夫三郤,亡人之言也,何稱述焉!智子之
道善矣,是先主覆露子也。”

魯成公如晉會景公卒留成公送葬太子壽曼立是為厲公韓獻子卒子宣子代立

前580六年晉於秦盟秦倍盟與翟合謀擊晉

前579七年宋兩盟晉楚

前578八年晉率諸侯伐秦秦軍敗追至涇曹宣公卒弟成公負芻立

魯成公來朝
魯成公來朝,使叔孫僑如先聘且告。見王孫說,與之語。說言于王曰:“魯叔孫之來也,
必有異焉。其享覲之幣薄而言諂,殆請之也,若請之,必欲賜也。魯執政唯強,故不歡焉
而後遣之,且其狀方上而銳下,宜觸冒人。王其勿賜。若貪陵之人來而盈其願,是不賞善
也,且財不給。故聖人之施捨也議之,其喜怒取與亦議之。是以不主寬惠,亦不主猛毅,
主德義而已。”王曰:“諾。”使私問諸魯,請之也。王遂不賜,禮如行人。及魯侯至,
仲孫蔑為介,王孫說與之語,說讓。說以語王,王厚賄之。

前577九年秦桓公卒子景公立衛定公卒子獻公衎立

前576十年春三月諸侯立曹公子臧辭不受奔宋
晉侯會諸侯于戚,討曹成公也,執而歸諸京師。諸侯將見子臧于王而立之,子臧辭曰:“
‘聖達節,次守節,下失節。’為君,非吾節也。雖不能聖,敢失守乎!”遂逃奔宋。

魯與吳王壽夢會鐘離

宋共公卒少子成立是為平公
宋共公卒。華元為右師,魚石為左師。司馬唐山攻殺太子肥,欲殺華元,華元奔晉,魚石
止之,至河乃還,誅唐山。乃立共公少子成,是為平公。

前575十有一年夏六月晉侯及楚子鄭伯戰于鄢陵楚子鄭師敗績楚殺其大夫公子側
鄭倍晉與楚盟,晉怒。欒書曰:“不可以當吾世而失諸侯。”乃發兵。晉厲公自將,五月
度河。欒武子將上軍,範文子將下軍,欒武子欲戰,範文子不欲,曰:“吾聞之,為人臣
者,能內睦而後圖外,不睦內而圖外,必有內爭,盍姑謀睦乎!考訊其阜以出,則怨靖。
”聞楚兵來救,範文子請公還,曰:“吾聞之,唯厚德者能受多福,無德而服者眾,必自
傷也。稱晉之德,諸侯皆叛,國可以少安。唯有諸侯,故擾擾焉,凡諸侯,難之本也。且
唯聖人能無外患又無內憂,詎非聖人,不有外患,必有內憂,盍姑釋荊與鄭以為外患乎!
諸臣之內相與,必將輯睦。今我戰又勝荊與鄭,吾君將伐智而多力,怠教而重斂,大其私
匿而益婦人田,不奪諸大夫田,則焉取以益此?諸臣之委室而徒退者,將與幾人?戰若不
勝,則晉國之福也;戰若勝,亂地之秩者也,其產將害大,盍姑無戰乎!”郤至曰:“然
則王者多憂乎?發兵誅逆,見彊辟之,無以令諸侯。”文子曰:“我王者也乎哉?夫王者
成其德,而遠人以其方賄歸之,故無憂。今我寡德而求王者之功,故多憂。子見無土而欲
富者,樂乎哉?”欒武子曰:“昔韓之役,惠公不復舍;邲之役,三軍不振旅;箕之役,
先軫不覆命:晉國固有大恥三。今我任晉國之政,不毀晉恥,又以違蠻、夷重之,雖有後
患,非吾所知也。”範文子曰:“擇福莫若重,擇禍莫若輕,福無所用輕,禍無所用重,
晉國故有大恥,與其君臣不相聽以為諸侯笑也,盍姑以違蠻、夷為恥乎。”欒武子不聽,
遂與戰,且使苦成叔及欒黶興齊、魯之師。楚恭王帥東夷救鄭。楚半陣,公使擊之。欒書
曰:“君使黶也興齊、魯之師,請俟之。”郤至曰:“不可。楚師將退,我擊之,必以勝
歸。夫陣不諱忌,一間也;夫南夷與楚來而不與陣,二間也;夫楚與鄭陣而不與整,三間
也;且其士卒在陣而嘩,四間也;夫眾聞嘩必懼,五間也。鄭將顧楚,楚將顧夷,莫有鬥
心,不可失也。”公說,欒書是以怨郤至。荊壓晉軍,軍吏患之,將謀。範匄自公族趨過
之,曰:“夷灶堙井,非退而何?”範文子執戈逐之,曰:“國之存亡,天命也,童子何
知焉?且不及而言,奸也,必為戮。”苗賁皇曰:“善逃難哉!”既退荊師于鄢,將穀,
範文子立於戎馬之前,曰:“君幼弱,諸臣不佞,吾何福以及此!吾聞之,‘天道無親,
唯德是授。’吾庸知天之不授晉且以勸楚乎,君與二三臣其戒之!夫德,福之基也,無德
而福隆,猶無基而厚墉也,其壞也無日矣。”郤至以韎韋之跗注,三逐楚平王卒,見王必
下奔退戰。王使工尹襄問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韋之跗注,君子也,屬見不穀
而下,無乃傷乎?”郤至甲胄而見客,免胄而聽命,曰:“君之外臣至,以寡君之靈,間
蒙甲胄,不敢當拜君命之辱,為使者故,敢三肅之。”君子曰:勇以知禮。楚兵敗於鄢陵
,射中楚共王目。子反收餘兵,拊循欲復戰,晉患之。共王召子反,其侍者豎陽谷進酒,
子反醉,不能見。共王怒,讓子反,子反死。共王遂引兵歸。晉由此威諸侯,欲以令天下
求霸。

魯宣伯告晉欲誅季文子晉弗許

子叔聲伯如晉謝季文子
子叔聲伯如晉謝季文子,郤犨欲予之邑,弗受也。歸,鮑國謂之曰:“子何辭苦成叔之邑
,欲信讓耶,抑知其不可乎?”對曰:“吾聞之,不厚其棟,不能任重。重莫如國,棟莫
如德。夫苦成叔家欲任兩國而無大德,其不存也,亡無日矣。譬之如疾,余恐易焉。苦成
氏有三亡:少德而多寵,位下而欲上政,無大功而欲大祿,皆怨府也。其君驕而多私,勝
敵而歸,必立新家。立新家,不因民不能去舊;因民,非多怨民無所始。為怨三府,可謂
多矣。其身之不能定,焉能予人之邑!”鮑國曰:“我信不若子,若鮑氏有釁,吾不圖矣
。今子圖遠以讓邑,必常立矣。”

會諸侯于柯陵
柯陵之會,單襄公見晉厲公視遠步高。晉郤錡見其語犯。郤犨見,其語迂。郤至見。其語
伐。齊國佐見,其語盡。魯成公見,言及晉難及郤犨之譖。單子曰:“君何患焉!晉將有
亂,其君與三郤其當之乎!”魯侯曰:“寡人懼不免于晉,今君曰‘將有亂’,敢問天道
乎,抑人故也?”對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見晉君之容,而聽三郤之語矣,殆
必禍者也。夫君子目以定體,足以從之,是以觀其容而知其心矣。目以處義,足以步目,
今晉侯視遠而足高,目不在體,而足不步目,其心必異矣。目體不相從,何以能久?夫合
諸侯,民之大事也,於是乎觀存亡。故國將無咎,其君在會,步言視聽,必皆無謫,則可
以知德矣。視遠,日絕其義;足高,日棄其德;言爽,日反其信;聽淫,日離其名。夫目
以處義,足以踐德,口以庇信,耳以聽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偏喪有咎,既喪則國從之
。晉侯爽二,吾是以雲。“夫郤氏,晉之寵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戒懼矣。高位寔疾
顛,厚味寔臘毒。今郤伯之語犯,叔迂,季伐,犯則陵人,迂則誣人,伐則掩人。有是寵
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誰能忍之!雖齊國子亦將與焉。立于淫亂之國,而好盡言,以招人
過,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盡言,齊其有乎?吾聞之,國德而鄰于不修,必受其福。今君
偪于晉,而鄰于齊,齊、晉有禍,可以取伯,無德之患,何憂于晉?且夫長翟之人利而不
義,其利淫矣,流之若何?”魯侯歸,乃逐叔孫僑如

前574十有二年冬晉殺其大夫郤錡郤犨郤至燕昭公卒武公立
晉厲公多外嬖姬,歸自鄢,欲盡去群大夫而立諸姬兄弟。寵姬兄曰胥童,嘗與郤至有怨,
欒書又怨郤至不用其計而遂敗楚。鄢之戰,獲王子發鉤。欒書謂王子發鉤曰:“子告君曰
:‘郤至使人勸王戰,及齊、魯之未至也。且夫戰也,微郤至王必不免。’吾歸子。”發
鉤告君,君告欒書,欒書曰:“臣固聞之,郤至欲為難,使苦成叔緩齊、魯之師,己勸君
戰,戰敗,將納孫周,事不成,故免楚王。然戰而擅舍國君,而受其問,不亦大罪乎?且
今君若使之于周,必見孫周。”君曰:“諾。”欒書使人謂孫周曰:“郤至將往,必見之
!”郤至聘于周,公使覘之,見孫周。是故使胥之昧與夷羊五剌郤至、苦成叔及郤錡,郤
錡謂郤至曰:“君不道於我,我欲以吾宗與吾黨夾而攻之,雖死必敗,君必危,其可乎?
”郤至曰:“不可。至聞之,武人不亂,智人不詐,仁人不黨。夫利君之富,富以聚黨,
利党以危君,君之殺我也後矣。且眾何罪,鈞之死也,不若聽君之命。”十二月,公令胥
童以兵八百人襲攻殺三郤。初,晉既克楚于鄢,使郤至告慶于周。未將事,王叔簡公飲之
酒,交酬好貨皆厚,飲酒宴語相說也。明日,王孫子譽諸朝,郤至見邵桓公,與之語。邵
公以告單襄公曰:“王叔子譽溫季,以為必相晉國,相晉國,必大得諸侯,勸二三君子必
先導焉,可以樹。今夫子見我,以晉國之克也,為己實謀之,曰:‘微我,晉不戰矣!楚
有五敗,晉不知乘,我則強之。背宋之盟,一也;德薄而以地賂諸侯,二也;棄壯之良而
用幼弱,三也;建立卿士而不用其言,四也;夷、鄭從之,三陳而不整,五也。罪不由晉
,晉得其民,四軍之帥,旅力方剛;卒伍治整,諸侯與之。是有五勝也,有辭,一也;得
民,二也;軍帥強禦,三也;行列治整,四也;諸侯輯睦,五也。有一勝猶足用也,有五
勝以伐五敗,而避之者,非人也。不可以不戰。欒、範不欲,我則強之。戰而勝,是吾力
也。且夫戰也微謀,吾有三伐;勇而有禮,反之以仁。吾三逐楚君之卒,勇也;見其君必
下而趨,禮也;能獲鄭伯而赦之,仁也。若是而知晉國之政,楚、越必朝。’“吾曰:‘
子則賢矣。抑晉國之舉也,不失其次,吾懼政之未及子也。’謂我曰:‘夫何次之有?昔
先大夫荀伯自下軍之佐以政,趙宣子未有軍行而以政,今欒伯自下軍往。是三子也,吾又
過於四之無不及。若佐新軍而升為政,不亦可乎?將必求之。’是其言也,君以為奚若?
”襄公曰:“人有言曰:‘兵在其頸。’其郤至之謂乎!君子不自稱也,非以讓也,惡其
蓋人也。夫人性,陵上者也,不可蓋也。求蓋人,其抑下滋甚,故聖人貴讓。且諺曰:‘
獸惡其網,民惡其上。’書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詩曰:‘愷悌君子,求福不
回。’在禮,敵必三讓,是則聖人知民之不可加也。故王天下者必先諸民,然後庇焉,則
能長利。今郤至在七人之下而欲上之,是求蓋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丑,猶不可堪
,而況在侈卿乎?其何以待之?“晉之克也,天有惡于楚也,故儆之以晉。而郤至佻天之
功以為己力,不亦難乎?佻天不祥,乘人不義,不祥則天棄之,不義則民叛之。且郤至何
三伐之有?夫仁、禮、勇,皆民之為也。以義死用謂之勇,奉義順則謂之禮,畜義豐功謂
之仁。奸仁為佻,奸禮為羞,奸勇為賊。夫戰,盡敵為上,守和同順義為上。故制戎以果
毅,制朝以序成。叛戰而擅舍鄭君,賊也;棄毅行容,羞也;叛國即讎,佻也。有三奸以
求替其上,遠於得政矣。以吾觀之,兵在其頸,不可久也。雖吾王叔,未能違難。在太誓
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王叔欲郤至,能勿從乎?”郤至歸,明年死難。

前573十有三年春正月晉殺其大夫胥童庚申晉樂書中行偃弒其君州蒲晉人逆公孫周于京師立

晉范文子反自鄢陵,使其祝宗祈死,曰:“君驕泰而有烈,夫以德勝者猶懼失之,而況驕
泰乎?君多私,今以勝歸,私必昭。昭私,難必作,吾恐及焉。凡吾宗、祝,為我祈死,
先難為免。”六月,士夑卒。晉厲公侈,多外嬖。反自鄢陵,欲盡去羣大夫而立其左右。
胥童以胥克之廢也,怨郤氏,而嬖於厲公。既殺三郤,長魚矯因以劫欒書、中行偃于朝,
曰:“不殺二子,患必及公。”公曰:“一旦殺三卿,寡人不忍益也。”對曰:“臣聞之
,亂在內為宄,在外為奸,禦宄以德,禦奸以刑。今治政而內亂,不可謂德。除鯁而避強
,不可謂刑。德刑不立,奸宄並至,臣脆弱,不能忍俟也。”公弗聽,乃奔狄。謝欒書等
以誅郤氏罪:“大夫復位。”二子頓首曰:“幸甚幸甚!”公使胥童為卿。厲公游匠驪氏
,欒書、中行偃以其黨襲捕厲公,囚之,殺胥童。召韓獻子,獻子辭曰:“弑君以求威,
非吾所能為也。威行為不仁,事廢為不智,享一利亦得一惡,非所務也。昔者吾畜于趙氏
,趙孟姬之讒,吾能違兵。人有言曰:‘殺老牛莫之敢屍。’而況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
,安用厥也!”中行偃欲伐之,欒書曰:“不可。其身果而辭順。順無不行,果無不徹,
犯順不祥,伐果不克,夫以果戾順行,民不犯也,吾雖欲攻之,其能乎!”乃止。欒書、
中行偃使人迎公子周于周而立之,是為悼公。庚午,大夫逆于清原。公言于諸大夫曰:“
孤始願不及此,孤之及此,天也。抑人之有元君,將稟命焉。若稟而棄之,是焚穀也;其
稟而不材,是穀不成也。穀之不成,孤之咎也;成而焚之,二三子之虐也。孤欲長處其願
,出令將不敢不成,二三子為令之不從,故求元君而訪焉。孤之不元,廢也,其誰怨?元
而以虐奉之,二三子之制也。若欲奉元以濟大義,將在今日;若欲暴虐以離百姓,反易民
常,亦在今日。圖之進退,願由今日。”大夫對曰:“君鎮撫群臣而大庇蔭之,無乃不堪
君訓而陷於大戮,以煩刑、史,辱君之允令,敢不承業。”乃盟而入。辛巳,朝于武宮。
定百事,立百官,育門子,選賢良,興舊族,出滯賞,畢故刑,赦囚系,宥閑罪,薦積德
,逮鰥寡,振廢淹,養老幼,恤孤疾,年過七十,公親見之,稱曰王父,敢不承。悼公周
者,其大父捷,晉襄公少子也,不得立,號為桓叔,桓叔最愛。桓叔生惠伯談,談生悼公
周。適周,事單襄公,立無跛,視無還,聽無聳,言無遠;言敬必及天,言忠必及意,言
信必及身,言仁必及人,言義必及利,言智必及事,言勇必及制,言教必及辯,言孝必及
神,言惠必及和,言讓必及敵;晉國有憂未嘗不戚,有慶未嘗不怡。襄公有疾,召頃公而
告之,曰:“必善晉周,將得晉國。其行也文,能文則得天地,天地所胙,小而後國。夫
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實也;信,文之孚也;仁,文之愛也;義,文之制也;智,文之
輿也;勇,文之帥也;教,文之施也;孝,文之本也;惠,文之慈也;讓,文之材也。象
天能敬,帥意能忠,思身能信,愛人能仁,利制能義;事建能智,帥義能勇,施辯能教,
昭神能孝,慈和能惠,推敵能讓。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天六地五,數之常也。經之
以天,緯之以地。經緯不爽,文之象也。文王質文,故天胙之以天下。夫子被之矣,其昭
穆又近,可以得國。且夫立無跛,正也;視無還,端也;聽無聳,成也;言無遠,慎也。
夫正,德之道也;端,德之信也;成,德之終也;慎,德之守也。守終純固,道正事信,
明令德矣。慎成端正,德之相也。為晉休戚,不背本也。被文相德,非國何取!“成公之
歸也,吾聞晉之筮之也,遇乾之否,曰:‘配而不終,君三出焉。’一既往矣,後之不知
,其次必此。且吾聞成公之生也,其母夢神規其臀以墨,曰:‘使有晉國,三而畀驩之孫
。’故名之曰‘黑臀’,於今再矣。襄公曰驩,此其孫也。而令德孝恭,非此其誰?且其
夢曰‘必驩之孫,實有晉國。’其卦曰:‘必三取君于周。’其德又可以君國,三襲焉。
吾聞之大誓,故曰‘朕夢協朕卜,襲於休祥,戎商必克。’以三襲也。晉仍無道而鮮胄,
其將失之矣。必早善晉子,其當之也。”頃公許諾。周之立,年十四矣。悼公曰:“大父
、父皆不得立而辟難於周,客死焉。寡人自以疏遠,毋幾為君。今大夫不忘文、襄之意而
惠立桓叔之后,賴宗廟大夫之靈,得奉晉祀,豈敢不戰戰乎?大夫其亦佐寡人!”於是逐
不臣者七人,修舊功,施德惠,收文公入時功臣后,使魏相、士魴、魏頡、趙武為卿,民
無謗言,所以復霸也。晉人殺厲公,邊人以告,魯成公在朝。公曰:“臣殺其君,誰之過
也?”大夫莫對,裡革曰:“君之過也。夫君人者,其威大矣。失威而至於殺,其過多矣
。且夫君也者,將牧民而正其邪者也,若君縱私回而棄民事,民旁有慝無由省之,益邪多
矣。若以邪臨民,陷而不振,用善不肯專,則不能使,至於殄滅而莫之恤也,將安用之?
桀奔南巢,紂踣于京,厲流於彘,幽滅於戲,皆是術也。夫君也者,民之川澤也。行而從
之,美惡皆君之由,民何能為焉。”

秋八月魯成公卒子午嗣是為襄公晉伐鄭至陳楚拔宋之彭城以封魚石

前572十有四年秋九月王崩子泄心踐位

諸侯共誅魚石晉伐齊公子光質晉伐鄭於洧上不克

靈王
前571周靈王元年東冬晉荀罃齊崔杼宋華元魯仲孫蔑衛孫林父曹人邾人縢人薛人小邾人會于


鄭成公卒子惲立是為釐公

前570二年楚伐吳至衡山楚伐楚陳成公卒子哀公弱立

晉會諸侯
晉悼公即位。使呂宣子將下軍,曰:“邲之役,呂錡佐智莊子於上軍,獲楚公子穀臣與連
尹襄老,以免子羽。鄢之役,親射楚王而敗楚師,以定晉國而無後,其子孫不可不崇也。
”使彘恭子將新軍,曰:“武子之季、文子之母弟也。武子宣法以定晉國,至於今是用。
文子勤身以定諸侯,至於今是賴。夫二子之德,其可忘乎!”故以彘季屏其宗。使令狐文
子佐之,曰:“昔克潞之役,秦來圖敗晉功,魏顆以其身卻退秦師於輔氏,親止杜回,其
勳銘于景鍾。至於今不育,其子不可不興也。”知士貞子之帥志博聞而宣惠於教也,使為
太傅。知右行辛之能以數宣物定功也,使為元司空。知欒糾之能禦以和於政也,使為戎禦
。知荀賓之有力而不暴也,使為戎右。欒伯請公族大夫,公曰:“荀家惇惠,荀會文敏,
黶也果敢,無忌鎮靜,使茲四人者為之。夫膏粱之性難正也,故使惇惠者教之,使文敏者
導之,使果敢者諗之,使鎮靜者修之。惇惠者教之,則遍而不倦;文敏者導之,則婉而入
;果敢者諗之,則過不隱;鎮靜者修之,則壹。”使茲四人者為公族大夫。初,韓獻子老
,使公族穆子受事於朝。辭曰:“厲公之亂,無忌備公族,不能死。臣聞之曰:‘無功庸
者,不敢居高位。’今無忌,智不能匡君,使至於難,仁不能救,勇不能死,敢辱君朝以
忝韓宗,請退也。”固辭不立。悼公聞之,曰:“難雖不能死君而能讓,不可不賞也。”
使掌公族大夫。公知祁奚之果而不淫也,使為元尉。知羊舌職之聰敏肅給也,使佐之。知
魏絳之勇而不亂也,使為元司馬。知張老之智而不詐也,使為元候,辭曰:“臣不如魏絳
。夫絳之智慧治大官,其仁可以利公室不忘,其勇不疚于刑,其學不廢其先人之職,若在
卿位,外內必平。且雞丘之會,其官不犯而辭順,不可不賞也。”公五命之,固辭,乃使
為司馬。知鐸遏寇之恭敬而信強也,使為輿尉。知籍偃之惇帥舊職而恭給也,使為輿司馬
。知程鄭端而不淫,且好諫而不隱也,使為贊僕。使张老延君誉于四方,且观道逆者。吕
宣子卒,公以赵文子为文也,而能恤大事,使佐新军。於是始合諸侯。

前569三年冬晉大夫魏絳盟諸戎
晉會諸侯于雞丘,魏絳為中軍司馬,公子揚幹亂行于曲梁,魏絳斬其僕。公謂羊舌赤曰:
“寡人屬諸侯,魏絳戮寡人之弟,為我勿失。”赤對曰:“臣聞絳之志,有事不避難,有
罪不避刑,其將來辭。”言終,魏絳至,授僕人書而伏劍。士魴、張老交止之。僕人授公
,公讀書曰:“臣誅於揚幹,不忘其死。日君乏使,使臣狃中軍之司馬。臣聞師眾以順為
武,軍事有死無犯為敬,君合諸侯,臣敢不敬,君不說,請死之。”公跣而出,曰:“寡
人之言,兄弟之禮也。子之誅,軍旅之事也,請無重寡人之過。”反役,與之禮食,令之
佐新軍。祁奚辭于軍尉,公問焉,曰:“孰可?”對曰:“臣之子午可。人有言曰:‘擇
臣莫若君,擇子莫若父。’午之少也,婉以從令,遊有鄉,處有所,好學而不戲。其壯也
,強志而用命,守業而不淫。其冠也,和安而好敬,柔惠小物,而鎮定大事,有直質而無
流心,非義不變,非上不舉。若臨大事,其可以賢於臣。臣請薦所能擇而君比義焉。”公
使祁午為軍尉,歿平公,軍無秕政。無終子嘉父使孟樂如晉,因魏莊子納虎豹之皮,以請
和諸戎。晉侯曰:“戎、狄無親,不如伐之。”魏絳曰:“和戎有五利焉:戎、狄薦居,
貴貨易土,土可賈焉,一也;邊鄙不聳,民狎其野,穡人成功,二也;戎、狄事晉,四鄰
振動,諸侯畏懼,三也;以德綏戎,師徒不勤,甲兵不頓,四也;鑒于后羿,而用德度,
遠至邇安,五也。”公說,使和戎、翟,戎、翟親附。

魯襄公朝晉

前568四年魯季文子卒
季文子相宣、成,無衣帛之妾,無食粟之馬。仲孫它諫曰:“子為魯上卿,相二君矣,妾
不衣帛,馬不食粟,人其以子為愛,且不華國乎!”文子曰:“吾亦願之。然吾觀國人,
其父兄之食粗而衣惡者猶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粗衣惡,而我美妾與馬,無乃非
相人者乎!且吾聞以德榮為國華,不聞以妾與馬。”文子以告孟獻子,獻子囚之七日。自
是,子服之妾衣不過七升之布,馬餼不過稂莠。文子聞之,曰:“過而能改者,民之上也
。”使為上大夫。季文子卒,君子曰:“季文子廉忠矣。”

魯叔孫穆子聘于晉
叔孫穆子聘于晉,晉悼公饗之,樂及鹿鳴之三,而後拜樂三。晉侯使行人問焉,曰:“子
以君命鎮撫弊邑,不腆先君之禮,以辱從者,不腆之樂以節之。吾子舍其大而加禮於其細
,敢問何禮也?”對曰:“寡君使豹來繼先君之好,君以諸侯之故,貺使臣以大禮。夫先
樂金奏肆夏、樊、遏、渠,天子所以饗元侯也;夫歌文王、大明、綿,則兩君相見之樂也
。皆昭令德以何好也,皆非使臣之所敢聞也。臣以為肄業及之,故不敢拜。今伶簫詠歌及
鹿鳴之三,君之所以貺使臣,臣敢不拜貺。夫鹿鳴,君之所以嘉先君之好也,敢不拜嘉。
四牡,君之所以章使臣之勤也,敢不拜章。皇皇者華,君教使臣曰‘每懷靡及’,諏、謀
、度、詢,必諮于周。敢不拜教。臣聞之曰:‘懷和為每懷,諮才為諏,諮事為謀,諮義
為度,諮親為詢,忠信為周。’君貺使臣以大禮,重之以六德敢不重拜。”范宣子問焉,
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也?”穆子未對。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為
陶唐氏,在夏為禦龍氏,在商為豕韋氏,在周為唐、杜氏。周卑,晉繼之,為範氏,其此
之謂也?”對曰:“以豹所聞,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魯先大夫臧文仲,其身歿矣,其
言立於後世,此之謂死而不朽。”

前566六年楚圍陳

范宣子与和大夫争田
范宣子與和大夫爭田,久而無成。宣子欲攻之,問于伯華。伯華曰:“外有軍,內有事。
赤也,外事也,不敢侵官。且吾子之心有出焉,可征訊也。”問于孫林甫,孫林甫曰:“
旅人,所以事子也,唯事是待。”問于張老,張老曰:“老也以軍事承子,非戎,則非吾
所知也。”問于祁奚,祁奚曰:“公族之不恭,公室之有回,內事之邪,大夫之貪,是吾
罪也。若以君官從子之私,懼子之應且憎也。”問於籍偃,籍偃曰:“偃也以斧鉞從于張
孟,日聽命焉,若夫子之命也,何二之有?釋夫子而舉,是反吾子也。”問于叔魚,叔魚
曰:“待吾為子殺之。”叔向聞之,見宣子曰:“聞子與和未寧,遍問于大夫,又無決,
盍訪之訾祏。訾祏實直而博,直能端辨之,博能上下比之,且吾子之家老也。吾聞國家有
大事,必順于典刑,而訪諮於耇老,而後行之。”司馬侯見,曰:“聞吾子有和之怒,吾
以為不信。諸侯皆有二心,是之不憂,而怒和大夫,非子之任也。”祁午見,曰:“晉為
諸侯盟主,子為正卿,若能靖端諸侯,使服聽命于晉,晉國其誰不為子從,何必和?盍密
和,和大以平小乎!”宣子問於訾祏,訾祏對曰:“昔隰叔子違周難於晉國,生子輿為理
,以正於朝,朝無奸官;為司空,以正于國,國無敗績。世及武子,佐文、襄為諸侯,諸
侯無二心。及為卿,以輔成、景,軍無敗政。及為成師,居太傅,端刑法,緝訓典,國無
奸民,後之人可則,是以受隨、範。及文子成晉、荊之盟,豐兄弟之國,使無有間隙,是
以受郇、櫟。今吾子嗣位,於朝無奸行,于國無邪民,於是無四方之患,而無外內之憂,
賴三子之功而饗其祿位。今既無事矣,而非和,於是加寵,將何治為?”宣子說,乃益和
田而與之和。訾祏死,范宣子謂獻子曰:“鞅乎!昔者吾有訾祏也,吾朝夕顧焉,以相晉
國,且為吾家。今吾觀女也,專則不能,謀則無與也,將若之何?”對曰:“鞅也,居處
恭,不敢安易,敬學而好仁,和於政而好其道,謀於眾不以賈好,私志雖衷,不敢謂是也
,必長者之由。”宣子曰:“可以免身。”

鄭相子駟弒其君釐公子嘉立是為簡公
鄭相子駟朝鄭釐公,釐公不禮。子駟怒,使廚人藥殺釐公,赴諸侯曰“釐公暴病卒”。立
釐公子嘉,嘉時年五歲,是為簡公。

前565七年鄭諸公子謀誅相子駟覺不克子駟兩親晉楚

前564八年冬晉侯宋公魯侯衛侯曹伯莒子邾子縢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齊世子光伐鄭十一月同盟
于戲
盟于戲,鄭服也。晉侯歸,謀所以息民。魏絳請施舍,輸積聚以貸。自公以下,茍有積者
,盡出之。國無滯積,亦無困人,公無禁利,亦無貪民。祈以幣更,賓以特牲,器用不作
,車服從給。行之期年,國乃有節,三駕而楚不能與爭。

秦救鄭敗晉兵於櫟

前563九年齊立子光為太子令會諸侯盟於鐘離鄭子孔誅子駟遂相
相子駟欲自立為君,公子子孔使尉止殺相子駟而代之。子孔又欲自立。子產曰:“子駟為
不可,誅之,今又效之,是亂無時息也。”於是子孔從之而相鄭簡公。

前562十年秋晉侯宋公魯侯衛侯曹伯齊世子光莒子邾子縢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鄭會于蕭魚
會于蕭魚,及鄭平。鄭人賂晉以歌鐘、鏄、磬、女樂,晉侯以其半賜魏絳,曰:“子教寡人
和諸戎狄以正諸夏。八年之中,九合諸侯,如樂之和,無所不諧,請與子樂之。”辭曰:
“夫和戎、狄,國之福也。九合諸侯,諸侯無慝,君之靈也,二三子之勞也,臣何力之有
焉?抑臣願君安其樂而思其終也!”公曰:“子之教,敢不承命。夫賞,國之典也,子其
受之。”絳於是始有金、石之樂。君子曰:“能志善也。”悼公與司馬侯升台而望曰:“
樂夫!”對曰:“臨下之樂則樂矣,德義之樂則未也。”公曰:“何謂德義?”對曰:“
諸侯之為,日在君側,以其善行,以其惡戒,可謂德義矣。”公曰:“孰能?”對曰:“
羊舌習於春秋。”乃召叔向使傅太子彪。

楚救鄭晉兵敗魯三桓分為三軍
季武子為三軍,叔孫穆子曰:“不可。天子作師,公帥之,以征不德。元侯作師,卿帥之
,以承天子。諸侯有卿無軍,帥教衛以贊元侯。自伯、子、男有大夫無卿,帥賦以從諸侯
。是以上能征下,下無奸慝。今我小侯也,處大國之間,繕貢賦以共從者,猶懼有討。若
為元侯之所,以怒大國,無乃不可乎?”弗從。遂作中軍。自是齊、楚代討于魯,襄、昭
皆如楚。

前561十有一年秋九月吳子乘卒長子諸樊嗣
吳王壽夢卒。有子四人,長曰諸樊,次曰餘祭,次曰餘眛,次曰季札。季札賢,而壽夢欲
立之,季札讓不可,於是乃立長子諸樊,攝行事當國。諸樊已除喪,讓位季札。季札謝曰
:“曹宣公之卒也,諸侯與曹人不義曹君,將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
守節矣’。君義嗣,誰敢干君!有國,非吾節也。札雖不材,願附於子臧之義。”吳人固
立季札,季札棄其室而耕,乃捨之。

楚伐吳敗吳師魯朝晉

前560十有二年楚共王卒子康王招立
恭王有疾,召大夫曰:“不穀不德,失先君之業,覆出國之師,不穀之罪也。若得保其首
領以歿,唯是春秋所以從先君者,請為‘靈’若‘厲。’大夫許諾。王卒,及葬,子囊議
諡。大夫曰:“王有命矣。”子囊曰:“不可。夫事君者,先其善不從其過。赫赫楚國,
而君臨之,撫征南海,訓及諸夏,其寵大矣。有是寵也,而知其過,可不謂‘恭’乎’若
先君善,則請為‘恭。’”大夫從之。

屈到嗜芰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屬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將薦芰,屈建命去
之。宗老曰:“夫子屬之。”子木曰:“不然。夫子承楚國之政,其法刑在民心而藏在王
府,上之可以比先王,下之可以訓後世,雖微出國,諸侯莫不譽。其祭典有之曰:‘國君
有牛享,大夫有羊饋,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魚炙之薦,籩豆、脯醢則上下共之。不羞珍
矣,不陳庶侈。夫子不以其私欲幹國之典。”遂不用。

椒舉娶于申公子緡
椒舉娶于申公子緡,子牟有罪而亡,康王以為椒舉遣之,椒舉奔鄭,將遂奔晉。蔡聲子將
如晉,遇之于鄭,饗之以璧侑,曰:“子尚良食,二先子其皆相子,尚能事晉君以為諸侯
主。”辭曰:“非所願也。若得歸骨于楚,死且不朽。”聲子曰:“子尚良,吾歸子。”
椒舉降三拜,納其乘馬,聲子受之。還見令尹子木,子木與之語,曰:“子雖兄弟于晉,
然蔡吾甥也,二國孰賢?”對曰:“晉卿不若楚,其大夫則賢,其大夫皆卿材也,若杞梓
、皮革焉,楚實遺之,雖楚有材,不能用也。”子木曰:“彼有公族甥、舅,若之何其遺
之材也?”對曰:“昔令尹子元之難,或譖王孫啟于成王,王弗是,王孫啟奔晉,晉人用
之。及城濮之役,晉將遁矣,王孫啟與于軍事,謂先軫曰:‘是師也,唯子玉欲之,與王
心違,故唯東宮與西廣實來。諸侯之從者,叛者半矣,若敖氏離矣,楚師必敗,何故去之
!’先軫從之,大敗楚師,則王孫啟之為也。昔招待會王方弱,申公子儀覆為師王子燮為
傅,使師崇、子孔帥師以伐舒。燮及儀父施我帥而分其室。師還至,則以王若廬,廬戢黎
殺二子而複王。或譖析公臣于王,王弗是,析公奔晉,晉人用之。實讒敗楚,使不規東夏
,則析公之為也。拽昔雍子之父兄譖雍子于恭王,王弗是,雍子奔晉,晉人用之。及鄢之
役,晉將遁矣,雍子與於軍事,謂欒書曰:‘楚師可料也,在中軍王族而已。若易中上,
楚必歆之。若合而陷吾中,吾上下必敗其左右,則三萃以攻其王族,必大敗之。’欒書從
之,大敗楚師,王親面傷,則雍子之為也。昔陳公子夏為禦叔娶于鄭穆公,生子南。子南
之母亂陳而亡之,使子南戮于諸侯。莊王既以夏氏之室賜申公巫臣,則又畀之子反,卒於
襄老。襄老死於邲,二子爭之,未有成。恭王使巫臣聘于齊,以夏姬行,遂奔晉。晉人用
之,實通吳、晉。使其子狐永為行人于吳,而教之射禦,導之伐楚。至於今為患,則申公
巫臣之為也。今椒舉娶于子牟,子牟得罪而亡,執政弗是,謂椒舉曰:‘女實遣之。’彼
懼而奔鄭,緬然引領南望,曰:‘庶幾赦吾罪。”又不圖也,乃遂奔晉,晉人又用之矣。
辟若謀楚,其亦必有豐敗也哉。”子木愀然曰:“夫子何如,召之其來乎?”對曰:“亡
人得生,又何不來為?”子木曰:“不來,則若之何?”對曰:“夫子不居用處,春秋相
事,以還軫于諸侯。若資東陽之盜使殺之,其可乎?不然,不來矣。”子木曰:“不可。
我為楚卿,而賂盜以賊一夫于晉,非義也。子為我召之,吾倍其室。”乃使椒鳴召其父而
複之。

前559十有三年晉率諸侯伐秦至棫林
諸侯伐秦,及涇莫濟。晉叔向見叔孫穆子曰:“諸侯謂秦不恭而討之,及涇而止,于秦何
益?”穆子曰:“豹之業,及匏有苦葉矣,不知其他。”叔向退,召舟虞與司馬,曰:“
夫苦匏不材於人,共濟而已。魯叔孫賦匏有苦葉,必將涉矣。具舟除隧,不共有法。”是
行也,魯人以莒人先濟,諸侯從之。

衛大夫攻獻公立定公弟秋為衛君是為殤公獻公奔齊
初,鄭獻公令師曹教宮妾鼓琴,妾不善,曹笞之。妾以幸惡曹於公,公亦笞曹三百。獻公
戒孫文子、甯惠子食,皆往。日旰不召,而去射鴻於囿。二子從之,公不釋射服與之言。
二子怒,如宿。孫文子子數侍公飲,使師曹歌巧言之卒章。師曹又怒公之嘗笞三百,乃歌
之,欲以怒孫文子,報衛獻公。文子語蘧伯玉,伯玉曰:“臣不知也。”遂攻出獻公。獻
公奔齊,齊置衛獻公於聚邑。孫文子、甯惠子共立定公弟秋為衛君,是為殤公。殤公秋立
,封孫文子林父於宿。

前558十有四年晉悼公卒子平公彪立
晉平公說新聲,師曠曰:“公室其將卑乎!君之明兆於衰矣。夫樂以開山川之風也,以耀
德於廣遠也。風德以廣之,風山川以遠之,風物以聽之,修詩以詠之,修禮以節之。夫德
廣遠而有時節,是以遠服而邇不遷。”平公射鴳,不死,使豎襄搏之,失。公怒,拘將殺
之。叔向聞之,夕,君告之。叔向曰:“君必殺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為
大甲,以封于晉。今君嗣吾先君唐叔,射鴳不死,搏之不得,是揚吾君之恥者也。君其必
速殺之,勿令遠聞。”君忸怩,乃趣赦之。叔向見司馬侯之子,撫而泣之,曰:“自此其
父之死,吾蔑與比而事君矣!昔者此其父始之,我終之,我始之,夫子終之,無不可。”
籍偃在側,曰:“君子有比乎?”叔向曰:“君子比而不別。比德以贊事,比也;引党以
封己,利己而忘君,別也。”

前555十有七年晉使中行獻子伐齊圍臨淄
晉使中行獻子伐齊。齊師敗,齊靈公走入臨菑。晏嬰止靈公,靈公弗從。曰:“君亦無勇
矣!”晉兵遂圍臨菑,臨菑城守不敢出,晉焚郭中而去。

燕武公卒文公立曹成公卒子武公勝立

前554十有八年齊靈公卒崔杼迎太子光而立之是為莊公晉伐齊至高唐
初,齊靈公取魯女,生子光,以為太子。仲姬,戎姬。戎姬嬖,仲姬生子牙,屬之戎姬。
戎姬請以為太子,公許之。仲姬曰:“不可。光之立,列於諸侯矣,今無故廢之,君必悔
之。”公曰:“在我耳。”遂東太子光,使高厚傅牙為太子。靈公疾,崔杼迎故太子光而
立之,是為莊公。莊公殺戎姬,執太子牙於句竇之丘,殺之。崔杼殺高厚。晉聞齊亂,伐
齊,至高唐。齊莊公奮乎勇力,不顧於行義。勇力之士,無忌于國,貴戚不薦善,逼邇不
引過,故晏子見公。公曰:“古者亦有徒以勇力立於世者乎?”晏子對曰:“嬰聞之,輕
死以行禮謂之勇,誅暴不避彊謂之力。故勇力之立也,以行其禮義也。湯武用兵而不為逆
。並國而不為貪,仁義之理也。誅暴不避彊,替罪不避眾,勇力之行也。古之為勇力者,
行禮義也;今上無仁義之理,下無替罪誅暴之行,而徒以勇力立於世,則諸侯行之以國危
,匹夫行之以家殘。昔夏之衰也,有推侈、大戲,殷之衰也,有費仲、惡來,足走千里,
手裂兕虎,任之以力,淩轢天下,威戮無罪,崇尚勇力,不顧義理,是以桀紂以滅,殷夏
以衰。今公目奪乎勇力,不顧乎行義,勇力之士,無忌于國,身立威強,行本淫暴,貴戚
不薦善,逼邇不引過,反聖王之德,而循滅君之行,用此存者,嬰未聞有也。”

鄭以子產為卿鄭成公少子也

前552二十年魯朝晉晉亂欒盈奔齊
箕遺及黃淵、嘉父作亂,不克而死。晉平公遂逐群賊,謂陽畢曰:“自穆侯以至於今,亂
兵不輟,民志不厭,禍敗無已。離民且速寇,恐及吾身,若之何?”陽畢對曰:“本根猶
樹,枝葉益長,本根益茂,是以難已也。今若大其柯,去其枝葉,絕其本根,可以少間。
”公曰:“子實圖之。”對曰:“圖在明訓,明訓在威權,威權在君。君掄賢人之後有常
位於國者而立之,亦掄逞志虧君以亂國者之後而去之,是遂威而遠權。民畏其威,而懷其
德,莫能勿從。若從,則民心皆可畜。畜其心而知其欲惡,人孰偷生?若不偷生,則莫思
亂矣。且夫欒氏之誣晉國久也,欒書實覆宗,弑厲公以厚其家,若滅欒氏,則民威矣。今
吾若起瑕、原、韓、魏之後而賞立之,則民懷矣。威與懷各當其所。則國安矣,君治而國
安,欲作亂者誰與?”君曰:“欒書立吾先君,欒盈不獲罪,如何?”陽畢曰:“夫正國
者,不可以匿于權,行權不可以隱於私。匿于權,則民不導;行權隱於私,則政不行。政
不行,何以導民?民之不導,亦無君也,則其為匿與隱也,複害矣,且勤身。君其圖之!
若愛欒盈,則明逐群賊,而以國倫數而遣之,厚箴戒圖以待之。彼若求逞志而報於君,罪
孰大焉,滅之猶少。彼若不敢而遠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報其德,不亦可乎?”公許
諾,盡逐群賊而使祁午及陽畢適曲沃逐欒盈,欒盈出奔齊。遂令於國人曰:“自文公以來
有力於先君而子孫不立者,將授立之,得之者賞?”

前551二十有一年冬十一月孔子生
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紇與顏氏女
野合而生孔子,禱於尼丘得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
云。字仲尼,姓孔氏。丘生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魯東,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
母諱之也。孔子為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孔子母死,乃殯五父之衢,蓋其慎也。郰
人輓父之母誨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孔子要绖,季氏饗士,孔子與往。陽虎絀曰
:“季氏饗士,非敢饗子也。”孔子由是退。

前550二十有二年秦與晉盟尋背之
秦景公使其弟針來求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員,行人子朱曰:“朱也在此。”叔向曰:“召
子員。”子朱曰:“朱也當禦。”叔向曰:“肸也欲子員之對客也。”子朱怒曰:“皆君
之臣也,班爵同,何以黜朱也?”撫劍就之。叔向曰:“秦、晉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
集,子孫饗之。不集,三軍之士暴骨。夫子員導賓主之言無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
吾所能禦也。”拂衣從之,人救之。平公聞之曰:“晉其庶乎!吾臣之所爭者大。”師曠
侍,曰:“公室懼卑,其臣不心競而力爭。”

齊使欒盈入晉
初,晉大夫欒盈奔齊,莊公厚客待之。晏嬰、田文子諫,公弗聽。齊莊公微遣欒盈於曲沃
,以兵隨之。齊兵上太行,欒盈從曲沃中反,襲入絳。絳不戒,晉平公欲自殺,范獻子止
公,以其徒擊盈,盈敗走曲沃。曲沃攻盈,盈死,遂滅欒氏宗。盈者,欒書孫也。其入絳
,與魏氏謀。齊莊公聞盈敗,乃還,取晉之朝歌去,以報臨菑之役也。欒盈之出,執政使
欒氏之臣勿從,從欒氏者為大戮施。欒氏之臣辛俞行,吏執之,獻諸公。公曰:“國有大
令,何故犯之?”對曰:“臣順之也,豈敢犯之?執政曰‘無從欒氏而從君’,是明令必
從君也。臣聞之曰:‘三世事家,君之;再世以下,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君之
明令也。自臣之祖,以無大援于晉國,世隸于欒氏,於今三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執政
曰‘不從君者為大戮’,臣敢忘其死而叛其君,以煩司寇。”公說,固止之,不可,厚賂
之。辭曰:“臣嘗陳辭矣,心以守志,辭以行之,所以事君也。若受君賜,是墮其前言。
君問而陳辭,未退而逆之,何以事君?”君知其不可得也,乃遣之。

王壅其宮
穀、洛鬭,將毀王宮。王欲壅之,太子晉諫曰:“不可。晉聞古之長民者,不墮山,不崇
藪,不防川,不竇澤。夫山,土之聚也,藪,物之歸也,川.氣之導也,澤,水之鍾也。
夫天地成而聚于高,歸物於下。疏為川穀,以導其氣;陂塘汙庳,以鍾其美。是故聚不阤
崩,而物有所歸,氣不沈滯,而亦不散越。是以民生有財用,而死有所葬。然則無夭、昏
、劄、瘥之憂,而無饑、寒、乏、匱之患,故上下能相固,以待不虞,古之聖王唯此之慎
。昔共工棄此道也,虞于湛樂,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墮高堙庳,以害天下。皇天弗福
,庶民弗助,禍亂並興,共工用滅。其在有虞,有崇伯鯀,播其淫心,稱遂共工之過,堯
用殛之於羽山。其後伯禹念前之非度,厘改制量,象物天地,比類百則,儀之於民,而度
之於群生,共之從孫四岳佐之,高高下下,疏川導滯,鍾水豐物,封崇九山,決汨九川,
陂鄣九澤,豐殖九藪,汨越九原,宅居九隩,合通四海。故天無伏陰,地無散陽,水無沈
氣,火無災燀,神無間行,民無淫心,時無逆數,物無害生。帥象禹之功,度之於軌儀,
莫非嘉績,克厭帝心。皇天嘉之,祚以天下,賜姓曰‘姒’、氏曰‘有夏’,謂其能以嘉
祉殷富生物也。祚四岳國,命以侯伯,賜姓曰‘薑’、氏曰‘有呂’,謂其能為禹股肱心
膂,以養物豐民人也。此一王四伯,豈繄多寵。皆亡王之後也。唯能厘舉嘉義,以有胤在
下,守祀不替其典。有夏雖衰,杞、鄶猶在;申、呂雖衰,齊、許猶在。唯有嘉功,以命
姓受祀,迄於天下,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淫之心間之。故亡其氏姓,踣斃不振;絕後無主
,湮替隸圉。夫亡者豈繄無寵?皆黃、炎之後也。唯不帥天地之度,不順四時之序,不度
民神之義,不儀生物之則,以殄滅無胤,至於今不祀。及其得之也,必有忠信之心間之。
度于天地而順于時動,和於民神而儀於物則,故高朗令終,顯融昭明,命姓受氏,而附之
以令名。若啟先王之遺訓,省其典圖刑法,而觀其廢興者,皆可知也。其興者,必有夏、
呂之功焉;其廢者,必有共、鯀之敗焉。今吾執政無乃實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
於爭明,以妨王宮,王而飾之,無乃不可乎!“人有言曰:‘無過亂人之門。’又曰‘佐
雍者嘗焉,佐鬥者傷焉。’又曰:‘禍不好,不能為禍。’詩曰:‘四牡騤々,旟旐有翩
,亂生不夷,靡國不泯。’又曰:‘民之貪亂,寧為荼毒。’夫見亂而不惕,所殘必多,
其飾彌章。民有怨亂,猶不可遏,而況神乎?王將防鬥川以飾宮,是飾亂而佐鬥也,其無
乃章禍且遇傷乎?自我先王厲、宣、幽、平而貪天禍,至於今未弭。我又章之,懼長及子
孫,王室其愈卑乎?其若之何?自後稷以來寧亂,及文、武、成、康而僅克安民。自後稷
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其難也如是。厲始革典,十四王矣
,吉德十五而始平,基禍十五其不濟乎!吾朝夕儆懼,曰:‘其何德之修,而少光王室,
以逆天休?’王又章輔禍亂,將何以堪之?王無亦鑒於黎、苗之王,下及夏、商之季,上
不象天,而下不儀地,中不和民,而方不順時,不共神祇,而蔑棄五則。是以人夷其宗廟
,而火焚其彝器,子孫為隸,下夷於民,而亦未觀夫前哲令德之則。則此五者而受天之豐
福,饗民之勳力,子孫豐厚,令聞不忘,是皆天子之所知也。天所崇之子孫,或在畎畝,
由欲亂民也。畎畝之人,或在社稷,由欲靖民也。無有異焉!詩雲:‘殷鑒不遠,在夏後
之世。’將焉用飾宮?其以徼亂也。度之天神,則非祥也。比之地物,則非義也。類之民
則,則非仁也。方之時動,則非順也。諮之前訓,則非正也。觀之詩書,與民之憲言,則
皆亡王之為也。上下議之,無所比度,王其圖之!夫事大不從象,小不從文。上非天刑,
下非地德,中非民則,方非時動而作之者,必不節矣。作又不節,害之道也。”王卒壅之


晉羊舌肸聘于周
晉羊舌肸聘于周,發幣于大夫及單靖公。靖公享之,儉而敬,賓禮贈餞,視其上而從之;
燕無私,送不過郊;語說昊天有成命。單之老送叔向,叔向告之曰:“異哉!吾聞之曰:
‘一姓不再興。’今周其興乎!其有單子也。昔史佚有言曰:‘動莫若敬,居莫若儉,德
莫若讓,事莫若諮。’單子之貺我,禮也,皆有焉。夫宮室不崇,器無彤鏤,儉也;身聳
除潔,外內齊給,敬也;宴好享賜,不逾其上,讓也;賓之禮事,放上而動,諮也。如是
,而加之以無私,重之以不肴,能避怨矣。居儉動敬,德讓事諮,而能避怨,以為卿佐,
其有不興乎!且其語說昊天有成命,頌之盛德也。其詩曰:‘昊天有成命,二後受之,成
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緝熙!亶厥心肆其靖之。’是道成王之德也。成王能明文
昭,能定武烈者也。夫道成命者,而稱昊天,翼其上也。二後受之,讓於德也。成王不敢
康,敬百姓也。夙夜,恭也;基,始也。命,信也。宥,寬也。密,寧也。緝,明也。熙
,廣也。亶,厚也。肆,固也。靖,和也。其始也,翼上德讓,而敬百姓。其中也,恭儉
信寬,帥歸於寧,其終也,廣厚其心,以固和之。始于德讓,中於信寬,終於固和,故曰
成。單子儉敬讓諮,以應成德。單若不興,子孫必蕃,後世不忘。詩曰:‘其類維何?室
家之壺。君子萬年,永錫祚胤。’類也者,不忝前哲之謂也。壺也者,廣裕民人之謂也。
萬年也者,令聞不忘之謂也。胤也者,子孫蕃育之謂也。單子朝夕不忘成王之德,可謂不
忝前哲矣。膺保明德,以佐王室,可謂廣裕民人矣。若能類善物,以混厚民人者,必有章
譽蕃育之祚,則單子必當之矣。單若有闕,必茲君之子孫實續之,不出於他矣。”

前548二十有四年夏五月齊崔杼弒其君光立其弟杵臼是為景公
初,棠公妻好,棠公死,崔杼取之。莊公通之,數如崔氏,以崔杼之冠賜人。待者曰:“
不可。”崔杼怒,因其伐晉,欲與晉合謀襲齊而不得閒。莊公嘗笞宦者賈舉,賈舉復侍,
為崔杼閒公以報怨。莒子朝齊,齊以甲戌饗之。崔杼稱病不視事。公問崔杼病,遂從崔杼
妻。崔杼妻入室,與崔杼自閉戶不出,公擁柱而歌。宦者賈舉遮公從官而入,閉門,崔杼
之徒持兵從中起。公登臺而請解,不許;請盟,不許;請自殺於廟,不許。皆曰:“君之
臣杼疾病,不能聽命。近於公宮。陪臣爭趣有淫者,不知二命。”公踰墻,射中公股,公
反墜,遂弒之。晏嬰立崔杼門外,曰:“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
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門開而入,枕公尸而哭,三踴而出。人謂崔杼:“必殺之
。”崔杼曰:“民之望也,捨之得民。”崔杼立莊公異母弟杵臼,是為景公。景公母,魯
叔孫宣伯女也。景公立,以崔杼為右相,慶封為左相。二相恐亂起,乃與國人盟曰:“不
與崔慶者死!”晏子仰天曰:“嬰所不唯忠於君利社稷者是從!”不肯盟。慶封欲殺晏子
,崔杼曰:“忠臣也,捨之。”齊太史書曰“崔杼弒莊公”,崔杼殺之。其弟復書,崔杼
復殺之。少弟復書,崔杼乃捨之。

晉因齊亂伐敗齊燕文公卒懿公立

前547二十有五年吳王諸樊卒弟餘祭立封季札於延陵

齊慶封殺崔杼
初,崔杼生子成及彊,其母死,取東郭女,生明。東郭女使其前夫子無咎與其弟偃相崔氏
。成有罪,二相急治之,立明為太子。成請老於崔,崔杼許之,二相弗聽,曰:“崔,宗
邑,不可。”成、彊怒,告慶封。慶封與崔杼有郤,欲其敗也。成、彊殺無咎、偃於崔杼
家,家皆奔亡。崔杼怒,無人,使一宦者御,見慶封。慶封曰:“請為子誅之。“使崔杼
仇盧蒲嫳攻崔氏,殺成、彊,盡滅崔氏,崔杼婦自殺。崔杼毋歸,亦自殺。慶封為相國,
專權。

晉伐衛執殤公復入衛獻公
甯喜與孫林父爭寵相惡,殤公使甯喜攻孫林父。林父奔晉,復求入故衛獻公。獻公在齊,
齊景公聞之,與衛獻公如晉求入。晉為伐衛,誘與盟。衛殤公會晉平公,平公執殤公與甯
喜而復入衛獻公。獻公亡在外十二年而入。

前545二十有七年冬王崩太子晉母弟貴踐位

齊田鮑高欒氏共攻慶氏
慶封出獵。初,慶封已殺崔杼,益驕,嗜酒好獵,不聽政令。慶舍用政,已有內郤。田文
子謂桓子曰:“亂將作。”田、鮑、高、欒氏相與謀慶氏。慶舍發甲圍慶封宮,四家徒共
擊破之。慶封還,不得入,奔魯。齊人讓魯,封奔吳。吳與之朱方,聚其族而居之,富於
在齊。其秋,齊人徙葬莊公,僇崔杼屍於市以說眾。

燕懿公卒子惠公立楚康王卒子員立是為郟敖

魯襄公如楚
魯襄公如楚,及漢,聞康王卒,欲還。叔仲昭伯曰:“君之來也,非為一人也,為其名與
其眾也。今王死,其名未改,其眾未敗,何為還?”諸大夫皆欲還。子服惠伯曰:“不知
所為,姑從君乎!”叔仲曰:“子之來也,非欲安身也,為國家之利也,故不憚勤遠而聽
于楚;非義楚也,畏其名與眾也。夫義人者,固慶其喜而吊其憂,況畏而服焉?聞畏而往
,聞喪而還,苟羋姓實嗣,其誰代之任喪?王太子又長矣,執政未改,予為先君來,死而
去之,其誰曰不如先君?將為喪舉,聞喪而還,其誰曰非侮也?事其君而任其政,其誰由
己貳?求說其侮,而亟於前之人,其讎不滋大乎?說侮不懦,執政不貳,帥大讎以憚小國
,其誰雲待之?若從君而走患,則不如違君以避難。且夫君子計成而後行,二三子計乎?
有禦楚之術而有守國之備,則可也;若未有,不如往也。”乃遂行。反,及方城,聞季武
子襲卞,公欲還,出楚師以伐魯。榮成伯曰:“不可。君之於臣,其威大矣。不能令於國
,而恃諸侯,諸侯其誰匿之?若得楚師以伐魯,魯既不違夙之取卞也,必用命焉,守必固
矣。若楚之克魯,諸姬不獲闚焉,而況君乎?彼無亦置其同類以服東夷,而大攘諸夏,將
天下是王,而何德於君,其予君也?若不克魯,君以蠻、夷伐之,而又求入焉,必不獲矣
。不如予之。夙之事君也,不敢不悛。醉而怒,醒而喜,庸何傷?君其入也!”乃歸。襄
公在楚,季武子取卞,使季冶逆,追而予之璽書,以告曰:“卞人將畔,臣討之,既得之
矣。”公未言,榮成子曰:“子股肱魯國,社稷之事,子實制之。唯子所利,何必卞?卞
有罪而子征之,子之隸也,又何謁焉?”子冶歸,致祿而不出,曰:“使予欺君,謂予能
也。能而欺其君,敢享其祿而立其朝乎?”
景王
前544周景王元年夏吳子使札聘于魯
吳使季札聘於魯,請觀周樂。為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
不怨。”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
,是其衛風乎?”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歌鄭。曰:“其細已甚
,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太公乎
?國未可量也。”歌豳。曰:“美哉,蕩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歌秦。曰:
“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
而寬,儉而易,行以德輔,此則盟主也。”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風乎?
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后,誰能若是!”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
以下,無譏焉。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
遺民也。”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歌頌。曰:“
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詘,近而不偪遠而不攜,而遷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
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行而不流。五聲和,八
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見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猶有感。”
見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見舞韶護者,曰:“圣人之弘也,猶有慚
德,圣人之難也!”見舞大夏,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及之?”見舞招箾,
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燾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無以加矣。觀止
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觀。”去魯,遂使齊。說晏平仲曰:“子速納邑與政。無邑無政,
乃免於難。齊國之政將有所歸;未得所歸,難未息也。”故晏子因陳桓子以納政與邑,是
以免於欒高之難。去齊,使於鄭。見子產,如舊交。謂子產曰:“鄭之執政侈,難將至矣
,政必及子。子為政,慎以禮。不然,鄭國將敗。”去鄭,適衛。說蘧瑗、史狗、史、公
子荊、公叔發、公子朝曰:“衛多君子,未有患也。”自衛如晉,將舍於宿,聞鐘聲,曰
:“異哉!吾聞之,辯而不德,必加於戮。夫子獲罪於君以在此,懼猶不足,而又可以畔
乎?夫子之在此,猶燕之巢于幕也。君在殯而可以樂乎?”遂去之。文子聞之,終身不聽
琴瑟。適晉,說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曰:“晉國其萃於三家乎!”將去,謂叔向曰:
“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將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於難。”季札之初
使,北過徐君。徐君好季札劍,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為使上國,未獻。還至徐,徐君
已死,於是乃解其寶劍,系之徐君冢樹而去。從者曰:“徐君已死,尚誰予乎?”季子曰
:“不然。始吾心已許之,豈以死倍吾心哉!”

齊高止奔燕衛獻公卒子襄公惡立

前543二年冬鄭使公孫僑為政
子產為政,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從政一年,輿人誦之曰:“取
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輿之!”及三年,又誦之曰:“我有子
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鄭人游於鄉校,以論執政
。然明謂子產:“毀鄉校如何?”子產曰:“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
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
作威以防怨,豈不遽止。然猶防川,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使道,
不如吾聞而藥之也。”仲尼聞之曰:“人謂子產不仁,吾不信也。”鄭亂,諸公子爭寵相
殺,又欲殺子產。公子或諫曰:“子產仁人,鄭所以存者子產也,勿殺!”乃止。

蔡太子弒景侯而自立是為靈侯

前542三年夏六月魯襄公卒于楚宮子野立秋九月子野卒公子裯立是為昭公
魯昭公年十九,猶有童心。穆叔不欲立,曰:“太子死,有母弟可立,不即立長。年鈞擇
賢,義鈞則卜之。今裯非適嗣,且又居喪意不在戚而有喜色,若果立,必為季氏憂。”季
武子弗聽,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君子曰:“是不終也。”

前541四年楚公子圍弒郟敖而立是為靈王
康王寵弟公子圍、子比、子皙、棄疾。郟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圍為令尹,主兵事
。虢之會,楚公子圍二人執戈先焉。蔡公孫歸生與鄭罕虎見叔孫穆子,穆子曰:“楚公子
甚美,不大夫矣,抑君也。”鄭子皮曰:“有執戈之前,吾惑之。”蔡子家曰:“楚,大
國也;公子圍,其令尹也。有執戈之前,不亦可乎?”穆子曰:“不然。天子有虎賁,習
武訓也;諸侯有旅賁,禦災害也;大夫有貳車,備承事也;士有陪乘,告奔走也。今大夫
而設諸侯之服,有其心矣。若無其心,而敢設服以見諸侯之大夫乎?將不入矣。夫服,心
之文也。如龜焉,灼其中,必文於外。若楚公子不為君,必死,不合諸侯矣。”圍道聞王
疾而還,入問王疾,絞而弒之,遂殺其子莫及平夏。使使赴於鄭。伍舉問曰:“誰為后?
”對曰:“寡大夫圍。”伍舉更曰:“共王之子圍為長。”子比奔晉,而圍立,是為靈王


諸侯會于虢
諸侯之大夫盟于宋,楚人固請先歃。叔向謂趙文子曰:“夫霸王之勢,在德不在先歃,子
若能以忠信贊君,而裨諸侯之闕,歃雖在後,諸侯將載之,何爭於先?若違於德而以賄成
事,今雖先歃,諸侯將棄之,何欲於先?昔成王盟諸侯于岐陽,楚為荊蠻,置矛蕝,設望
表,與鮮卑守燎,故不與盟。今將與狎主諸侯之盟,唯有德也,子務德無爭先,務德,所
以服楚也。”乃先楚人。楚令尹子木欲襲晉軍,曰:“若盡晉師而殺趙武,則晉可弱也。
”文子聞之,謂叔向曰:“若之何?”叔向曰:“子何患焉。忠不可暴,信不可犯,忠自
中,而信自身,其為德也深矣,其為本也固矣,故不可抈也。今我以忠謀諸侯,而以信覆
之,荊之逆諸侯也亦雲,是以在此。若襲我,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也。信反必斃,忠塞無
用,安能害我?且夫合諸侯以為不信,諸侯何望焉。為此行也,荊敗我,諸侯必叛之,子
何愛於死,死而可以固晉國之盟主,何懼焉?”是行也,以藩為軍,攀輦即利而舍,候遮
扞衛不行,楚人不敢謀,畏晉之信也。自是沒平公無楚患。

季武子伐莒取鄆
虢之會,諸侯之大夫尋盟未退。季武子伐莒取鄆,莒人告於會。楚人將以叔孫穆子為戮。
晉樂王鮒求貨於穆子,曰:“吾為子請于楚。”穆子不予。梁其踁謂穆子曰:“有貨,以
衛身也。出貨而可以免,子何愛焉?”穆子曰:“非女所知也。承君命以會大事,而國有
罪,我以貨私免,是我會吾私也。苟如是,則又可以出貨而成私欲乎?雖可以免,吾其若
諸侯之事何?夫必將或循之,曰:‘諸侯之卿有然者故也。’則我求安身而為諸侯法矣。
君子是以患作。作而不衷,將或道之,是昭其不衷也。餘非愛貨,惡不衷也。且罪非我之
由,為戮何害?”趙文子謂叔孫曰:“夫楚令尹有欲于楚,少懦于諸侯。諸侯之故,求治
之,不求致也。其為人也,剛而尚寵,若及,必不避也。子盍逃之?不幸,必及於子。”
對曰:“豹也受命於君,以從諸侯之盟,為社稷也。若魯有罪,而受盟者逃,必不免,是
吾出而危之也。若為諸侯戮者,魯誅盡矣,必不加師,請為戮也。夫戮出於身實難,自他
及之何害?苟可以安君利國,美惡一心也。”文子將請之于楚,樂王鮒曰:“諸侯有盟未
退,而魯背之,安用齊盟?縱不能討,又免其受盟者,晉何以為盟主矣,必殺叔孫豹。”
文子曰:“有人不難以死安利其國,可無愛乎!若皆恤國如是,則大不喪威,而小不見陵
矣。若是道也果,可以教訓,何敗國之有!吾聞之曰:‘善人在患,弗救不祥;惡人在位
,不去亦不祥。’必免叔孫。”固請于楚而免之。穆子歸,武子勞之,日中不出。其人曰
:“可以出矣。”穆子曰:“吾不難為戮,養吾棟也。夫棟折而榱崩,吾懼壓焉。故曰雖
死於外,而庇宗於內,可也。今既免大恥,而不忍小忿,可以為能乎?”乃出見之。

赵文子为室
趙文子為室,斫其椽而礱之,張老夕焉而見之,不謁而歸。文子聞之,駕而往,曰:“吾
不善,子亦告我,何其速也?”對曰:“天子之室,斫其椽而礱之,加密石焉;諸侯礱之
;大夫斫之;士首之。備其物,義也;從其等,禮也。今子貴而忘義,富而忘禮,吾懼不
免,何敢以告。”文子歸,令之勿礱也。匠人請皆斫之,文子曰:“止。為後世之見之也
,其斫者,仁者之為也,其礱者,不仁者之為也。”趙文子與叔向游于九原,曰:“死者
若可作也,吾誰與歸?”叔向曰:“其陽子乎!”文子曰:“夫陽子行廉直于晉國,不免
其身,其知不足稱也。”叔向曰:“其舅犯乎!”文子曰:“夫舅犯見利而不顧其君,其
仁不足稱也。其隨武子乎!納諫不忘其師,言身不失其友,事君不援而進,不阿而退。”

晉平公有疾
晉平公有疾,秦景公使醫和視之,出曰:“不可為也。是謂遠男而近女,惑以生蠱;非鬼
非食,惑以喪志。良臣不生,天命不祐。若君不死,必失諸侯。”趙文子聞之曰:“武從
二三子以佐君為諸侯盟主,於今八年矣,內無苛慝,諸侯不二,子胡曰‘良臣不生,天命
不祐’?”對曰:“自今之謂。和聞之曰:‘直不輔曲,明不規闇,拱木不生危,松柏不
生埤。’吾子不能諫惑,使至於生疾,又不自退而寵其政,八年之謂多矣,何以能久!”
文子曰:“醫及國家乎?”對曰:“上醫醫國,其次疾人,固醫官也。”文子曰:“子稱
蠱,何實生之?”對曰:“蠱之慝,穀之飛實生之。物莫伏于蠱,莫嘉於穀,穀興蠱伏而
章明者也。故食穀者,晝選男德以象穀明,宵靜女德以伏蠱慝,今君一之,是不饗穀而食
蠱也,是不昭穀明而皿蠱也。夫文,‘蟲’、‘皿’為‘蠱’,吾是以雲。”文子曰:“
君其幾何?”對曰:“若諸侯服不過三年,不服不過十年,過是,晉之殃也。”是歲也,
趙文子卒,諸侯叛晉。

秦后子奔晉
秦后子來奔,趙文子見之,問曰:“秦君道乎?”對曰:“不識。”文子曰:“公子辱于
敝邑,必避不道也。”對曰:“有焉。”文子曰:“猶可以久乎?”對曰:“針聞之,國
無道而年穀和熟,鮮不五稔。”文子視日曰:“朝夕不相及,誰能俟五!”文子出,后子
謂其徒曰:“趙孟將死矣!夫君子寬惠以恤後,猶恐不濟。今趙孟相晉國,以主諸侯之盟
,思長世之德,曆遠年之數,猶懼不終其身;今忨日而氵歇歲,怠偷甚矣,非死逮之,必
有大咎。”冬,趙文子卒。秦后子來仕,其車千乘。楚公子幹來仕,其車五乘。叔向為太
傅,實賦祿,韓宣子問二公子之祿焉,對曰:“大國之卿,一旅之田,上大夫,一卒之田
。夫二公子者,上大夫也,皆一卒可也。”宣子曰:“秦公子富,若之何其鈞之?”對曰
:“夫爵以建事,祿以食爵,德以賦之,功庸以稱之,若之何以富賦祿也!夫絳之富商,
韋藩木楗以過於朝,唯其功庸少也,而能金玉其車,文錯其服,能行諸侯之賄,而無尋尺
之祿,無大績於民故也。且秦、楚匹也,若之何其回于富也。”乃均其祿。

鄭使子產於晉
鄭使子產於晉,韓宣子贊授客館。客問君疾,對曰:“寡君之疾久矣,上下神祇無不遍諭
,而無除。今夢黃熊入於寢門,不知人殺乎,抑厲鬼邪!”子產曰:“以君之明,子為大
政,其何厲之有?僑聞之,昔者鯀違帝命,殛之於羽山,化為黃熊,以入於羽淵,實為夏
郊,三代舉之。夫鬼神之所及,非其族類,則紹其同位,是故天子祀上帝,公侯祀百辟,
自卿以下不過其族。今周室少卑,晉實繼之,其或者未舉夏郊邪?”宣子以告,祀夏郊,
董伯為屍。子產問平公疾。平公曰:“卜而曰實沈、臺駘為祟,史官莫知,敢問?”對曰
:“高辛氏有二子,長曰閼伯,季曰實沈,居曠林,不相能也,日操干戈以相征伐。后帝
弗臧,遷閼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為商星。遷實沈于大夏,主參,唐人是因,
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當武王邑姜方娠大叔,夢帝謂己:‘余命而子曰虞,乃與
之唐,屬之參而蕃育其子孫。’及生有文在其掌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滅唐而國大
叔焉。故參為晉星。由是觀之,則實沈,參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為玄冥師,生允
格、臺駘。臺駘能業其官,宣汾、洮,障大澤,以處太原。帝用嘉之,國之汾川。沈、姒
、蓐、黃實守其祀。今晉主汾川而滅之。由是觀之,則臺駘,汾、洮神也。然是二者不害
君身。山川之神,則水旱之菑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則雪霜風雨不時禜之;若君疾,飲食
哀樂女色所生也。”平公及叔向曰:“善,博物君子也!”厚為之禮於子產。

叔向見韓宣子
叔向見韓宣子,宣子憂貧,叔向賀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無其實,無以從二三子
,吾是以憂,子賀我何故?”對曰:“昔欒武子無一卒之田,其宮不備其宗器,宣其德行
,順其憲則,使越于諸侯,諸侯親之,戎、狄懷之,以正晉國,行刑不疚,以免於難。及
桓子驕泰奢侈,貪欲無藝,略則行志,假貸居賄,宜及於難,而賴武之德,以沒其身。及
懷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於難,而離桓之罪,以亡于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
室,其家半三軍,恃其富寵,以泰于國,其身屍於朝,其宗滅於絳。不然,夫八郤,五大
夫三卿,其寵大矣,一朝而滅,莫之哀也,唯無德也。今吾子有欒武子之貧,吾以為能其
德矣,是以賀。若不憂德之不建,而患貨之不足,將吊不暇,何賀之有?”宣子拜稽首焉
,曰:“起也將亡,賴子存之,非起也敢專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賜。”

前540五年春晉使韓起聘于魯
晉侯使韓宣子聘于魯,觀書於太史氏,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
周公之德與周之所以王也!”

前539六年齊晏嬰之晉魯朝晉至河晉平公謝還之鄭朝晉楚彊
齊景公使晏嬰之晉,與叔向私語曰:“齊政卒歸田氏。田氏雖無大德,以公權私,有德於
民,民愛之。”

燕惠公奔齊
惠公多寵姬,公欲去諸大夫而立寵姬宋,大夫共誅姬宋,惠公懼,奔齊。

前538七年秋鄭作丘賦
鄭子產作丘賦,國人謗之曰:“其父死於路,己為蠆尾。以令於國,國將若之何!”子寬
以告,子產曰:“何害。茍利社稷,死生以之。詩曰:‘禮儀不愆,何恤於人言!’吾不
遷矣。”渾罕曰:“君子作法於涼,其敝猶貪;作法於貪,敝將若之何?”

楚會諸侯於申伐吳朱方
楚使使告晉,欲會諸侯。諸侯皆會楚于申。伍舉曰:“昔夏啟有鈞臺之饗,商湯有景亳之
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陽之閒,康王有豐宮之朝,穆王有涂山之會,齊桓有召
陵之師,晉文有踐土之盟,君其何用?”楚靈王曰:“用桓公。”時鄭子產在焉。於是晉
、宋、魯、衛不往。靈王已盟,有驕色。伍舉曰:“桀為有仍之會,有緡叛之。紂為黎山
之會,東夷叛之。幽王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君其慎終!”楚以諸侯兵伐吳,圍朱方
,克之,囚慶封,滅其族。以封徇,曰:“無效齊慶封弒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諸大夫!”
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圍弒其君兄之子員而代之立!”於是靈王使棄疾殺之。

前537八年楚伐吳至雩婁

前536九年春鄭人鑄刑書楚復伐吳次於乾谿楚師敗走

齊如晉司馬穰苴伐燕燕惠公卒悼公立
齊高偃如晉,請共伐燕,入其君。晉平公許,與齊伐燕,入惠公。惠公至燕而死。燕立悼
公。司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齊景公時,晉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齊師敗績。景公
患之。晏嬰乃薦田穰苴曰:“穰苴雖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眾,武能威敵,願君試之。
”景公召穰苴,與語兵事,大說之,以為將軍,將兵捍燕晉之師。穰苴曰:“臣素卑賤,
君擢之閭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權輕,願得君之寵臣,國之
所尊,以監軍,乃可。”於是景公許之,使莊賈往。穰苴既辭,與莊賈約曰:“旦日日中
會於軍門。”穰苴先馳至軍,立表下漏待賈。賈素驕貴,以為將己之軍而己為監,不甚急
;親戚左右送之,留飲。日中而賈不至。穰苴則仆表決漏,入,行軍勒兵,申明約束。約
束既定,夕時,莊賈乃至。穰苴曰:“何后期為?”賈謝曰:“不佞大夫親戚送之,故留
。”穰苴曰:“將受命之日則忘其家,臨軍約束則忘其親,援枹鼓之急則忘其身。今敵國
深侵,邦內騷動,士卒暴露於境,君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懸於君,何謂相送
乎!”召軍正問曰:“軍法期而後至者雲何?”對曰:“當斬。”莊賈懼,使人馳報景公
,請救。既往,未及反,於是遂斬莊賈以徇三軍。三軍之士皆振慄。久之,景公遣使者持
節赦賈,馳入軍中。穰苴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問軍正曰:“馳三軍法何?”
正曰:“當斬。”使者大懼。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殺之。”乃斬其仆,車之左駙,馬之
左驂,以徇三軍。遣使者還報,然後行。士卒次舍井灶飲食問疾醫藥,身自拊循之。悉取
將軍之資糧享士卒,身與士卒平分糧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後勒兵。病者皆求行,爭
奮出為之赴戰。晉師聞之,為罷去。燕師聞之,度水而解。於是追擊之,遂取所亡封內故
境而引兵歸。未至國,釋兵旅,解約束,誓盟而後入邑。景公與諸大夫郊迎,勞師成禮,
然後反歸寢。既見穰苴,尊為大司馬。田氏日以益尊於齊。已而大夫鮑氏、高、國之屬害
之,譖於景公。景公退穰苴,苴發疾而死。至齊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而諸侯
朝齊。齊威王使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而附穰苴於其中,因號曰司馬穰苴兵法。太史公曰
:余讀司馬兵法,閎廓深遠,雖三代征伐,未能竟其義,如其文也,亦少褒矣。若夫穰苴
,區區為小國行師,何暇及司馬兵法之揖讓乎?世既多司馬兵法,以故不論,著穰苴之列
傳焉。

前535十年秦景公卒子哀公立楚后子復歸秦魯季武子卒楚就章華臺
楚靈王為章華之台,與伍舉升焉,曰:“台美夫!”對曰面議臣聞國君服寵以為美,安民
以為樂,聽德以為聰,致遠以為明。不聞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鏤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
大、囂庶為樂;不聞其以觀大、視侈、淫色以為明,而以察清濁為聰。先君莊王為匏居之
台,高不過望國氛,大不過容宴豆,木不妨守備,用不煩官府,民不廢時務,官不易朝常
。問誰宴焉,則宋公、鄭伯;問誰相禮,則華元、駟騑;問誰贊事,則陳侯、蔡侯、許南
、頓子,其大夫侍之。先君以是除亂克敵,而無惡于諸侯。今君為此台也,國民罷焉,財
用盡焉,,年穀敗焉,百官煩焉,舉國留之,數年乃成。願得諸侯與始升焉,諸侯皆距無
有至者。而後使太宰啟疆請于魯侯,懼之以蜀之役,而僅得以來。使富都那豎贊焉,而使
長鬣之士相焉,臣不知其美也。夫美也者,上下、內外、小大、遠近皆無害焉,故曰美。
若於目觀則美,縮於財用則匱,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為?夫君國者,將民之
與處;民實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弘侈,則德義鮮少;德義不行,則邇子騷離而遠者
距違。天子之貴也,唯其以公侯為官正,而以伯子南為師旅。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於
遠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斂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樂,而有遠心,其為惡也甚
矣,安用目觀?故先王之為台榭也,榭不過講軍實,台不過望氛祥。故榭度於大卒之居,
台度於臨觀之高。其所不奪穡地,其為不匱財用,其事不煩官業,其日不廢時務。瘠磽之
地,於是乎為之;城守之木,於是乎用之;官僚之暇,於是乎臨之;四時之隙,於是乎成
之。故周詩曰:‘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
在靈囿,麀鹿攸伏。’夫為台榭,將以教民利也,不知其以匱之也。若君謂此台美而為之
正,楚其殆矣!”

楚滅陳令公子棄疾為陳公
初,陳哀公娶鄭,長姬生悼太子師,少姬生偃。二嬖妾,長妾生留,少妾生勝。留有寵哀
公,哀公屬之其弟司徒招。哀公病,招殺悼太子,立留為太子。哀公怒,欲誅招,招發兵
圍守哀公,哀公自經殺。招卒立留為陳君。陳使使赴楚。楚靈王聞陳亂,乃殺陳使者,使
公子棄疾發兵伐陳,陳君留奔鄭。楚圍陳二月,滅陳。使棄疾為陳公。招之殺悼太子也,
太子之子名吳,出奔晉。晉平公問太史趙曰:“陳遂亡乎?”對曰:“陳,顓頊之族。陳
氏得政於齊,乃卒亡。自幕至于瞽瞍,無違命。舜重之以明德。至於遂,世世守之。及胡
公,周賜之姓,使祀虞帝。且盛德之后,必百世祀。虞之世未也,其在齊乎?”

衛襄公卒子元立是為靈公
衛襄公卒。初,襄公有賤妾,幸之,有身,夢有人謂曰:“我康叔也,令若子必有衛,名
而子曰‘元’。”妾怪之,問孔成子。成子曰:“康叔者,衛祖也。”及生子,男也,以
告襄公。襄公曰:“天所置也。”名之曰元。襄公夫人無子,於是乃立元為嗣,是為靈公


前534十一年楚賜魯寶器復詐取之

孟懿子南宮敬叔就孔子學禮
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滅於宋。其祖弗
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茲益恭,故鼎銘云:‘一命而僂
,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墻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余口。’其恭如
是。吾聞圣人之后,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吾即沒,若必師
之。”及釐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宮敬叔往學禮焉。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為季氏史,料量
平;嘗為司職吏而畜蕃息。由是為司空。已而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衛,困於陳蔡之閒
,於是反魯。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魯復善待,由是反魯。魯南
宮敬叔言魯君曰:“請與孔子適周。”魯君與之一乘車,兩馬,一豎子俱,適周問禮,蓋
見老子云。辭去,而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
,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
,發人之惡者也。為人子者毋以有己,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魯,弟子稍
益進焉。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裏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孔子
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
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
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
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
綸,飛者可以為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老
子修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
子將隱矣,彊為我著書。”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
終。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云。蓋老子百有六十
餘歲,或言二百餘歲,以其修道而養壽也。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
秦獻公曰:“始秦與周合,合五百歲而離,離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
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隱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為魏將,封於段干。宗子注
,注子宮,宮玄孫假,假仕於漢孝文帝。而假之子解為膠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齊焉。世之
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為謀”,豈謂是邪?李耳無為自化,清
靜自正。

前533十有二年楚復立蔡景侯少子盧為平侯

前532十有三年秋七月孔子生伯魚
孔子年十九,娶于宋弁官氏,一歲而生伯魚。魚之生也,魯昭公以鯉賜,孔子榮君之貺,
故因以名曰鯉而字伯魚。

宋平公卒子元公佐立魯朝晉至河晉平公卒子昭公夷立

前531十有四年吳王餘祭卒弟餘昧立

楚滅蔡使棄疾為蔡公

前530十有五年齊景公如晉鄭簡公卒子定公寧立朝晉

魯晉會平丘
平丘之會,晉昭公使叔向辭昭公,弗與盟。子服惠伯曰:“晉信蠻、夷而棄兄弟,其執政
貳也。貳心必失諸侯,豈唯魯然?夫失其政者,必毒于人,魯懼及焉,不可以不恭。必使
上卿從之。”季平子曰:“然則意如乎!若我往,晉必患我,誰為之貳?”子服惠伯曰:
“椒既言之矣,敢逃難乎?椒請從。”晉人執平子。子服惠伯見韓宣子曰:“夫盟,信之
要也。晉為盟主,是主信也。若盟而棄魯侯,信抑闕矣。昔欒氏之亂,齊人間晉之禍,伐
取朝歌。我先君襄公不敢寧處,使叔孫豹悉帥敝賦,踦跂畢行,無有處人,以從軍吏,次
於雍渝,與邯鄲勝擊齊之左,掎止晏萊焉,齊師退而後敢還。非以求遠也,以魯之密邇于
齊,而又小國也;齊朝駕則夕極于魯國,不敢憚其患,而與晉共其憂,亦曰:‘庶幾有益
於魯國乎!’今信蠻、夷而棄之,夫諸侯之勉于君者,將安勸矣?若棄魯而苟固諸侯,群
臣敢憚戮乎?諸侯之事晉者,魯為勉矣。若以蠻、夷之故棄之,其無乃得蠻、夷而失諸侯
之信乎?子計其利者,小國共命。”宣子說,乃歸平子。

楚伐徐次乾豀
楚伐徐以恐吳,次於乾豀以待之。楚靈王曰:“齊、晉、魯、衛,其封皆受寶器,我獨不
。今吾使使周求鼎以為分,其予我乎?”析父對曰:“其予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繹辟在荊
山,蓽露藍蔞以處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齊,王舅也;晉及
魯、衛,王母弟也:楚是以無分而彼皆有。周今與四國服事君王,將惟命是從,豈敢愛鼎
?”靈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舊許是宅,今鄭人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
乎?”對曰:“周不愛鼎,鄭安敢愛田?”靈王曰:“昔諸侯遠我而畏晉,今吾大城陳、
蔡、不羹,賦皆千乘,諸侯畏我乎?”對曰:“畏哉!”靈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
”楚城陳、蔡、不羹,使僕夫子晰問于範無宇,曰:“吾不服諸夏而獨事晉何也,唯晉近
我遠也。今吾城三國,賦皆千乘,亦當晉矣。又加之以楚,諸侯其來乎?”對曰:“其在
志也國為大城,未有利者。昔鄭有景、櫟,衛有蒲、戚,宋有蕭、蒙,魯有弁、費,齊有
渠丘,晉有曲沃,秦有征、衙。叔段以景患莊公,鄭幾不克,櫟人實使鄭子不得其位。為
蒲、戚實出獻公,宋蕭、蒙實弑昭公,魯弁、費實弱襄公,齊渠丘實殺無知,晉曲沃實納
齊師,秦征、衙實難桓、景,皆志于諸侯,此其不利者也。且夫制城邑若體性焉,有首領
股肱,至於手拇毛脈,大能掉小,故變而不勤。地有高下,天有晦明,民有君臣,國有都
鄙,古之制也。先王懼其不帥,故制之以義,旌之以服,行之以禮,辯之以名,書之以文
,道之以言。既其失也,易物之由。夫邊境者,國之尾也,譬之如牛馬,楚暑之出納至,
虻之既多,而不能掉其尾,臣亦懼之。不然,是三城也,豈不使諸侯之心惕惕焉。”楚靈
王虐,白公子張驟諫。王患之,謂史老曰:“吾欲已子張之諫,若何?”對曰:“用之實
難,已之易矣。若諫,君則曰:‘余左執鬼中,右執殤宮,凡百箴諫,吾盡聞之矣,甯聞
他言?’”白公又諫,王若少老之言。對曰:“昔殷武丁能聳其德,至於神明,以入於河
,自河徂亳,於是乎三年,默以思道。卿士患之,曰:‘王言以出令也,若不言,是無所
稟令也。’武丁於是作書,曰:“以余正四方,餘恐德之不類,茲國外不言。’若是而又
使以象夢旁求四方之賢,得傅說以來,升以為公,而使朝夕規諫,曰:‘若金,用女作礪
。若津水,用女作舟。若天旱,用女作霖雨。啟乃心,沃朕心。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
若跣著視地,厥足用傷。’若武丁之神明也,其聖之睿廣也,其智之不疚也,猶自謂未憹
,故三年默以思道。既得道,猶不敢專制,使以象旁求聖人。既得以為輔,又恐其荒失遺
忘,故使朝夕規誨箴諫,曰:‘必交修餘,無餘棄也。’今君或者未及武丁,而惡規諫者
,不亦難乎!齊桓、晉文,皆非嗣也,還軫諸侯,不敢淫逸,心類德音,以德有國。近臣
諫,遠臣謗,輿人誦,以自誥也。是以其入也,四封不備一同,而至於有畿田,以屬諸侯
,至於今為令君。桓、文皆然,君不度憂於二令君,而欲自逸也,無乃不可乎?周詩有之
曰:‘弗躬弗親,庶民弗信。’臣懼民之不信君也,國外不敢不言。不然,何急其以言取
罪也?”王病之,曰:“子複語。不穀雖不能用,吾憖置之於耳。”對曰:“賴君用之也
,故言。不然,巴浦之犀、犛、兕、象,其可盡乎,其又以規為瑱也?”遂趨而退,歸,
杜門不出。

前529十有六年燕悼公卒共公立

前528十有七年曹武公卒子平公立

楚公子棄疾詐弒二主而立是為平王
楚靈王樂乾豀,不能去也。國人苦役。初,靈王會兵於申,僇越大夫常壽過,殺蔡大夫觀
起。起子從亡在吳,乃勸吳王伐楚,為閒越大夫常壽過而作亂,為吳閒。使矯公子棄疾命
召公子比於晉,至蔡,與吳、越兵欲襲蔡。令公子比見棄疾,與盟於鄧。遂入殺靈王太子
祿,立子比為王,公子子皙為令尹,棄疾為司馬。先除王宮,觀從從師于乾豀,令楚眾曰
:“國有王矣。先歸,復爵邑田室。后者遷之。”楚眾皆潰,去靈王而歸。靈王聞太子祿
之死也,自投車下,而曰:“人之愛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余殺人
之子多矣,能無及此乎?”右尹曰:“請待於郊以聽國人。”王曰:“眾怒不可犯。”曰
:“且入大縣而乞師於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諸侯以聽大國之慮。”
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於是王乘舟將欲入鄢。右尹度王不用其計,懼俱死,亦
去王亡。靈王於是獨傍偟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鋗人,謂曰:“為我求食,我
已不食三日矣。”鋗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閒王從王者,罪及三族,且又無所得食。”
王因枕其股而臥。鋗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覺而弗見,遂饑弗能起。芋尹申無宇之子申
亥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誅,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饑於釐澤,奉之以歸。夏,
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從死,并葬之。是時楚國雖已立比為王,畏靈王復來,又不聞靈
王死,故觀從謂初王比曰:“不殺棄疾,雖得國猶受禍。”王曰:“余不忍。”從曰:“
人將忍王。”王不聽,乃去。棄疾歸。國人每夜驚,曰:“靈王入矣!”棄疾使船人從江
上走呼曰:“靈王至矣!”國人愈驚。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皙曰:“王至矣!國
人將殺君,司馬將至矣!君蚤自圖,無取辱焉。眾怒如水火,不可救也。”王及子皙遂自
殺。棄疾即位為王,改名熊居,是為平王。平王以詐弒兩王而自立,恐國人及諸侯叛之,
乃施惠百姓。復陳蔡之地而立其后如故,歸鄭之侵地。存恤國中,修政教。吳以楚亂故,
獲五率以歸。平王謂觀從:“恣爾所欲。”欲為卜尹,王許之。初,共王有寵子五人,無
適立,乃望祭群神,請神決之,使主社稷,而陰與巴姬埋璧於室內,召五公子齋而入。康
王跨之,靈王肘加之,子比、子皙皆遠之。平王幼,抱其上而拜,壓紐。故康王以長立,
至其子失之;圍為靈王,及身而弒;子比為王十餘日,子皙不得立,又俱誅。四子皆絕無
后。唯獨棄疾后立,為平王,竟續楚祀,如其神符。初,子比自晉歸,韓宣子問叔向曰:
“子比其濟乎?”對曰:“不就。”宣子曰:“同惡相求,如市賈焉,何為不就?”對曰
:“無與同好,誰與同惡?取國有五難:有寵無人,一也;有人無主,二也;有主無謀,
三也;有謀而無民,四也;有民而無德,五也。子比在晉十三年矣,晉、楚之從不聞通者
,可謂無人矣;族盡親叛,可謂無主矣;無釁而動,可謂無謀矣;為羈終世,可謂無民矣
;亡無愛徵,可謂無德矣。王虐而不忌,子比涉五難以弒君,誰能濟之!有楚國者,其棄
疾乎?君陳、蔡,方城外屬焉。苛慝不作,盜賊伏隱,私欲不違,民無怨心。先神命之,
國民信之。羋姓有亂,必季實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則右尹也;數其貴寵,則庶子也
;以神所命,則又遠之;民無懷焉,將何以立?”宣子曰:“齊桓、晉文不亦是乎?”對
曰:“齊桓,衛姬之子也,有寵於釐公。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以為輔,有莒、衛以為
外主,有高、國以為內主。從善如流,施惠不倦。有國,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
子也,有寵於獻公。好學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餘、子犯以為腹心,有
魏犫、賈佗以為股肱,有齊、宋、秦、楚以為外主,有欒、郤、狐、先以為內主。亡十九
年,守志彌篤。惠、懷棄民,民從而與之。故文公有國,不亦宜乎?子比無施於民,無援
於外,去晉,晉不送;歸楚,楚不迎。何以有國!”子比果不終焉,卒立者棄疾,如叔向
言也。

楚平王復立蔡景侯少子盧為平侯立陳悼太子之子吳為陳惠公

司馬子期欲以妾為內子
司馬子期欲以妾為內子,訪之左史倚相,曰:“吾有妾而願,欲笄之,其可乎?”對曰:
“昔先大夫子囊違王之命諡;子夕嗜芰,子木有羊饋而無芰薦。君子曰:違而道。谷陽豎
愛子反之勞也,而獻飲焉,以斃于鄢;芋尹申亥從靈王之欲,以隕於乾溪。君子曰:“從
而逆。君子之行,欲其道也,故進退周旋,唯道是從。夫子木能違若敖之欲,以之道而去
芰薦,吾子經營楚國,而欲薦芰以幹之,其可乎?”子期乃止。

前527十有八年吳王餘昧卒子僚立
吳王餘眛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讓,逃去。於是吳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
季子。季子今逃位,則王餘眛后立。今卒,其子當代。”乃立王餘眛之子僚為王。

晉昭公卒魯朝晉晉留之葬昭公子頃公去疾立六卿彊公室卑
晉昭公卒,其六卿彊,公室卑。子產謂韓宣子曰:“為政必以德,毋忘所以立。”

中行穆子伐狄
中行穆子帥師伐狄,圍鼓。鼓人或請以城叛,穆子不受,軍吏曰:“可無勞師而得城,子
何不為?”穆子曰:“非事君之禮也。夫以城來者,必將求利於我。夫守而二心,奸之大
者也;賞善罰奸,國之憲法也。許而弗予,失吾信也;若其予之,賞大奸也。奸而盈祿,
善將若何?且夫狄之憾者以城來盈願,晉豈其無?是我以鼓教吾邊鄙貳也。夫事君者,量
力而進,不能則退,不以安賈貳。”令軍吏呼城,儆將攻之,未傅而鼓降。中行伯既克鼓
,以鼓子苑支來。令鼓人各複其所,非僚勿從。鼓子之臣曰夙沙釐,以其孥行,軍吏執之
,辭曰:“我君是事,非事土也。名曰君臣,豈曰土臣?今君實遷,臣何賴於鼓?”穆子
召之,曰:“鼓有君矣,爾心事君,吾定而祿爵。”對曰:“臣委質于狄之鼓,未委質于
晉之鼓也。臣聞之:委質為臣,無有二心。委質而策死,古之法也。君有烈名,臣無叛質
。敢即私利以煩司寇而亂舊法,其若不虞何!”穆子歎而謂其左右曰:“吾何德之務而有
是臣也?”乃使行。既獻,言於公,與鼓子田于河陰,使夙沙釐相之。

士景伯如楚
士景伯如楚,叔魚為贊理。邢侯與雍子爭田,雍子納其女于叔魚以求直。及斷獄之日,叔
魚抑邢侯,邢侯殺叔魚與雍子於朝。韓宣子患之,叔向曰:“三奸同罪,請殺其生者而戮
其死者。”宣子曰:“若何?”對曰:“鮒也鬻獄,雍子賈之以其子,邢侯非其官也而幹
之。夫以回鬻國之中,與絕親以買直。與非司寇而擅殺,其罪一也。”邢侯聞之,逃。遂
施邢侯氏,而屍叔魚與雍子於市。

范獻子聘于魯
范獻子聘于魯,問具山、敖山,魯人以其鄉對。獻子曰:“不為具、敖乎?”對曰:“先
君獻、武之諱也。”獻子歸,遍戒其所知曰:“人不可以不學。吾適魯而名其二諱,為笑
焉,唯不學也。人之有學也,猶木之有枝葉也。木有枝葉,猶庇蔭人,而況君子之學乎?
”董叔將娶于范氏,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為系援焉。”他日,董祁于
範獻子曰:“不吾敬也。”獻子執而紡於庭之槐,叔向過之,曰:“子盍為我請乎!”叔
向曰:“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請焉?”趙簡子曰:“魯孟獻子
有鬥臣五人。我無一,何也?”叔向曰:“子不欲也。若欲之,也待交捽可也。”

楚如秦取婦
楚平王使費無忌如秦為太子建取婦。婦好,來,未至,無忌先歸,說平王曰:“秦女好,
可自娶,為太子更求。”平王聽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為太子娶。是時伍奢為太子
太傅,無忌為少傅。無忌無寵於太子,常讒惡太子建。建時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無寵
於王,王稍益疏外建也。

前525二十年吳公子光伐楚

前524二十有一年燕共公卒平公立曹平公卒子悼公午立

鄭火
鄭火,公欲禳之。子產曰:“不如修德。”

王鑄大錢
王將鑄大錢。單穆公曰:“不可。古者,天災降戾,於是乎量資幣,權輕重,以振救民,
民患輕,則為作重幣以行之,於是乎有母權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則多作輕而行
之,亦不廢重,於是乎有子權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廢輕而作重,民失其資,能無匱乎
?若匱,王用將有所乏,乏則將厚取於民。民不給,將有遠志,是離民也。且夫備有未至
而設之,有至後救之,是不相入也,可先而不備,謂之怠;可後而先之,謂之召災。周固
羸國也,天未厭禍焉,而又離民以佐災,無乃不可乎?將民之與處而離之,將災是備禦而
召之,則何以經國?國無經,何以出令?令之不從,上之患也,故聖人樹德于民以除之。
夏書有之曰:‘關石、和鈞,王府則有。’詩亦有之曰:“瞻彼旱麓,榛楛濟濟。愷悌君
子,干祿愷悌。’夫旱麓之榛楛殖,故君子得以易樂干祿焉。若夫山林匱竭,林麓散亡,
藪澤肆既,民力凋盡,田疇荒蕪,資用乏匱,君子將險哀之不暇,而何易樂之有焉?“且
絕民用以實王府,猶塞川原而為潢汙也,其竭也無日矣。若民離而財匱,災至而備亡,王
其若之何?吾周官之於災備也,其所怠棄者多矣,而又奪之資,以益其災,是去其藏而翳
其人也。王其圖之!”王弗聽,卒鑄大錢。

前522二十有三年冬十二月鄭大夫公孫僑卒
子產有疾,謂子太叔曰:“我死,子必為政。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
,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則多死焉。故寬難。”子產卒,鄭人皆
哭泣,悲之如亡親戚。孔子嘗過鄭,與子產如兄弟云。及聞子產死,孔子為泣曰:“古之
遺愛也!”

王鑄無射
王將鑄無射,而為之大林。單穆公曰:“不可。作重幣以絕民資,又鑄大鍾以鮮其繼。若
積聚既喪,又鮮其繼,生何以殖?且夫鍾不過以動聲,若無射有林,耳弗及也。夫鍾聲以
為耳也,耳所不及,非鍾聲也。猶目所不見,不可以為目也。夫目之察度也,不過步武尺
寸之間;其察色也,不過墨丈尋常之間。耳之察和也,在清濁之間;其察清濁也,不過一
人之所勝。是故先王之制鍾也,大不出鈞,重不過石。律度量衡於是乎生,小大器用於是
乎出,故聖人慎之。今王作鍾也,聽之弗及,比之不度,鍾聲不可以知和,制度不可以出
節,無益于樂,而鮮民財,將焉用之!夫樂不過以聽耳,而美不過以觀目。若聽樂而震,
觀美而眩,患莫甚焉。夫耳目,心之樞機也,故必聽和而視正。聽和則聰,視正則明。聰
則言聽,明則德昭,聽言昭德,則能思慮純固。以言德於民,民歆而德之,則歸心焉。上
得民心,以殖義方,是以作無不濟,求無不獲,然則能樂。夫耳內和聲,而口出美言,以
為憲令,而布諸民,正之以度量,民以心力,從之不倦。成事不貳,樂之至也。口內味而
耳內聲,聲味生氣。氣在口為言,在目為明。言以信名,明以時動。名以成政,動以殖生
。政成生殖,樂之至也。若視聽不和,而有震眩,則味入不精,不精則氣佚,氣佚則不和
。於是乎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轉易之名,有過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紛,動
不順時,民無據依,不知所力,各有離心。上失其民,作則不濟,求則不獲,其何以能樂
?三年之中,而有離民之器二焉,國其危哉!”王弗聽,問之伶州鳩,對曰:“臣之守官
弗及也。臣聞之,琴瑟尚宮,鍾尚羽,石尚角,匏竹利制,大不逾宮,細不過羽。夫宮,
音之主也。第以及羽,聖人保樂而愛財,財以備器,樂以殖財。故樂器重者從細,輕者從
大。是以金尚羽,石尚角,瓦絲尚宮,匏竹尚議,革木一聲。夫政象樂,樂從和,和從平
。聲以和樂,律以平聲。金石以動之,絲竹以行之,詩以道之,歌以詠之,匏以宣之,瓦
以贊之,革木以節之,物得其常曰樂極,極之所集曰聲,聲應相保曰和,細大不逾曰平。
如是,而鑄之金,磨之石,系之絲木,越之匏竹,節之鼓而行之,以遂八風。於是乎氣無
滯陰,亦無散陽,陰陽序次,風兩時至,嘉生繁祉,人民和利,物備而樂成,上下不罷,
故曰樂正。今細過其主妨於正,用物過度妨於財,正害財匱妨于樂,細抑大陵,不容於耳
,非和也。聽聲越遠,非平也。妨正匱財,聲不和平,非宗官之所司也。夫有和平之聲,
則有蕃殖之財。於是乎道之以中德,詠之以中音,德音不愆,以合神人,神是以寧,民是
以聽。若夫匱財用,罷民力,以逞淫心,聽之不和,比之不度,無益於教,而離民怒神,
非臣之所聞也。”王不聽,問律於伶州鳩。對曰:“律所以立均出度也。古之神瞽考中聲
而量之以制,度律均鍾,百官軌儀,紀之以三,平之以六,成於十二,天之道也,夫六,
中之色也,故名之曰黃鍾,所以宣養六氣、九德也。由是第之:二曰太蔟,所以金奏贊陽
出滯也。三曰姑洗,所以修潔百物,考神納賓也。四曰蕤賓,所以安靖神人,獻酬交酢也
。五曰夷則,所以詠歌九則,平民無貳也。六曰無射,所以宣佈哲人之令德,示民軌儀也
。為之六間,以揚沈伏,而黜散越也。元間大呂,助宣物也。二間夾鍾,出四隙之細也。
三間仲呂,宣中氣也。四間林鍾,和展百事,俾莫不任肅純恪也。五間南呂,贊陽秀也。
六間應鍾,均利器用,俾應複也。律呂不易,無奸物也。細鈞有鍾無鎛,昭其大也。大鈞
有鎛無鍾,甚大無鎛,鳴其細也。大昭小鳴,和之道也。和平則久,久固則純,純明則終
,終複則樂,所以成政也,故先王貴之。”王曰:“七律者何?”對曰:“昔武王伐殷,
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黿。星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
顓頊之所建也,帝嚳受之。我姬氏出自天黿,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牽牛焉,則我皇妣大姜
之侄陵之後,逄公之所憑神也。歲之所在,則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馬農祥也。
我太祖後稷之所經緯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自鶉及駟七列也。南北之揆七同也,
凡人神以數合之,以聲昭之。數合聲和,然後可同也。故以七同其數,而以律和其聲,於
是乎有七律。王以二月癸亥夜陳,未畢而雨。以夷則之上宮畢,當辰。辰在戌上,故長夷
則之上宮,名之曰羽,所以藩屏民則也。王以黃鍾之下宮,布戎於牧之野,故謂之厲,所
以厲六師也。乙太蔟之下宮,布令于商,昭顯文德,底紂之多罪,故謂之宣,所以宣三王
之德也。反及嬴內,以無射之上宮,布憲施捨于百姓,故謂之嬴亂,所以優柔容民也。”
卒鑄大鍾。明年,鍾成,伶人告和。王謂伶州鳩曰:“鍾果和矣。”對曰:“未可知也。
”王曰:“何故?”對曰:“上作器,民備樂之,則為和。今財亡民罷,莫不怨恨,臣不
知其和也。且民所曹好,鮮其不濟也。其所曹惡,鮮其不廢也。故諺曰:‘眾心成城,眾
口鑠金。’三年之中,而害金再興焉,懼一之廢也。”王曰:“爾老耄矣!何知?”後王
崩,鐘不和。

宋元公詐殺諸公子宋亂蔡平侯卒靈侯般之孫東自立為悼侯

楚殺伍奢及尚胥奔吳
楚平王使太子建居城父,守邊。無忌又日夜讒太子建於王曰:“自無忌入秦女,太子怨,
亦不能無望於王,王少自備焉。且太子居城父,擅兵,外交諸侯,且欲入矣。”平王召其
傅伍奢責之。伍奢知無忌讒,乃曰:“王柰何以小臣疏骨肉?”無忌曰:“今不制,后悔
也。”於是王遂囚伍奢。乃令司馬奮揚召太子建,欲誅之。行未至,奮揚使人先告太子:
“太子急去,不然將誅。”太子亡奔宋。無忌曰:“伍奢有二子,不殺者為楚國患。盍以
免其父召之,必至。”於是王使使謂奢:“能致二子則生,不能將死。”奢曰:“尚至,
胥不至。”王曰:“何也?”奢曰:“尚之為人,廉,死節,慈孝而仁,聞召而免父,必
至,不顧其死。胥之為人,智而好謀,勇而矜功,知來必死,必不來。然為楚國憂者必此
子。”於是王使人召之,曰:“來,吾生汝父;不來,今殺奢也。”伍尚欲往,員曰:“
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脫者后生患,故以父為質,詐召二子。二子到,則
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讎不得報耳。不如奔他國,借力以雪父之恥,俱滅,無為
也。”伍尚曰:“我知往終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恥,終為天
下笑耳。”謂員:“聞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報,無謀也;度能任事,知也。可去
矣!汝能報殺父之讎,我將歸死。”伍尚遂歸。伍胥彎弓屬矢,出見使者,曰:“父有罪
,何以召其子為?”將射,使者還走,遂出奔吳,聞太子建之在宋,往從之。伍奢聞之,
曰:“胥亡,楚國危哉。”楚人遂殺伍奢及尚。伍胥既至宋,宋有華氏之亂,乃與太子建
俱奔於鄭。鄭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適晉,晉頃公曰:“太子既善鄭,鄭信太子。太子能為
我內應,而我攻其外,滅鄭必矣。滅鄭而封太子。”太子乃還鄭。事未會,會自私欲殺其
從者,從者知其謀,乃告之於鄭。鄭定公與子產誅殺太子建。建有子名勝。伍胥懼,乃與
勝俱奔吳。到昭關,昭關欲執之。伍胥遂與勝獨身步走,幾不得脫。追者在后。至江,江
上有一漁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劍曰:“此劍直百金,以與父
。”父曰:“楚國之法,得伍胥者賜粟五萬石,爵執珪,豈徒百金劍邪!”不受。伍胥未
至吳而疾,止中道,乞食。至於吳,吳王僚方用事,公子光為將。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見
吳王。說吳王僚曰:“楚可破也。願復遣公子光。”公子光曰:“胥之父兄為僇於楚,欲
自報其仇耳。未見其利。”於是伍員知光有他志,欲殺王而自立,未可說以外事,乃求勇
士專諸,見之光。光喜,乃客伍子胥。子胥退而耕於野,以待專諸之事。公子光者,王諸
樊之子也。常以為吾父兄弟四人,當傳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國,光父先立。即不傳季子,
光當立。陰納賢士,欲以襲王僚。

齊景公獵魯郊因入魯與晏嬰俱問魯禮
魯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蓋年三十矣。齊景公與晏嬰來適魯,景公問孔子曰:“昔秦穆公
國小處辟,其霸何也?”對曰:“秦,國雖小,其志大;處雖辟,行中正。身舉五羖,爵
之大夫,起纍紲之中,與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說


前521二十有四年魯朝晉至河晉謝還之

前520二十有五年夏四月王崩子猛踐立冬十月王子猛卒母弟匄立
初,太子壽先卒;次子猛,少子朝。朝有寵,王欲立之,未果。至是,王崩,單子、劉子
立猛,子朝因舊官百工之喪職秩者,帥要、餞之甲以逐劉子;劉子奔揚。單子奉子猛于莊
宮。子朝之徒夜使人取猛以歸。單子出奔,子朝之徒奉王猛以追單子。晉人帥師納王猛于
王城。冬王猛卒,立其母弟王子匄。

敬王
前519周敬王元年秋七月天王居于狄泉伊氏立子朝

蔡悼侯卒弟昭侯申立

吳使公子光伐楚北伐敗陳蔡之師
楚太子建母在居巢,開吳。吳使公子光伐楚,遂敗陳、蔡,取太子建母而去。楚恐,城郢
。初,吳之邊邑卑梁與楚邊邑鐘離小童爭桑,兩家交怒相攻,滅卑梁人。卑梁大夫怒,發
邑兵攻鐘離。楚王聞之怒,發國兵滅卑梁。吳王聞之大怒,亦發兵,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
楚,遂滅鐘離、居巢。楚乃恐而城郢。

前517三年魯昭公奔齊
鸜鵒來巢。師己曰:“文成之世童謠曰‘鸜鵒來巢,公在乾侯。鸜鵒入處,公在外野’。
”季氏與郈氏鬭雞,季氏芥雞羽,郈氏金距。季平子怒而侵郈氏,郈昭伯亦怒平子。臧昭
伯之弟會偽讒臧氏,匿季氏,臧昭伯囚季氏人。季平子怒,囚臧氏老。臧、郈氏以難告魯
昭公。昭公伐季氏,遂入。平子登臺請曰:“君以讒不察臣罪,誅之,請遷沂上。”弗許
。請囚於鄪,弗許。請以五乘亡,弗許。子家駒曰:“君其許之。政自季氏久矣,為徒者
眾,眾將合謀。”弗聽。郈氏曰:“必殺之。”叔孫氏之臣戾謂其眾曰:“無季氏與有,
孰利?”皆曰:“無季氏是無叔孫氏。”戾曰:“然,救季氏!”遂敗公師。孟懿子聞叔
孫氏勝,亦殺郈昭伯。郈昭伯為公使,故孟氏得之。三家共伐公,公遂奔。至于齊。齊景
公曰:“請致千社待君。”子家曰:“棄周公之業而臣於齊,可乎?”乃止。子家曰:“
齊景公無信,不如早之晉。”弗從。叔孫見公還,見平子,平子頓首。初欲迎昭公,孟孫
、季孫后悔,乃止。

孔子適齊復反魯
孔子適齊,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齊景公。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
味,齊人稱之。景公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
!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他日又復問政於孔
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將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
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游說乞貸,不可
以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閒。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
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后景公敬見
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閒待之。齊
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魯。

宋元公卒子景公頭曼立

前516四年冬十月王入于成周伊氏召伯毛伯以王子朝奔楚

慧星見
彗星見。齊景公坐柏寢,嘆曰:“堂堂!誰有此乎?”群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
:“臣笑群臣諛甚。”景公曰:“彗星出東北,當齊分野,寡人以為憂。”晏子曰:“君
高臺深池,賦斂如弗得,刑罰恐弗勝,茀星將出,彗星何懼乎?”公曰:“可禳否?”晏
子曰:“使神可祝而來,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萬數,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勝眾口
乎?”是時景公好治宮室,聚狗馬,奢侈,厚賦重刑,故晏子以此諫之。

齊伐魯取鄆出昭公
齊伐魯,取鄆而居昭公焉。齊景公將內公,令無受魯賂。申豐、汝賈許齊臣高龁、子將粟
五千庾。子將言於齊侯曰:“群臣不能事魯君,有異焉。宋元公為魯如晉,求內之,道卒
。叔孫昭子求內其君,無病而死。不知天棄魯乎?抑魯君有罪于鬼神也?願君且待。”齊
景公從之。

楚平王卒子珍立是為昭王
楚平王卒。將軍子常曰:“太子珍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當娶也。”欲立令尹子西。子
西,平王之庶弟也,有義。子西曰:“國有常法,更立則亂,言之則致誅。”乃立太子珍
,是為昭王。楚眾不說費無忌,以其讒亡太子建,殺伍奢子父與郤宛。宛之宗姓伯氏子及
子胥皆奔吳,吳兵數侵楚,楚人怨無忌甚。楚令尹子常誅無忌以說眾,眾乃喜。昭王問于
觀射父,曰:“周書所謂重、黎實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無然,民將能登天乎?”對曰
:“非此之謂也。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
,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月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
巫。是使制神之處位次主,而為之牲器時服,而後使先聖之後之有光烈,而能知山川之號
、高祖之主、宗廟之事、昭穆之世、齊敬之勤、禮節之宜、威儀之則、容貌之崇、忠信之
質、禋潔之服而敬恭明神者,以為之祝。使名姓之後,能知四時之生、犧牲之物、玉帛之
類、采服之儀、彝器之量、次主之度、屏攝之位、壇場腫、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心率
舊典者為之宗。於是乎有天地神民類物之官,是謂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亂也。民是以能
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異業,敬而不瀆,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禍災不至,
求用不匱。及少昊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為巫史,無有
要質。民匱於祀,而不知其福。蒸享無度,民神同位。民瀆齊盟,無有嚴威。神狎民則,
不蠲其為。嘉生不降,無物以享。禍災薦臻,莫盡其氣。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
神,命或。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其後,三苗複九黎之
德,堯複育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複典之。以至於夏、商,故重、黎氏世敘天地,而別
其分主者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後也,當宣王時,失其官守,而為司馬氏。寵神其祖,
以取威於民,曰:‘重實上天,黎實下地。’遭世之亂,而莫之能禦也。不然,夫天地成
而不變,何比之有?”子期祀平王,祭以牛俎于王,王問與觀射父,曰:“祀牲何及?”
對曰:“祀加於舉。天子舉以大牢,祀以會;諸侯舉以特牛,祀乙太牢;卿舉以少牢,祀
以特牛;大夫舉以特牲,祀以少牢;士食魚炙,祀以特牲;庶人食菜,祀以魚。上下有序
則民不慢。”王曰:“其小大何如?”對曰:“郊禘不過繭栗,蒸嘗不過把握。”王曰:
“何其小也?”對曰:“夫神以精明臨民者也,故求備物,不求豐大。是以先王之祀也,
以一純、二精、三牲、四時、五色、六律、七事、八種、九祭、十日、十二辰以致之,百
姓、千品、萬官、億醜,兆民經入畡數以奉之,明德以昭之,和聲以聽之,以告邊至,則
無不受休。毛以示物,血以告殺,接誠拔取以獻具,為齊敬也。敬不可久,民力不堪,故
齊肅以承之。”王曰:“芻豢幾何?”對曰:“遠不過三月,近不過浹日。”王曰:“祀
不可以已乎?”對曰:“祀所以昭孝息民、撫國家、定百姓也,不可以已。夫民氣縱則底
,底則滯,滯久而不振,生乃不殖。其用不從,其生不殖,不可以封。是以古者先王日祭
、月享、時類、歲祀。諸侯舍日,卿大夫舍曰,士、庶人舍時。天子邊祀群神品物,諸侯
祀天地、三辰及其土之山川,卿大夫祀其禮,士、庶人不過其祖。日月會于龍硥,土氣含
收,天明昌作,百嘉備舍,群神頻行。國於是乎蒸嘗,家於是乎嘗祀,百姓夫婦擇其令辰
,奉其犧牲,敬其粢盛,潔其糞除,慎其采服,禋其酒醴,帥其子姓,從其時享,虔其宗
祝,道其順辭,以昭祀其先祖,肅肅濟濟,如或臨之。於是乎合其州鄉朋友婚姻,比爾兄
弟親戚。於是乎弭其百苛,殄其讒慝,合其嘉好,結其親昵,億其上下,以申固其姓。上
所以教民虔也,下所以昭事上也。天子禘郊之事,必自射其牲,王后必自舂其粢;諸侯宗
廟之事,必自射牛,劌羊、擊豕,夫人必自舂其盛。況其下之人,其誰敢不戰戰兢兢,以
事百神!天子親舂禘郊之盛,王后親繅其服,自公以下至於庶人,其誰敢不齊肅恭敬致力
於神!民所以攝固者也,若之何其何之也!”王曰:“所謂一純、二精、七事者,何也?
”對曰:“聖王正端冕,以其不違心,帥其群臣精物以臨監享祀,無有苛特權於神者,謂
之一純。玉帛為二精。天、地、民及四時之務為七事。”王曰:“三事者,何也?”對曰
:“天事武,地事文,民事忠信。”王曰:“所謂百姓、千品、萬官、億醜、兆民經入畡
數者,何也?”對曰:“民之徹官百。王公之子弟之質能言能聽徹氣管不者,而物賜之姓
,以監其官,是為百姓。姓有徹品,十于王謂之千品。五物之官,陪屬萬為萬官。官有十
醜,為億醜。天子之田九畡,以食兆民,王取經入焉,以食萬官。”

前515五年吳伐楚使季札於晉公子光使盜弒王僚公子光代立是為闔閭
吳欲因楚喪而伐之,使公子蓋餘、燭庸以兵圍楚之六灊。使季札於晉,以觀諸侯之變。楚
發兵絕吳兵后,吳兵不得還。於是吳公子光曰:“此時不可失也。”告專諸曰:“不索何
獲!我真王嗣,當立,吾欲求之。季子雖至,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
子弱,而兩公子將兵攻楚,楚絕其路。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內空無骨鯁之臣,是無柰我何
。”光曰:“我身,子之身也。”於是光伏甲士於窟室,而謁王僚飲。王僚使兵陳於道,
自王宮至光之家,門階戶席,皆王僚之親也,人夾持鈹。公子光詳為足疾,入于窟室,使
專諸置匕首於炙魚之中以進食。手匕首刺王僚,鈹交於匈,遂弒王僚。公子光竟代立為王
,是為吳王闔廬。闔廬乃以專諸子為卿,舉伍子胥為行人,時楚誅伯州犁,伯嚭亡奔吳,
以為大夫。季子至,曰:“茍先君無廢祀,民人無廢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誰怨
乎?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亂,立者從之,先人之道也。”復命,哭僚墓,復位而
待。吳公子燭庸、蓋餘二人將兵遇圍於楚者,聞公子光弒王僚自立,乃以其兵降楚,楚封
之於舒。

曹悼公朝宋宋囚之曹立其弟野是為聲公悼公死於宋鄭定公卒子獻公蠆立

前514六年秋七月魯顏回生

魯昭公如晉居昭公乾侯
昭公如晉,求入。晉之宗家祁傒孫,叔向子,相惡於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盡滅其
族。而分其邑為十縣,各令其子為大夫。晉益弱,六卿皆大。季平子私於晉六卿,六卿受
季氏賂,諫晉君,晉君乃止,居昭公乾侯。

前513七年魯昭公如齊怒而復如晉不入
昭公如鄆。齊景公使人賜昭公書,自謂“主君”。昭公恥之,怒而去乾侯。晉欲內昭公,
召季平子。平子布衣跣行,因六卿謝罪。六卿為言曰:“晉欲內昭公,眾不從。”晉人止


前512八年晉頃公卒子定公午立

前511九年吳王闔閭與子胥伯嚭伐楚拔舒
闔廬立三年,乃興師與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吳反二將軍。因欲至郢,將軍孫武
曰:“民勞,未可,且待之。”乃歸。孫子武者,齊人也。以兵法見於吳王闔廬。闔廬曰
:“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闔廬曰:“可試以婦
人乎?”曰:“可。”於是許之,出宮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孫子分為二隊,以王之寵姬
二人各為隊長,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與左右手背乎?”婦人曰:“知之。”孫
子曰:“前,則視心;左,視左手;右,視右手;后,即視背。”婦人曰:“諾。”約束
既布,乃設鈇鉞,即三令五申之。於是鼓之右,婦人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
熟,將之罪也。”復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婦人復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
將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斬左右隊長。吳王從臺上觀,見且斬
愛姬,大駭。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將軍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願勿
斬也。”孫子曰:“臣既已受命為將,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遂斬隊長二人以徇。用
其次為隊長,於是復鼓之。婦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規矩繩墨,無敢出聲。於是孫子使使報
王曰:“兵既整齊,王可試下觀之,唯王所欲用之,雖赴水火猶可也。”吳王曰:“將軍
罷休就舍,寡人不願下觀。”孫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實。”於是闔廬知孫子能
用兵,卒以為將。西破彊楚,入郢,北威齊晉,顯名諸侯,孫子與有力焉。

前510十年冬十二月魯昭公卒于乾侯

魏獻子為政
梗陽人有獄,將不勝,請納賂于魏獻子,獻子將許之。閻沒謂叔寬曰:“與子諫乎!吾主
以不賄聞于諸侯,今以梗陽之賄殃之,不可。”二人朝,而不退。獻子將食,問誰於庭,
曰:“閻明、叔褒在。”召之,使佐食。比已食,三歎。既飽,獻子問焉,曰:“人有言
曰:唯食可以忘憂。吾子一食之間而三歎,何也?”同辭對曰:“吾小人也,貪。饋之始
至,懼其不足,故歎。中食而自咎也。曰:豈主之食而有不足?是以再歎。主之既已食,
願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屬饜而已,是以三歎。”獻子曰:“善。”乃辭梗陽人。

魏獻子會諸侯于狄泉
劉文公與萇弘欲城周,為之告晉。魏獻子為政,說萇弘而與之。將合諸侯。衛彪傒適周,
聞之,見單穆公曰:“萇、劉其不歿乎?周詩有之曰:‘天之所支,不可壞也。其所壞,
亦不可支也。’昔武王克殷,而作此詩也,以為飫歌,名之曰‘支’,以遺後之人,使永
監焉。夫禮之立成者為飫,昭明大節而已,少典與焉。是以為之日惕,其欲教民戒也。然
則夫‘支’之所道者,必盡知天地之為也。不然,不足以遺後之人。今萇、劉欲支天之所
壞,不亦難乎?自幽王而天奪之明,使迷亂棄德,而即慆淫,以亡其百姓,其壞之也久矣
。而又將補之,殆不可矣!水火之所犯,猶不可救,而況天乎?諺曰:‘從善如登,從惡
如崩。’昔孔甲亂夏,四世而隕;玄王勤商,十有四世而興。帝甲亂之,七世而隕。後稷
勤周,十有五世而興,幽王亂之,十有四世矣。守府之謂多,胡可興也?夫周,高山、廣
川、大藪也,故能生是良材,而幽王蕩以為魁陵、糞土、溝瀆,其有悛乎?”單子曰:“
其咎孰多?”曰:“萇叔必速及,將天以道補者也。夫天道導可而省否?萇叔反是,以誑
劉子,必有三殃:違天,一也;反道,二也;誑人,三也。周若無咎,萇弘必為戮。雖晉
魏子亦將及焉。若得天福,其當身乎?若劉氏,則必子孫實有禍。夫子而棄常法,以從其
私欲,用巧變以崇天災,勤百姓以為己名,其殃大矣。”是歲也,魏獻子合諸侯之大夫于
狄泉,遂田於大陸,焚而死。

吳伐楚取六與灊曹平公弟通弒聲公代立是為隱公

前509十有一年夏六月魯季孫意如廢世子而立昭公之弟宋
魯定公立,趙簡子問史墨曰:“季氏亡乎?”史墨對曰:“不亡。季友有大功於魯,受鄪
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增其業。魯文公卒,東門遂殺適立庶,魯君於是失國政。政
在季氏,於今四君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國!是以為君慎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吳伐越敗之

前508十有二年楚伐吳大敗於豫章吳取楚之居巢

前506十有四年冬十一月蔡侯以吳子及楚人戰于柏舉楚師敗績楚囊瓦出奔鄭庚辰吳入郢
初,蔡昭侯朝楚昭王,持美裘二,獻其一於昭王而自衣其一。楚相子常欲之,不與。子常
讒蔡侯,留之楚三年。蔡侯知之,乃獻其裘於子常;子常受之,乃言歸蔡侯。蔡侯歸而之
晉,請與晉伐楚。蔡侯私於周萇弘以求長於衛,衛使史言康叔之功德,乃長衛。夏,為晉
滅沈,楚怒,攻蔡。蔡昭侯使其子為質於吳,以共伐楚。吳王闔廬請伍子胥、孫武曰:“
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對曰:“楚將子常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
伐,必得唐、蔡乃可。”闔廬從之,悉興師,與唐、蔡西伐楚,至於漢水。楚亦發兵拒吳
,夾水陳。吳王闔廬弟夫欲戰,闔廬弗許。夫曰:“王已屬臣兵,兵以利為上,尚何待焉
?”遂以其部五千人襲冒楚,楚兵大敗,走。於是吳王遂縱兵追之。比至郢,五戰,楚五
敗。楚昭王亡出郢,奔鄖。鄖公之弟懷將弑王,鄖公辛止之。懷曰:“平王殺吾父,在國
則君,在外則讎也。見讎弗殺,非人也。”鄖公曰:“夫事君者,不我外內行,不為豐約
舉,苟君之,尊卑一也。且夫自敵以下則有讎,非是不讎。下虐上為弑,上虐下為討,而
況君乎!君而討臣,何讎之為?若皆讎君,則何上下之有乎?吾先人以善事君,成名十諸
侯,自鬥伯比以來,未之失也。今爾以是殃之,不可。”懷弗聽,曰:“吾思父,不能顧
矣。”鄖公以王奔隨。而吳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尸以報父讎。蔡怨子常,子常
恐,奔鄭。吳破楚,在郢,召陳侯。陳侯欲往,大夫曰:“吳新得意;楚王雖亡,與陳有
故,不可倍。”陳懷公乃以疾謝吳。昭王亡也至雲夢。雲夢不知其王也,射傷王。王走鄖
。鄖公之弟懷曰:“平王殺吾父,今我殺其子,不亦可乎?”鄖公止之,然恐其弒昭王,
乃與王出奔隨。吳王聞昭王往,即進擊隨,謂隨人曰:“周之子孫封於江漢之閒者,楚盡
滅之。”欲殺昭王。王從臣子綦乃深匿王,自以為王,謂隨人曰:“以我予吳。”隨人卜
予吳,不吉,乃謝吳王曰:“昭王亡,不在隨。”吳請入自索之,隨不聽,吳亦罷去。初
鬭且廷見令尹子常,子常與之語,聞蓄貨聚馬。歸以語其弟,曰:“楚其亡乎!不然,令
尹其不免乎。吾見令尹,令尹問蓄聚積實,如餓豺狼焉,殆必亡者也。夫古者聚貨不妨民
衣食之利,聚馬不害民之財用,國馬足以行軍,公馬足以稱賦,不是過也。公貨足以賓獻
,家貨足以共用,不是過也。夫貨、馬郵則闕於民,民多,闕則有離叛之心,將何以封矣
。昔斗子文三舍令尹,無一日之積,恤民之故也。成王聞子文之朝不及夕也,於是乎每朝
設脯一束、糗一筐,以羞子文。至於今秩之。成王每出子文祿,必逃,王止而後複。人謂
子文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對曰:‘夫從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曠者,而
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無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故莊王之世,滅若敖氏,
唯子文之後在,至於今處鄖,為楚良臣。是不先恤民而後己之富乎?今子常,先大夫之後
也,而相楚君無令名于四方,民之羸餒,日已甚矣。四境盈壘,道饉相望,盜賊司目,民
無所放。是之不恤,而蓄聚不厭,其速怨於民多矣。積貨滋多,蓄怨滋厚,不亡何待。夫
民心之慍也,若防大川焉,潰而所犯必大矣。子常其能賢于成、靈乎?成不禮於穆,願食
熊蹯,不獲而死。靈不顧于民,一國棄之,若遺跡焉。子常為政,而無禮不顧甚于成、靈
,其獨何力以待之!”期年,乃有柏舉之戰,子常奔鄭,昭王奔隨。

曹聲公弟露弒隱公代立是為靖公陳惠公卒子懷公柳立

前505十有五年夏六月楚申包胥以秦師至敗吳師
始伍員與申包胥為交,員之亡也,謂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
吳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後已。申包胥
亡於山中,使人謂子胥曰:“子之報讎,其以甚乎!吾聞之,人眾者勝天,天定亦能破人
。今子故平王之臣,親北面而事之,今至於僇死人,此豈其無天道之極乎!”伍子胥曰:
“為我謝申包胥曰,吾日莫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於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於秦
。秦不許。包胥立於秦廷,晝夜哭,七日七夜不絕其聲。秦哀公憐之,曰:“楚雖無道,
有臣若是,可無存乎!”乃遣車五百乘救楚擊吳。越聞吳王之在郢,國空,乃伐吳。吳使
別兵擊越。秦師敗吳兵於稷。闔廬弟夫見秦越交敗吳,吳王留楚不去,夫亡歸吳而自立為
吳王。闔廬聞之,乃引兵歸,攻夫。夫敗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復入郢,而封夫槩於堂
谿,為堂谿氏。王歸而賞及鄖、懷,子西諫曰:“君有二臣,或可賞也,或可戮也。君王
均之,群臣懼矣。”王曰:“夫子期之二子耶?吾知之矣。或禮於君,或禮于父,均之,
不亦可乎!”子西歎于朝,藍尹亹曰:“吾聞君子唯獨居思念前世之崇替,與哀殯喪,於
是有歎,其餘則否。君子臨政思義,飲食思禮,同宴思樂,在樂思善,無有歎焉。今吾子
臨政而歎,何也?”子西曰:“闔廬能敗吾師。闔廬即世,吾聞其嗣又甚焉。吾是以歎。
”對曰:“子患政德之不修,無患吳矣。夫闔廬口不貪嘉味,耳不樂逸聲,目不淫於色,
升不懷于安,朝夕勤志,恤民之羸,聞一善若驚,得一士若賞,有過必悛,有不善必懼,
是故得民以濟其志。今吾聞夫差好罷民力以成私好,縱過而翳諫,一夕之宿,台榭陂池必
成,六畜玩好必從。夫差先自敗也已,焉能百侮辱、在修德以待吳,吳將斃矣。”

冬魯曾參生

魯季平子卒陽虎囚季桓子
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問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聞,羊也。丘聞之,
木石之怪夔、罔閬,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墳羊。”吳伐越,墮會稽,得骨節專車。吳
使使問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於會稽山,防風氏后至,禹殺而戮之
,其節專車,此為大矣。”吳客曰:“誰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綱紀天下,其
守為神,社稷為公侯,皆屬於王者。”客曰:“防風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
、禺之山,為釐姓。在虞、夏、商為汪罔,於周為長翟,今謂之大人。”客曰:“人長幾
何?”仲尼曰:“僬僥氏三尺,短之至也。長者不過十之,數之極也。”於是吳客曰:“
善哉圣人!”桓子嬖臣曰仲梁懷,與陽虎有隙。陽虎欲逐懷,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懷益
驕,陽虎執懷。桓子怒,陽虎因囚桓子,與盟而醳之。陽虎由此益輕季氏。季氏亦僭於公
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
彌眾,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

燕平公卒簡公立楚滅唐

前503十有七年齊伐魯取鄆吳復伐楚取番楚都鄀

楚王孫圉聘于晉
王孫圉聘于晉,定公饗之,趙簡子吳玉以相,問于王孫圉曰:“楚之白珩猶在乎?”對曰
:“然。”簡子曰:“其為寶也,幾何矣。”曰:“未嘗為寶。楚之所寶者,曰觀射父,
能作訓比率,以行事于諸侯,使無以寡君為口實。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訓典,以敘百物,
以朝夕獻善敗於寡君,使寡君無忘先王之業;又能上下說於鬼神,順道其欲惡,使神無有
怨痛于楚國。疣藪曰雲連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龜珠齒皮革羽毛所以備賦,以戒不虞
者也。所以共幣帛,以賓享于諸侯者也。若諸侯之好幣具,而導之以訓辭,有不虞之備,
而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諸侯,而國民保焉。此楚國之寶也。若夫白珩,先王之望
也,何寶之焉?圉聞國之寶六而已。明王聖人能制議百物,以輔相國家,則寶之;玉足以
庇蔭嘉穀,使無水旱之災,則寶之;龜足以憲臧否,則寶之;珠足以禦火災,則寶之;金
足以禦兵亂,則寶之;山林藪澤足以備財用,則寶之。若夫話囂之美,楚雖蠻夷,不能寶
也。”

前502十有八年三桓共攻陽虎
陽虎欲盡殺三桓適,而更立其所善庶子以代之;載季桓子將殺之,桓子詐而得脫。三桓共
攻陽虎,陽虎居陽關。

曹靖公卒子伯陽立

陳懷公卒於吳子越立是為湣公
吳復召陳懷公。懷公恐,如吳。吳怒其前不往,留之,因卒吳。陳乃立懷公之子越,是為
湣公。

前501十有九年夏魯以孔子為中都宰
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陽虎為亂,欲廢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陽虎素所善者,遂執季
桓子。桓子詐之,得脫。陽虎不勝,奔于齊。是時孔子年五十。公山不狃以費畔季氏,使
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曰:“蓋周文武起豐鎬而王,今費雖
小,儻庶幾乎!”欲往。子路不說,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豈徒哉?如用我,其為
東周乎!”然亦卒不行。魯定公以孔子為中都宰,制為養生送死之節,長幼異食,強弱異
在,男女別途,路無拾遺,器不彫偽。為四寸之棺,五寸之槨,因丘陵為墳,不封不樹。
行之一年,而四方諸侯則焉。定公謂孔子曰:“學子此法以治魯國,何如?”孔子對曰:
“雖天下可平,何但魯國而已哉!”

秦哀公卒太子夷公蚤死立夷公子惠公鄭獻公卒子聲公勝立陽虎奔齊後奔宋復亡奔晉

前500二十年春魯以孔子為司空進為大司寇

夏魯侯會齊侯于夾谷
齊大夫黎鉏言於景公曰:“魯用孔丘,其勢危齊。”乃使使告魯為好會,會於夾谷。魯定
公且以乘車好往。孔子攝相事,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
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定公曰:“諾。”具左右司馬。會齊侯夾谷,
為壇位,土階三等,以會遇之禮相見,揖讓而登。獻酬之禮畢,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
四方之樂。”景公曰:“諾。”於是旍旄羽袚矛戟劍撥鼓噪而至。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
,不盡一等,舉袂而言曰:“吾兩君為好會,夷狄之樂何為於此!請命有司!”有司卻之
,不去,則左右視晏子與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頃,齊有司趨而進曰:“請奏宮
中之樂。”景公曰:“諾。”優倡侏儒為戲而前。孔子趨而進,歷階而登,不盡一等,曰
:“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請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異處。景公懼而動,知義
不若,歸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魯以君子之道輔其君,而子獨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
罪於魯君,為之柰何?”有司進對曰:“君子有過則謝以質,小人有過則謝以文。君若悼
之,則謝以質。”於是齊侯乃歸所侵魯之鄆、汶陽、龜陰之田以謝過。

齊晏嬰卒
晏平仲嬰者,萊之夷維人也。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既相齊,食不
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語不及之,即危行。國有道,即順命;無
道,即衡命。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越石父賢,在縲紲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驂贖之
,載歸。弗謝,入閨。久之,越石父請絕。晏子懼然,攝衣冠謝曰:“嬰雖不仁,免子於
緦何子求絕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方吾在縲紲
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贖我,是知己;知己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紲之中。”晏
子於是延入為上客。晏子為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閒而闚其夫。其夫為相御,擁大蓋,
策駟馬,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去。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
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乃為人仆
御,然子之意自以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御以實對。晏
子薦以為大夫。太史公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詳哉
其言之也。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其傳。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
事。管仲世所謂賢臣,然孔子小之。豈以為周道衰微,桓公既賢,而不勉之至王,乃稱霸
哉?語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也”。豈管仲之謂乎?方晏子伏莊公尸哭
之,成禮然後去,豈所謂“見義不為無勇”者邪?至其諫說,犯君之顏,此所謂“進思盡
忠,退思補過”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

趙簡子以毋恤為太子
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懼。醫扁鵲視之,出,董安于問。扁鵲曰:“血脈治也,
而何怪!在昔秦繆公嘗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孫支與子輿曰:‘我之帝所甚樂。
吾所以久者,適有學也。帝告我:“晉國將大亂,五世不安;其后將霸,未老而死;霸者
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公孫支書而藏之,秦讖於是出矣。獻公之亂,文公之霸,而
襄公敗秦師於殽而歸縱淫,此子之所聞。今主君之疾與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閒,閒必有言
也。”居二日半,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游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
,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有一熊欲來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羆來
,我又射之,中羆,羆死。帝甚喜,賜我二笥,皆有副。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犬,
曰:‘及而子之壯也,以賜之。’帝告我:‘晉國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將大敗周人於
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勳,適余將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孫。’”董
安于受言而書藏之。以扁鵲言告簡子,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他日,簡子出,有人當道,
辟之不去,從者怒,將刃之。當道者曰:“吾欲有謁於主君。”從者以聞。簡子召之,曰
:“譆,吾有所見子晣也。”當道者曰:“屏左右,願有謁。”簡子屏人。當道者曰:“
主君之疾,臣在帝側。”簡子曰:“然,有之。子之見我,我何為?”當道者曰:“帝令
主君射熊與羆,皆死。”簡子曰:“是,且何也?”當道者曰:“晉國且有大難,主君首
之。帝令主君滅二卿,夫熊與羆皆其祖也。”簡子曰:“帝賜我二笥皆有副,何也?”當
道者曰:“主君之子將克二國於翟,皆子姓也。”簡子曰:“吾見兒在帝側,帝屬我一翟
犬,曰‘及而子之長以賜之’。夫兒何謂以賜翟犬?”當道者曰:“兒,主君之子也。翟
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後嗣,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國於翟。”
簡子問其姓而延之以官。當道者曰:“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見。簡子書藏之府。異
日,姑布子卿見簡子,簡子遍召諸子相之。子卿曰:“無為將軍者。”簡子曰:“趙氏其
滅乎?”子卿曰:“吾嘗見一子於路,殆君之子也。”簡子召子毋卹。毋卹至,則子卿起
曰:“此真將軍矣!”簡子曰:“此其母賤,翟婢也,奚道貴哉?”子卿曰:“天所授,
雖賤必貴。”自是之后,簡子盡召諸子與語,毋卹最賢。簡子乃告諸子曰:“吾藏寶符於
常山上,先得者賞。”諸子馳之常山上,求,無所得。毋卹還,曰:“已得符矣。”簡子
曰:“奏之。”毋卹曰:“從常山上臨代,代可取也。”簡子於是知毋卹果賢,乃廢太子
伯魯,而以毋卹為太子。

前498二十有二年夏魯叔孫州仇帥師墮郈魯季孫斯仲孫何忌帥師墮費冬魯侯圍成弗克
孔子言於定公曰:“臣無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為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
孫氏先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率費人襲魯。公與三子入于季氏之宮,登武
子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
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斂處父謂孟孫曰:“墮成,齊人必至于北門。
且成,孟氏之保鄣,無成是無孟氏也。我將弗墮。”公圍成,弗克。

前497二十有三年冬魯以孔子攝相事與聞國政
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有喜色。門人曰:“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
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樂其以貴下人’乎?”攝朝七日而誅少正卯。門人問曰:“
少正卯,魯之聞人也。夫子為政而始誅之,得無失乎?”孔子曰:“人有大惡者五,而盜
竊不與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僻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
。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免於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其居處足以聚徒成羣,言談足
以飾邪熒眾,彊足以反是獨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以不誅也!是以湯誅尹諧,文王誅
潘正,周公誅管叔,太公誅華仕,管仲誅付里乙,子產誅鄧析、央何:此七子者,皆異世
同心,不可不誅也。”初魯之販羊有沈猶氏者,常朝飲其羊以詐市人。有公慎氏者,妻淫
不制。有慎潰氏者,奢侈踽法。魯之鬻六畜者,飾之以儲價。及孔子之為政也,則沈猶氏
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越境而徙。三月,則鬻牛馬者不儲價,賣羔豚者不
加飾,男女行者別於塗,道不拾遺,男尚忠信,女尚貞順。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
皆予之以歸。

齊人歸女樂于魯孔子適衛
齊人聞孔子相魯而懼,曰:“孔子為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為先并矣。盍致地焉?
”黎鉏曰:“請先嘗沮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
,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
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為周道游,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
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
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師己送,曰:“夫子則非罪。”孔子曰:
“吾歌可夫?”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蓋優哉游哉,維以
卒歲!”師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己以實告。桓子喟然嘆曰:“夫子罪我以
群婢故也夫!”孔子遂適衛,主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衛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
”對曰:“奉粟六萬。”衛人亦致粟六萬。

趙鞅以晉陽畔
晉范、中行作亂。明年春,簡子謂邯鄲大夫午曰:“歸我衛士五百家,吾將置之晉陽。”
午許諾,歸而其父兄不聽,倍言。趙鞅捕午,囚之晉陽。乃告邯鄲人曰:“我私有誅午也
,諸君欲誰立?”遂殺午。趙稷、涉賓以邯鄲反。晉君使籍秦圍邯鄲。荀寅、范吉射與午
善,不肯助秦而謀作亂,董安于知之。范、中行氏伐趙鞅,鞅奔晉陽,晉人圍之。范吉射
、荀寅仇人魏襄等謀逐荀寅,以梁嬰父代之;逐吉射,以范皋繹代之。荀櫟言於晉侯曰:
“君命大臣,始亂者死。今三臣始亂而獨逐鞅,用刑不均,請皆逐之。”荀櫟、韓不佞、
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擊之,范、中行敗走。二子奔
朝歌。韓、魏以趙氏為請。趙鞅入絳,盟于公宮。其明年,知伯文子謂趙鞅曰:“范、中
行雖信為亂,安于發之,是安于與謀也。晉國有法,始亂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獨在
。”趙鞅患之。安于曰:“臣死,趙氏定,晉國寧,吾死晚矣。”遂自殺。趙氏以告知伯
,然後趙氏寧。孔子聞趙簡子不請晉君而執邯鄲午,保晉陽,故書春秋曰“趙鞅以晉陽畔
”。趙簡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諫。周舍死,簡子每聽朝,常不悅,大夫請罪。簡子曰:“
大夫無罪。吾聞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諸大夫朝,徒聞唯唯,不聞周捨之鄂鄂,是以憂
也。”簡子由此能附趙邑而懷晉人。

前496二十有四年夏五月於越敗吳于檇李闔閭病傷而死子夫差立
越王句踐,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於會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斷發
,披草萊而邑焉。后二十餘世,至於允常。允常之時,與吳王闔廬戰而相怨伐。允常卒,
子句踐立,是為越王。吳王闔廬聞允常死,乃興師伐越。越王句踐迎擊之檇李。越使死士
挑戰,三行造吳師,呼,自剄。吳師觀之,越因伐吳,敗之姑蘇,傷吳王闔廬指,軍卻七
里。吳王病傷而死。闔廬使立太子夫差,謂曰:“爾而忘句踐殺汝父乎?”對曰:“不敢
!”三年,乃報越。

秋衛世子蒯聵出奔宋
太子蒯聵與靈公夫人南子有惡,欲殺南子。蒯聵與其徒戲陽遫謀,朝,使殺夫人。戲陽後
悔,不果。蒯聵數目之,夫人覺之,懼,呼曰:“太子欲殺我!”靈公怒,太子蒯聵奔宋
,已而之晉趙氏。

孔子自衛適陳畏于匡復反于衛
孔子適衛,居頃之,或譖孔子於衛靈公。靈公使公孫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獲罪焉,居十
月,去衛,將適陳,過匡,顏刻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聞
之,以為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狀類陽虎,拘焉五日,顏淵
后,子曰:“吾以汝為死矣。”顏淵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懼
。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后死者不得與于斯文也。天之未
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從者為甯武子臣於衛,然後得去。去即過蒲。月餘,
反乎衛,主蘧伯玉家。靈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為
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願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
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珮玉聲璆然。孔子曰:“吾鄉為弗見,見之禮答焉。
”子路不說。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厭之!天厭之!”

楚伐蔡吳遷蔡于州來楚滅頓滅胡吳夫差伐陳取三邑

曹使公孫彊為司城
曹人有夢眾君子立于社宮,謀欲亡曹;曹叔振鐸止之,請待公孫彊,許之。旦,求之曹,
無此人。夢者戒其子曰:“我亡,爾聞公孫彊為政,必去曹,無離曹禍。”及伯陽即位,
好田弋之事。曹野人公孫彊亦好田弋,獲白鴈而獻之,且言田弋之說,因訪政事。伯陽大
說之,有寵,使為司城以聽政。夢者之子乃亡去。公孫彊言霸說於曹伯。

前495二十有五年春孔子去衛過曹夏五月魯定公卒子蔣嗣是為哀公
孔子居衛月餘,靈公與夫人同車,宦者雍渠參乘,出,使孔子為次乘,招搖市過之。孔子
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於是丑之,去衛,過曹。

吳以伯嚭為太宰

秋九月孔子自曹適宋及鄭至陳
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
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
立郭東門。鄭人或謂子貢曰:“東門有人,其顙似堯,其項類皋陶,其肩類子產,然自要
以下不及禹三寸。纍纍若喪家之狗。”子貢以實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狀,末也。
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孔子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有隼集于陳廷而死,楛
矢貫之,石砮,矢長尺有咫。陳湣公使使問仲尼。仲尼曰:“隼來遠矣,此肅慎之矢也。
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於是肅慎貢楛矢石砮,長
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肅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分同姓以珍玉,展親;
分異姓以遠職,使無忘服。故分陳以肅慎矢。”試求之故府,果得之。

前494二十有六年春吳子敗越于夫椒與盟而罷兵
句踐聞吳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報越,越欲先吳未發往伐之。範蠡建諫曰:“夫國家之事
,有持盈,有持傾,有節事。”王曰:“為三者,奈何?”對曰:“持盈者與天,定傾者
與人,節事者與地。王不問,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驕,勞而不矜其功。夫聖
人隨時以行,是謂守時。天時不作,弗為人客;人事不起,弗為之始。今君王未盈而溢,
未盛而驕,不勞而矜其功,天時不作而先為人客,人事不起而創為之始,此逆於天而不和
於人。王若行之,將妨於國家,靡王躬身。夫勇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事之
末也。陰謀逆德,好用兇器,始於人者,人之所卒也;因佚之事,上帝之禁也,先行此者
,不利。”越王曰:“無是貳言也,吾已斷之矣。”遂興師。吳王悉精兵以伐越,敗之夫
椒,報姑蘇也。越王句踐乃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吳王追而圍之。乃號令於三軍曰:“
凡我父兄昆弟及國子姓,有乃助寡人謀而退吳者,吾與之共知越國之政。”大夫種對曰:
“臣聞之賈人,夏則資皮,冬則資絺,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以待乏也。夫雖無四方之憂
,然謀臣與爪牙之士,不可不養而擇也。譬如蓑笠,時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棲于會稽
之上,然後乃求謀臣,無乃後乎?”句踐曰:“苟得聞子大夫之言,何後之有?”執其手
而與之謀。謂范蠡曰:“以不聽子故至於此,為之柰何?”範蠡對曰:“君王其忘之乎?
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王曰:“與人奈何?”對曰:“卑辭尊禮,望
好女樂,尊之以名。如此不已,又身與之市。”大夫種獻謀曰:“夫吳之與越,唯天所授
,王其無庸戰。夫申胥、華登簡服吳國之士於甲兵,而未嘗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
決拾,勝未可成也。夫謀必素見成事焉,而後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設戎,約辭行成
,以喜其民,以廣侈吳王之心。吾以卜之於天,天若棄吳,必許吾成而不吾足也,將必寬
然有伯諸侯之心焉。既罷弊其民,而天奪之食,安受其燼,乃無有命矣。”句踐曰:“諾
。”乃令大夫種行成於吳,膝行頓首曰:“寡君句踐使下臣郢不敢顯然布幣行禮,敢私告
于下執事曰:昔者越國見禍,得罪于天王。天王親趨玉趾,以心孤句踐,而又宥赦之。君
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災,其敢忘君王之大賜乎!今句踐申禍無
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邊垂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執事?句踐用帥二三之
老,親委重罪,頓顙于邊。今君王不察,盛怒屬兵,將殘伐越國。越國固貢獻之邑也,君
王不以鞭箠使之,而辱軍士使寇令焉。句踐請盟:一介嫡女,執箕掃以賅姓于王宮;一介
嫡男,奉盤匜以隨諸禦;春秋貢獻,不解於王府。天王豈辱裁之?亦征諸侯之禮也。夫諺
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無成功。’今天王既封植越國,以明聞於天下,而又刈亡之
,是天王之無成勞也。雖四方之諸侯,則何實以事吳?敢使下臣盡辭,唯天王秉利度義焉
!”吳王將許之,乃告諸大夫曰:“孤將有大志于齊,吾將許越成,而無拂吾慮。若越既
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伍子胥諫曰:“不可許也。夫吳之與越也,
仇讎敵戰之國也。三江環之,民無所移,有吳則無越,有越則無吳,將不可改於是矣。員
聞之,陸人居陸,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
越國,吾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失此
利也,雖悔之,必無及已。夫越非實忠心好吳也,又非懾畏吾兵甲之強也。大夫種勇而善
謀,將還玩吳國於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蓋威以好勝也,故婉約其辭,以從
逸王志,使淫樂於諸夏之國,以自傷也。使吾甲兵鈍弊,民人離落,而日以憔悴,然後安
受吾燼。夫越王好信以愛民,四方歸之,年谷時熟,日長炎炎。及吾猶可以戰也,為虺弗
摧,為蛇將若何?昔有過氏殺斟灌以伐斟尋,滅夏后帝相。帝相之妃后緡方娠,逃於有仍
而生少康。少康為有仍牧正。有過又欲殺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於是妻之以二
女而邑之於綸,有田一成,有眾一旅。后遂收夏眾,撫其官職。使人誘之,遂滅有過氏,
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今吳不如有過之彊,而句踐大於少康。今不因此而滅之
,又將寬之,不亦難乎!且句踐為人能辛苦,今不滅,后必悔之。”吳王曰:“大夫奚隆
于越,越曾足以為大虞乎?若無越,則吾何以春秋曜吾軍士。”種還,以報句踐。句踐欲
殺妻子,燔寶器,觸戰以死。種止句踐曰:“夫吳太宰嚭貪,可誘以利,請閒行言之。”
於是越人飾美女八人納之太宰嚭,曰:“子苟赦越國之罪,又有美於此者將進之。”嚭受
,乃見大夫種於吳王。種頓首言曰:“寡君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願以金玉、子女賂君之
辱,請句踐女女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於士。越國之寶器畢從,寡君帥越國之眾
,以從君之師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國之罪為不可赦也,將焚宗廟,系妻孥,沈金玉于
江,有帶甲五千人將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帶甲萬人事君也,無乃即傷君王之所愛乎?
與其殺是人也,寧其得此國也,其孰利乎?”嚭因說吳王曰:“嚭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
已。越以服為臣,若將赦之,此國之利也。”吳王將許之。子胥進諫曰:“今不滅越,后
必悔之。句踐賢君,種、蠡良臣,若反國,將為亂。”吳王不聽,聽太宰嚭,卒許越平,
將盟,越王又使諸稽郢辭曰:“以盟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乾,足以結信矣。以盟為無益
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臨使之,而胡重於鬼神而自輕也?”吳王乃許之,荒成不盟而罷兵
去。句踐之困會稽也,喟然嘆曰:“吾終於此乎?”種曰:“湯系夏臺,文王囚羑里,晉
重耳奔翟,齊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觀之,何遽不為福乎?”句踐說於國人曰:“寡
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與大國執讎,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則寡人之罪也,寡人
請更。”於是葬死者,問傷者,養生者,吊有憂,賀有喜,宋往者,迎來者,去民之所惡
,補民之不足。然後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吳,其身秦為夫差前馬。吳既赦越,越王句
踐反國,乃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即仰膽,飲食亦嘗膽也。曰:“女忘會稽之恥邪?
”身自耕作,夫人自織,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節下賢人,厚遇賓客,振貧弔死,與百
姓同其勞。欲使范蠡治國政,蠡對曰:“兵甲之事,種不如蠡;填撫國家,親附百姓,蠡
不如種。”於是舉國政屬大夫種,而使范蠡與大夫柘稽行成,為質於吳。二歲而吳歸蠡。
王問于範蠡曰:“節事奈何?”對曰:“節事者與地。唯地能包萬物以為一,其事不失。
生萬物,容畜禽獸,然後受其名而兼其利。美惡皆成,以養其生。時不至,不可強生;事
不究,不可強成。自若以處,以度天下,待其來者而正之,因時之所宜而定之。同男女之
功,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開闢,府倉實,民眾殷。無曠其眾,以為亂梯。時將有反
,事將有間,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事無間,時無反,則撫民保教
以須之。”王曰:“不穀之國家,蠡之國家也,蠡其圖之!”對曰:“司封之內,百姓之
事,時節三樂。不亂民功,不逆天時,五穀睦熟,民乃蕃滋,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
種也。四封之外,敵國之制,立斷之事,因陰陽之恒,順天地之常,柔而不屈,強而不剛
,德虐之行,因以為常;死生因天地之刑,天因人,聖人因天;人自生之,天地形之,聖
人因而成之。數故戰勝而不報,取地而不反,兵勝於外,福生於內,用力甚少而名聲章明
,種亦不如蠡也。”王曰:“諾。”令大夫種為之。句踐之地,南至於句無,北至於禦兒
,東至於鄞,西至於姑蔑,廣運百里。乃致其父母昆弟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
四方之民歸之,若水之歸下也。今寡人不能,將帥二三子夫婦以蕃。”令壯者無取勞婦,
令老者無取壯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將免者以告
,公令醫守之。生丈夫,二壺酒,一犬;生女子,二壺酒,一豚。生三人,公與之母;生
二人,公與之餼。當室者死,三年釋其政;支子死,三月釋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
。令孤子、寡婦、疾疹、貧不必者,納宦其子。其達士,潔其居,美其服,飽其食,而摩
厲之於義。四方之士來者,必廟禮之。句踐載稻與脂於舟以行,國之孺子之游者,無不哺
之也,無不啜也,必聞其名。非其身之所種則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織則不衣,十年不收于
國,民俱有三年之食。召範蠡而問焉,曰:“先人就世,不穀即位。吾年既少,未有恆常
,出則禽荒,入則酒荒。吾百姓之不圖,唯舟與車。上天降禍於越,委制于吳。吳人之那
不穀,亦又甚焉。吾於與子謀之,其可輿?”對曰可:“未可也。蠡聞之,上帝不考,時
反是守,強索者不祥。得時不成,反受其殃。失德滅名,流走死亡。有奪,有予,有不予
,王無蚤圖。夫吳,君王之吳也,王若蚤圖之,其事又將未可知也。”王曰:“諾。”又
一年,王召範蠡而問焉,曰:“吾與子謀吳,子曰‘未可也’,今吳王因于樂而忘其百姓
,亂民功,逆天時;信讒喜優,憎輔遠弼,聖人不出,忠臣解骨;皆曲相禦,莫適相非,
上下相偷。其可乎?”對曰:“人事至矣,天應未也,王姑待之。”王曰:“諾。”

前493二十有七年春孔子自陳反于衛孔子自衛如晉不果反乎衛復如陳
孔子居陳三歲,會晉楚爭彊,更伐陳,及吳侵陳,陳常被寇。孔子曰:“歸與歸與!吾黨
之小子狂簡,進取不忘其初。”於是孔子去陳。過蒲,會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
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車五乘從孔子。其為人長賢,有勇力,謂曰:“吾昔從夫子遇難於匡
,今又遇難於此,命也已。吾與夫子再罹難,寧鬭而死。”鬭甚疾。蒲人懼,謂孔子曰:
“茍毋適衛,吾出子。”與之盟,出孔子東門。孔子遂適衛。子貢曰:“盟可負邪?”孔
子曰:“要盟也,神不聽。”衛靈公聞孔子來,喜,郊迎。問曰:“蒲可伐乎?”對曰:
“可。”靈公曰:“吾大夫以為不可。今蒲,衛之所以待晉楚也,以衛伐之,無乃不可乎
?”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婦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過四五人。”靈公曰:
“善。”然不伐蒲。靈公老,怠於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嘆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
已,三年有成。”孔子行。佛肸為中牟宰。趙簡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
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聞諸夫子,‘其身親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親
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
涅而不淄。我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孔子擊磬。有荷蕢而過門者,曰:“有心哉
,擊磬乎!硁硁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
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閒,曰:“已習其數,可以益
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閒,曰:“已習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
未得其為人也。”有閒,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焉。曰:“丘得其為人,
黯然而黑,几然而長,眼如望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此也!”師襄子辟席再拜,
曰:“師蓋云文王操也。”孔子既不得用於衛,將西見趙簡子。至於河而聞竇鳴犢、舜華
之死也,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子貢趨而進曰:“敢
問何謂也?”孔子曰:“竇鳴犢,舜華,晉國之賢大夫也。趙簡子未得志之時,須此兩人
而後從政;及其已得志,殺之乃從政。丘聞之也,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郊,竭澤涸漁則蛟
龍不合陰陽,覆巢毀卵則鳳皇不翔。何則?君子諱傷其類也。夫鳥獸之於不義也尚知辟之
,而況乎丘哉!”乃還息乎陬鄉,作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衛,入主蘧伯玉家。他日,靈
公問兵陳。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與孔子語,見蜚
鴈,仰視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復如陳。

燕簡公卒獻公立

衛靈公卒太子蒯聵之子輙立為出公
衛靈公游于郊,令子郢仆。郢,靈公少子也,字子南。靈公怨太子出奔,謂郢曰:“我將
立若為后。”郢對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更圖之。”夏,靈公卒,夫人命子郢為太子
,曰:“此靈公命也。”郢曰:“亡人太子蒯聵之子輒在也,不敢當。”於是衛乃以輒為
君,是為出公。趙簡子欲入蒯聵,乃令陽虎詐命衛十餘人衰绖歸,簡子送蒯聵。衛人聞之
,發兵擊蒯聵。蒯聵不得入,入宿而保,衛人亦罷兵。

前492二十有八年孔子奔宋司馬桓魋欲殺之孔子微服去

前491二十有九年夏孔子在陳思歸魯尋如蔡
夏,魯桓釐廟燔,南宮敬叔救火。孔子在陳,聞之,曰:“災必於桓釐廟乎?”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輦而見魯城,喟然嘆曰:“昔此國幾興矣,以吾獲罪於孔子,故不興也
。”顧謂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魯;相魯,必召仲尼。”后數日,桓子卒,康子
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魚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終,終為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
終,是再為諸侯笑。”康子曰:“則誰召而可?”曰:“必召冉求。”於是使使召冉求。
冉求將行,孔子曰:“魯人召求,非小用之,將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歸乎歸乎
!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贛知孔子思歸,送冉求,因誡曰“
即用,以孔子為招”云。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陳遷于蔡。

秦惠公卒子悼公立蔡大夫弒其君昭侯立子朔是為成侯趙拔邯鄲

前490三十年齊景公卒晏孺子立
齊景公夫人燕姬適子死。景公寵妾芮姬生子荼,荼少,其母賤,無行,諸大夫恐其為嗣,
乃言願擇諸子長賢者為太子。景公老,惡言嗣事,又愛荼母,欲立之,憚發之口,乃謂諸
大夫曰:“為樂耳,國何患無君乎?”秋,景公病,命國惠子、高昭子立少子荼為太子,
逐群公子,遷之萊。景公卒,太子荼立,是為晏孺子。冬,未葬,而群公子畏誅,皆出亡
。荼諸異母兄公子壽、駒、黔奔衛,公子駔、陽生奔魯。萊人歌之曰:“景公死乎弗與埋
,三軍事乎弗與謀,師乎師乎,胡黨之乎?”

前489三十有一年春孔子自蔡如葉楚子遣使來聘孔子
孔子自蔡如葉。葉公問政,孔子曰:“政在來遠附邇。”他日,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
不對。孔子聞之,曰:“由,爾何不對曰‘其為人也,學道不倦,誨人不厭,發憤忘食,
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去葉,反于蔡。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為隱者,
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彼執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曰:“是魯孔丘與?
”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謂子路曰:“子為誰?”曰:“為仲由。”曰:
“子,孔丘之徒與?”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與其
從辟人之士,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憮然曰:“鳥獸不可
與同群。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見夫子乎?”
丈人曰:“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孰為夫子!”植其杖而蕓。子路以告,孔子曰:“隱者
也。”復往,則亡。孔子遷于蔡三歲,吳伐陳。楚救陳,軍于城父。聞孔子在陳蔡之閒,
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陳蔡大夫謀曰:“孔子賢者,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疾。今者
久留陳蔡之閒,諸大夫所設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國也,來聘孔子。孔子用於楚,則
陳蔡用事大夫危矣。”於是乃相與發徒役圍孔子於野。不得行,絕糧。從者病,莫能興。
孔子講誦弦歌不衰。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
矣。”子貢色作。孔子曰:“賜,爾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曰:“然。非與?”孔子
曰:“非也。予一以貫之。”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云‘匪兕匪虎,
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
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
?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云‘匪兕匪虎
,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
子。夫子蓋少貶焉?”孔子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
能修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修爾道而求為容。賜,而志不遠矣
!”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曰:“回,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
為於此?”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
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醜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者之醜也。不
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爾宰
。”於是使子貢至楚。楚昭王興師迎孔子,然後得免。

秋孔子自楚反于衛
楚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諸侯有如子貢者乎?”曰:
“無有。”“王之輔相有如顏回者乎?”曰:“無有。”“王之將率有如子路者乎?”曰
:“無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無有。”“且楚之祖封於周,號為子男
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業,王若用之,則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數千里乎?夫
文王在豐,武王在鎬,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據土壤,賢弟子為佐,非楚之福也。
”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
而去,弗得與之言。於是孔子自楚反乎衛。是歲也,孔子年六十三。

魯大夫公父文伯卒
季康子問于公父文伯之母曰:“主亦有以語肥也。”對曰:“吾能老而已,何以語子。”
康子曰:“雖然,肥願有聞於主。”對曰:“吾聞之先姑曰:‘君子能勞,後世有繼。’
”子夏聞之,曰:“善哉!商聞之曰:‘古之嫁者,不及舅、姑,謂之不幸。’夫婦,學
于舅、姑者也。”公父文伯飲南宮敬叔酒,以露睹父為客。羞鱉焉,小。睹父怒,相延食
鱉,辭曰:“將使鱉長而後食之。”遂出。文伯之母聞之,怒曰:“吾聞之先子曰:‘祭
養屍,饗養上賓。’鱉於何有?而使夫人怒也!”遂逐之。五日,魯大夫辭而複之。公父
文伯之母如季氏,康子在其朝,與之言,弗應,從之及寢門,弗應而入。康子辭於朝而入
見,曰:“肥也不得聞命,無乃罪乎?”曰:“子弗聞乎?天子及諸侯合民事于外朝,合
神事於內朝;自卿以下,合官職於外朝,闔家事於內朝;寢門之內,婦人治其業焉。上下
同之。夫外朝,子將業君之官職焉;內朝,子將庀季氏之政焉,皆非吾所敢言也。”公父
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績。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猶績,懼懺季孫之怒也。其以歜
為不能事主乎!”其母歎曰:“魯其亡乎!使僮子備官而未之聞耶?居,吾語女。昔聖王
之處民也,擇瘠土而處之,勞其民而用之,故長王天下。夫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逸則
淫,淫則忘善,忘善則噁心生。沃土之民不材,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向義,勞也。是故天
子大采朝日,與三公、九卿祖識地德;日中考政,與百官之政事,師尹維旅、牧、相宣序
民事;少采夕月,與大史、司載糾虔天刑;日入監九禦,使潔奉禘、郊之粢盛,而後即安
。諸侯朝修天子之業命,晝考其國職,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使無慆淫,而後即安。卿
大夫朝考其職,晝講其庶政,夕序其業,夜庀其家事,而後即安。士朝受業,晝而講貫,
夕而習複,夜而計過無憾,而後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動,晦而休,無日以怠。王后親
織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紘、綖,卿之內子為大帶,命婦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
,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賦事,蒸而獻功,男女效績,愆則有辟,古之制也。君子
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訓也。自上以下,誰敢淫心舍力?今我,寡也,爾又在下位,朝
夕處事,猶恐忘先人之業。況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無廢先人。
’爾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懼穆伯之絕嗣也。”仲尼聞之曰:“弟子志
之,季氏之婦不淫矣。”公父文伯之母,季康子之從祖叔母也。康子往焉,闈門與之言,
皆不逾閾。祭悼子,康子與焉,酢不受,徹俎不宴,宗不具不繹,繹不盡飫則退。仲尼聞
之,以為別於男女之禮矣。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饗其宗老,而為賦綠衣之三章。老請
守龜卜室之族。師亥聞之曰:“善哉!男女之饗,不及宗臣;宗室之謀,不過宗人。謀而
不犯,微而昭矣。詩所以合意,歌所以詠詩也。今詩以合室,歌以詠之,度於法矣。”公
父文伯卒,其母戒其妾曰:“吾聞之:好內,女死之;好外,士死之。今吾子夭死,吾惡
其以好內聞也。二三婦之辱共先者祀,請無瘠色,無洵涕,無搯膺,無憂容,有降服,無
加服。從禮而靜,是昭吾子也。”仲尼聞之曰:“女知莫若婦,男知莫若夫。公父氏之婦
智也夫!欲明其子之令德。”公父文伯之母朝哭穆伯,而暮哭文伯。仲尼聞之曰:“季氏
之婦可謂知禮矣。愛而無私,上下有章。”

吳伐齊敗齊師於艾陵召魯哀公
吳王夫差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新君弱,乃興師北伐齊。子胥諫曰:“昔天以越賜吳,
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今越王句踐恐懼而改其謀,舍其愆令,輕其征賦,施民所善,去
民所惡,身自約也,裕其眾庶,其民殷眾,以多甲兵。越之在吳,猶人之有腹心之疾也。
夫越王之不忘敗吳,於其心也戚然,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弔死問疾,且欲有所用其眾。
此人不死,必為吳患。今王非越是圖,而齊、魯以為憂。夫齊、魯譬諸疾,疥癬也,豈能
涉江、淮而與我爭此地哉?將必越實有吳土。王其盍亦鑒於人,無鑒於水。昔楚靈王不君
,其臣箴諫以不入。乃築台于章華之上,闕為石郭,陂漢,以象帝舜。罷弊楚國,以間陳
、蔡。不修方城之內,逾諸夏而圖東國,三歲於沮、汾以服吳、越。其民不忍饑勞之殃,
三軍叛王於乾谿。王親獨行,屏營仿徨于山林之中,三日乃見其涓人疇。王呼之曰:‘餘
不食三日矣。’疇趨而進,王枕其股以寢於地。王寐,疇枕王以圤而去之。王覺而無見也
,乃匍匐將入於棘闈,棘闈不納,乃入芋尹申亥氏焉。王縊,申亥負王以歸,而土埋之其
室。此志也,豈遽忘于諸侯之耳乎?今王既變鯀、禹之功,而高高下下,以罷民于姑蘇。
天奪吾食,都鄙薦饑。今王將很天而伐齊。夫吳民離矣,體有所傾,譬如群獸然,一個負
矢,將百群皆奔,王其無方收也。越人必來襲我,王雖悔之,其猶有及乎?”吳王不聽,
遂北伐齊,敗齊師於艾陵。至繒,召魯哀公而徵百牢。季康子使子貢以周禮說太宰嚭,吳
王曰:“我文身,不足責禮。”使行人奚斯釋言于齊,曰:“寡人帥不腆吳國之役,遵汶
之上,不敢左右,唯好之故。今大夫國子興其眾庶,以犯獵吳國之師徒,天若不知有罪,
則何以使下國勝!”乃得止。因留略地於齊魯之南。

吳伐陳告急於楚楚昭王卒惠王立
吳伐陳,楚昭王救之,軍城父。昭王病於軍中,有赤雲如鳥,夾日而蜚。昭王問周太史,
太史曰:“是害於楚王,然可移於將相。”將相聞是言,乃請自以身禱於神。昭王曰:“
將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禍,庸去是身乎!”弗聽。卜而河為祟,大夫請禱河。昭王曰:
“自吾先王受封,望不過江、漢,而河非所獲罪也。”止不許。孔子在陳,聞是言,曰:
“楚昭王通大道矣。其不失國,宜哉!”昭王病甚,乃召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
楚國之師,今乃得以天壽終,孤之幸也。”讓其弟公子申為王,不可。又讓次弟公子結,
亦不可。乃又讓次弟公子閭,五讓,乃后許為王。將戰,昭王卒於軍中。子閭曰:“王病
甚,捨其子讓群臣,臣所以許王,以廣王意也。今君王卒,臣豈敢忘君王之意乎!”乃與
子西、子綦謀,伏師閉涂,迎越女之子章立之,是為惠王。然後罷兵歸,葬昭王。

齊田乞弒其君晏孺子公子陽生立是為悼公
田稚孟夷生湣孟莊,田湣孟莊生文子須無。田文子事齊莊公。文子卒,生桓子無宇。田桓
子無宇有力,事齊莊公,甚有寵。無宇卒,生武子開與釐子乞。田乞偽事高、國者,每朝
,乞驂乘,言曰:“子得君,大夫皆自危,欲謀作亂。”又謂諸大夫曰:“高昭子可畏,
及未發,先之。”大夫從之。田乞、鮑牧乃與大夫以兵入公宮,攻高昭子。昭子聞之,與
國惠子救公。公師敗,田乞之徒追之,國惠子奔莒,遂反殺高昭子。晏圉奔魯。齊秉意茲
。田乞敗二相,乃使人之魯召公子陽生。陽生至齊,私匿田乞家。田乞請諸大夫曰:“常
之母有魚菽之祭,幸來會飲。”會飲,田乞盛陽生橐中,置坐中央,發橐出陽生,曰:“
此乃齊君矣!”大夫皆伏謁。將與大夫盟而立之,鮑牧醉,乞誣大夫曰:“吾與鮑牧謀共
立陽生。”鮑牧怒曰:“子忘景公之命乎?”諸大夫相視欲悔,陽生前,頓首曰:“可則
立之,否則已。”鮑牧恐禍起,乃復曰:“皆景公子也,何為不可!”乃與盟,立陽生,
是為悼公。悼公入宮,使人遷晏孺子於駘,殺之幕下,而逐孺子母芮子。芮子故賤而孺子
少,故無權,國人輕之。

前488三十有二年齊伐魯
齊伐魯,取讙、闡。初,陽生亡在魯,季康子以其妹妻之。及歸即位,使迎之。季姬與季
魴侯通,言其情,魯弗敢與,故齊伐魯,竟迎季姬。季姬嬖,齊復歸魯侵地。

曹背晉干宋宋景公伐之晉人不救

前487三十有三年吳為騶伐魯與魯盟而去齊伐魯取三邑

宋滅曹執曹伯陽及公孫彊以歸而殺之曹遂絕其祀
太史公曰:余尋曹共公之不用僖負羈,乃乘軒者三百人,知唯德之不建。及振鐸之夢,豈
不欲引曹之祀者哉?如公孫彊不修厥政,叔鐸之祀忽諸。

楚以梁與魯陽文子
惠王以梁與魯陽文子,文子辭,曰:“梁險而在境,懼子孫之有貳者也。夫事君無憾,憾
則懼偪,偪則懼貳。夫盈而不偪,憾而不貳者,臣能自壽,不知其他。縱臣二得全其首領
以沒,懼子孫之以梁之險,而乏臣之祀也。”王曰:“子之仁,不忘子孫,施及楚國,敢
不從子。”與之魯陽。

楚以故平王太子建之子勝為巢大夫號白公
伍子胥初所與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勝者,在於吳。吳王夫差之時,楚惠王欲召勝歸楚。沈
諸梁聞之,見子西曰:“聞子召王孫勝,信乎?”曰:“然。”子高曰:“將焉用之?”
曰:“吾聞之,勝直而剛,欲置之境。”子高曰:“不可。其為人也,展而不信,愛而不
仁,詐而不智,毅而不勇,直而不衷,周而不淑。複言而不謀身,展也;愛而不謀長,不
仁也;以辯蓋人,詐也;強忍犯義,毅也;直而不顧,不衷也;周言棄德,不淑也。是六
德者,皆有其華而不實者也,將焉用之。彼其父為戮于楚,其心又狷而不潔。若其狷也,
不忘舊怨,而不以潔悛德,思報怨而已。二其愛也足以得人,其展也足以複之,其詐也足
以謀之,其直也足以帥之,其周也足以蓋之,其不潔也足以行之,而加之以不仁,奉之以
不義,蔑不克矣。夫造勝之怨者,皆不在矣。若來而無寵,速其怒也。若其寵之,毅貪無
厭,既能得入,而耀之以大利,不仁以長之,思舊怨以修其心,苟國有釁,必不居矣。非
子職之,其誰乎?彼將思舊怨而欲大寵,動而得人,怨而有術,若果用之,害可待也。余
愛子與司馬,故不敢不言。”子西曰:“德其忘怨乎!餘善之,夫乃其寧。”子高曰:“
不然。吾聞之,唯仁者可好也,可惡也,可高也,可下也。好之不偪,惡之不怨,高之不
驕,下之不懼。不仁這則不然。人好之則偪,惡之則怨,高之則驕,下之則懼。驕有欲焉
,懼有惡焉,欲惡怨偪,所以生詐謀也。子將若何?若召而下之,將戚而懼;為之上者,
將怒而怨。詐謀之新,無所靖矣。有一不義,猶敗國家,今壹五六,而必欲用之,不亦難
乎?吾聞國家將敗,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其子之謂乎?夫誰無疾眚!能者早除之。舊
怨滅宗,國之疾眚也,為之關籥藩籬而遠備閑之,猶恐其至也,是之為日惕。若召而近之
,死無日矣。人有言曰:‘狼子野心,怨賊之人也。’其又何善乎?若子不我信,盍求若
敖氏與子幹、子晰之族而近之?安用勝也,其能幾何?昔齊騶馬繻以胡公入于具水,邴歜
、閻職戧懿公於囿竹,晉長魚矯殺三卻于榭,魯圉人犖殺子般於次,夫是誰之故也,非唯
舊怨乎?是皆子之所聞也。人求多聞善敗,以監戒也。今子聞而棄之,猶蒙耳也。吾語子
何益,吾知逃也已。”子西笑曰:“子之尚勝也。”不從,遂使為白公。

前486三十有四年吳伐齊召陳侯楚伐陳

前485三十有五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為田成子齊鮑子弒悼公吳晉伐齊齊人立悼公子簡公壬
鮑子與悼公有郤,不善。吳、魯伐齊南方。鮑子弒悼公,赴于吳。吳王夫差哭於軍門外三
日,將從海入討齊。齊人敗之,吳師乃去。晉趙鞅伐齊,至賴而去。齊人共立悼公子壬,
是為簡公。田常成子與監止俱為左右相,相簡公。田常心害監止,監止幸於簡公,權弗能
去。於是田常復修釐子之政,以大斗出貸,以小斗收。齊人歌之曰:“嫗乎采芑,歸乎田
成子!”

吳殺伍子胥
句踐自會稽歸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報吳。大夫逢同諫曰:“國新流亡,今乃復殷給
,繕飾備利,吳必懼,懼則難必至。且鷙鳥之擊也,必匿其形。今夫吳兵加齊、晉,怨深
於楚、越,名高天下,實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為越計,莫若結齊,親楚,附
晉,以厚吳。吳之志廣,必輕戰。是我連其權,三國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踐曰
:“善。”居二年,吳伐齊敗之艾陵,虜高、國以歸。讓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
怒,子胥欲自殺,王聞而止之。越王句踐率其眾以朝吳,厚獻遺之,吳王喜。唯子胥懼,
曰:“是棄吳也。”諫曰:“越在腹心,今得志於齊,猶石田,無所用。且盤庚之誥有顛
越勿遺,商之以興。”越大夫種曰:“臣觀吳王政驕矣,請試嘗之貸粟,以卜其事。”請
貸,吳王欲與,子胥諫勿與,王遂與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聽諫,后三年吳其
墟乎!”太宰嚭聞之,乃數與子胥爭越議,因讒子胥曰:“子胥為人剛暴,少恩,猜賊,
其怨望恐為深禍也。前日王欲伐齊,子胥以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恥其計謀不
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復伐齊,子胥專愎彊諫,沮毀用事,徒幸吳之敗以自勝其計謀耳
。今王自行,悉國中武力以伐齊,而子胥諫不用,因輟謝,詳病不行。王不可不備,此起
禍不難。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於齊也,乃屬其子於齊之鮑氏。夫為人臣,內不得意,外
倚諸侯,自以為先王之謀臣,今不見用,常鞅鞅怨望。願王早圖之。”與逢同共謀,讒之
王。王始不從,乃使子胥於齊,子胥屬其子於齊鮑氏,還報吳王。吳王聞之,大怒,曰:
“伍員果欺寡人!”役反,訊子胥曰:“昔吾先王體德明聖,達於上帝,譬如農夫作耦,
以刈殺四方之蓬蒿,以立名于荊,此則大夫之力也。今大夫老,而又不自安恬逸,而處以
念惡,出則罪吾眾,撓亂百度,以妖孽吳國。今天降衷于吳,齊師受服。孤豈敢自多,先
王之鍾鼓,寔式靈之。敢告于大夫。”乃使使賜伍子胥屬鏤之劍,曰:“子以此死。”子
胥大笑曰:“嗟乎!讒臣嚭為亂矣,王乃反誅我。我令而父霸,諸公子爭立,我以死爭之
於先王,幾不得立。若既得立,初欲分吳國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讒誅我。嗟乎
,嗟乎,一人固不能獨立!昔吾先王世有輔弼之臣,以能遂疑計惡,以不陷於大難。今王
播棄黎老,而孩童焉比謀,曰:‘餘令而不違。’夫不違,乃違也。夫不違,亡之階也。
夫天之所棄,必驟近其小喜,而遠其大憂。王若不得志于齊,而以覺寤王心,而吳國猶世
。吾先君得之也,必有以取之;其亡之也,亦有以棄之。用能援持盈以沒,而驟救傾以時
。今王無以取之,而天祿亟至,是吳命之短也。員不忍稱疾辟易,以見王之親為越之擒也
。員請先死。”將死,曰:“樹吾墓上以梓,令可為器。抉吾眼置之吳東門,以觀越之滅
吳也。”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鴟夷革,浮之江中。吳人憐之,為立祠於江上,
因命曰胥山。

魯伐齊南邊

前484三十有六年冬孔子自衛反魯孔子敘書記禮刪詩正樂序易彖繫象說卦文言
孔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為讓。而孔子
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為政。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孔子曰:
“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
則民無所錯手足矣。夫君子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無所茍而已矣。”其
明年,冉有為季氏將師,與齊戰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學之乎?性之乎
?”冉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對曰:“用之有名;播之
百姓,質諸鬼神而無憾。求之至於此道,雖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
,可乎?”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之,則可矣。”而衛孔文子將攻太叔,問策於
仲尼。仲尼辭不知,退而命載而行,曰:“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乎!”文子固止。會季
康子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歸魯。孔子之去魯凡十四歲而反乎魯。魯哀
公問政,對曰:“政在選臣。”季康子問政,曰:“舉直錯諸枉,則枉者直。”康子患盜
,孔子曰:“茍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孔子之時
,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
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足,則吾能徵之矣
。”觀殷夏所損益,曰:“后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周監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
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孔子語魯大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皦如
,繹如也,以成。”“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
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
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
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晚而喜易,
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
。”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
者甚眾。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齊,戰
,疾。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不憤不啟,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弗復也。其於鄉黨,恂恂似
不能言者。其於宗廟朝廷,辯辯言,唯謹爾。朝,與上大夫言,闇闇如也;與下大夫言,
侃侃如也。入公門,鞠躬如也;趨進,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駕行
矣。魚餒,肉敗,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是日哭,
則不歌。見齊衰、瞽者,雖童子必變。“三人行,必得我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
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使人歌,善,則使復之,然後和之。子不語:怪
,力,亂,神。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聞也。夫子言天道與性命,弗可得聞也已。
”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鉆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
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蔑由也已。”達
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曰:“我何執?執御乎?執射乎?我
執御矣。”牢曰:“子云‘不試,故藝’。”

前483三十有七年吳召魯衛之君會於槖皋

白公請伐鄭
白公請兵令尹子西伐鄭。初,白公父建亡在鄭,鄭殺之,白公亡走吳,子西復召之,故以
此怨鄭,欲伐之。子西許而未為發兵,乃陰養死士求報鄭。

前482三十有八年吳王會諸侯於黃池越王句踐伐吳虜太子友
吳既殺伍子胥,王召范蠡而聞焉,曰:“吾與者謀吳,子曰‘未可也’,今申胥驟諫其王
,王怒而殺之,其可乎?”對曰:“逆節蒙萌生。天地未形,而先為之征,其事是以不成
,雜受其刑。王姑待之。”王曰:“諾。”又一年,王召範蠡而問焉,曰:“吾與子謀吳
,子曰‘未可也’,今其稻蟹不遺種,其可乎?”對曰:“天應至用處,人事未盡也,王
姑待之。”王怒曰:“道固然乎,妄其欺不穀邪?吾與子言人事,子應我以天時;今天應
至矣,子應我以人事。何也?”範蠡對曰:“王姑勿怪。夫人事必將與天地相參,然後乃
可以成功。今其禍新民恐,其君臣上下,皆知其資財之不足以支長久也,必彼將同其力,
致其死,猶尚殆。王其且馳騁弋獵,無至禽荒;宮中之樂,無至酒荒;肆與大夫觴飲,無
忘國常。彼其上將薄七德,民將盡其力,又使之往往而不得食,乃可以致天地之殛。王姑
待之。”至於玄月,王召範蠡而問焉,曰:“諺有之曰:‘觥飯不及壺飧。’今歲晚矣,
子將奈何?”對曰:“微君王之言,臣故將謁之。臣聞從時者,猶救火、追亡人也,蹶而
趨之,惟恐弗及。”王曰:“諾。”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欲霸中國以全周室,吳國精兵
從王,惟獨老弱與太子留守。句踐復問范蠡,蠡曰“可矣”。國之父兄請曰:“昔者夫差
恥吾君于諸侯之國,今越國亦節矣,請報之。”句踐辭曰:“昔者之戰也,非二三子之罪
也,寡人之罪也。如寡人者,安與知恥?請姑無庸戰。”父兄又請曰:“越四封之內,親
吾君也,猶父兄父母也。子而思報父母之仇,臣而思報君之讎,其有敢不盡力者乎?請複
戰。”句踐既許之,乃致其眾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不患其眾之不足也,而患其
志行之少恥也。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恥也,而患其眾之不足也
。今寡人將助天滅之。吾不欲匹夫之勇也,欲其旅進旅退也。進則思賞,退則思刑,如此
則有常賞。進不用命,退則無恥,如此則有常刑。”果行,國人皆勸,父勉其子,兄勉其
弟,婦勉其夫,曰:“孰是君也,而可無死乎?”乃發習流二千人,教士四萬人,君子六
千人,諸御千人,伐吳,虜吳太子友。吳人告敗於王夫差,夫差惡其聞也。或泄其語,吳
王怒,斬七人於幕下。吳王與晉定公爭長。吳王曰:“於周室我為長。”晉定公曰:“於
姬姓我為伯。”吳、晉爭長未成,邊遽乃至,以越亂告。吳王懼,乃合大夫而謀曰:“越
為不道,背其齊盟。今吾道路修遠,無會而歸,與會而先晉,孰利?”王孫雒曰:“夫危
事不齒,雒敢先對。二者莫利。無會而歸,越聞章矣,民懼而走,遠無正就。齊、宋、徐
、夷曰:‘吳既敗矣!’將夾溝而侈我,我無生命矣。會而先晉,晉既執諸侯之柄以臨我
,將成其志以見天子。吾須之不能,去之不忍。若越聞愈章,吾民恐叛。必會而先之。”
王乃步就王孫雒曰:“先之,圖之將若何?”王孫雒曰:“王其無疑,吾道路悠遠,必無
有二命,焉可以濟事。”王孫雒進,顧揖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為安,死事不可以為生
,則無為貴智矣。民之惡死而欲貴富以長沒也,與我同。雖然,彼近其國,有遷;我絕慮
,無遷。彼豈能與我行此危事也哉?事君勇謀,於此用之。今夕必挑戰,以廣民心。請王
勵士,以奮其朋勢。勸之以高位重畜,備刑戮以辱其不勵者,令各輕其死。彼將不戰而先
我,我既執諸侯之柄,以歲之不獲也,無有誅焉,而先罷之,諸侯必說。既而皆入其地,
王安挺志,一日惕,一日留,以安步王志。必設以此民也,封于江、淮之間,乃能至於吳
。”吳王許諾。吳王昏乃戒,令秣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系馬舌,出火灶,陳士
卒百人,以為徹行百行。行頭皆官師,擁鐸拱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
建旌提鼓,挾經秉枹。十旌一將軍,載常建鼓,挾經秉枹。萬人以為方陣,皆白裳、白畤
、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王親秉鉞,載白旗以中陳而立。左軍亦如之,皆赤裳、赤
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軍亦如之,皆玄裳、玄旗、黑甲、烏羽之矰,望之如
墨。為帶甲三萬,以勢攻,雞鳴乃定。既陳,去晉軍一裡。昧明,王乃秉枹,親就鳴鐘鼓
、丁甯、錞於振鐸,勇怯盡應,三軍皆嘩釦以振旅,其聲動天地。晉師大駭不出,周軍飭
壘,乃令董褐請事,曰:“兩君偃兵接好,日中為期。今大國越錄,而造於弊邑之軍壘,
敢請亂故。”吳王親對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約,貢獻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
無姬姓之振也,徒遽來告。孤日夜相繼,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憂,億負晉眾庶
,不式諸戎、狄、楚、秦;將不長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國。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進則
不敢,退則不可。今會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以為諸侯笑。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
在今日。為使者之無遠也,孤用親聽命於藩籬之外。”董褐將還,王稱左畸曰:“攝少司
馬茲與王士五人,坐于王前。”乃皆進,自剄於客前以酬客。董褐既致命,乃告趙鞅曰:
“臣觀吳王之色,類有大憂,小則嬖妾、嫡子死,不則國有大難;大則越入吳。將毒,不
可與戰。主其許之先,無以待危,然而不可徒許也。”趙鞅許諾。晉乃命董褐覆命曰:“
寡君未敢觀兵身見,使褐覆命曰:‘曩君之言,周室既卑,諸侯失禮于天子,請貞于陽蔔
,收文、武之諸侯。孤以下密邇于天子,無所逃罪,訊讓日至,曰:昔吳伯父不失,春秋
必率諸侯以顧在餘一人。今伯父有蠻、荊之虞,禮世不續,用命孤禮佐周公,以見我一二
兄弟之國,以休君憂。今君掩王東海,以淫名聞于天子,君有短垣,而自踰之,況蠻、荊
則何有于周室?夫命圭有命,固曰吳伯,不曰吳王。諸侯是以敢辭。夫諸侯無二君,而周
無二王,君若無卑天子,以幹其不祥,而曰吳公,孤敢不順從君命長弟!’許諾。”吳王
許諾,乃退就幕而會。吳公先歃,晉侯亞之。吳王既會,越聞愈章,恐齊、宋之為己害也
,乃命王孫雒先與勇獲帥徒師,以為過賓于宋,以焚其北郛焉。太宰嚭曰:“可勝而不能
居也。”乃引兵歸國。國亡太子,內空,王居外久,士皆罷敝,於是乃使厚幣以與越平。
吳王夫差既退于黃池,乃使王孫苟告勞于周,曰:“昔者楚人為不道,不承共王事。以遠
我一二兄弟之國。吾先君闔廬不貰不忍,被甲帶劍,挺鈹搢鐸,以與楚昭王毒逐于中原柏
舉。天舍其衷,楚師敗績,王去其國,遂至於郢。王總其百執事,以奉其社稷之祭。其父
子、昆弟不相能,夫概王作亂,是以複歸於吳。今齊侯壬不鑒於楚。又不承共王命,以遠
我一二兄弟之國。夫差不貰不忍,被甲帶劍,挺鈹搢鐸,遵汶伐博,簦笠相望于艾陵。天
舍其衷,齊師還。夫差豈敢自多,文、武實舍其衷。歸不稔于歲,餘沿江泝淮,闕溝深水
,出於商、魯之間,以徹于兄弟之國。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苟告于下執事。”周王答曰:
“苟,伯父令女來,明紹享餘一人,若餘嘉之。昔周室逢天之降禍,遭民之不祥,餘心豈
忘憂恤,不唯下土之不康靖。今伯父曰:‘戮力同德。’伯父若能然,餘一人兼受而介福
。伯父多歷年以沒元身,伯父秉德已侈大哉!”吳王夫差還自黃池,息民不戒。越大夫種
乃唱謀曰:“吾謂吳王將涉吾地,今罷師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日臣嘗卜於天,今
吳民既罷,而大荒薦饑,市無赤米,而囷鹿空虛,其民必移就莆蠃於東海之濱。天占既兆
,人事又見,我蔑蔔筮矣。王若今起師以會,奪之利,無使夫悛。夫吳之邊鄙遠者,罷而
未至,吳王將恥不戰,必不須至之會也,而以中國之師與我戰。若事幸而從我,我遂踐其
地,其至者亦將不能之會也已,吾用禦兒臨之。吳王若慍而又戰,奔遂可出。若不戰而結
成,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師,將伐吳。

前481三十有九年春魯西狩獲麟
魯哀公狩大野。叔孫氏車子鉏獲獸,以為不祥。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
河不出圖,雒不出書,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及西狩見麟,曰:“
吾道窮矣!”喟然嘆曰:“莫知我夫!”子貢曰:“何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
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乎!”謂“柳
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行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
,無可無不可。”

孔子作春秋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乃因
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
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
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后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
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為春秋,筆則
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後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
者亦以春秋。”

齊田常弒其君簡公而立平公驁田氏專齊之政
初,簡公與父陽生俱在魯也,監止有寵焉。及即位,使為政。田成子憚之,驟顧於朝。御
鞅言簡公曰:“田、監不可并也,君其擇焉。”弗聽。子我夕,監止之宗人也,田逆殺人
,逢之,遂捕以入。田氏方睦,使囚病而遺守囚者酒,醉而殺守者,得亡。子我盟諸田於
陳宗。初,田豹欲為子我臣,使公孫言豹,豹有喪而止。后卒以為臣,幸於子我。子我謂
曰:“吾盡逐田氏而立女,可乎?”對曰:“我遠田氏矣。且其違者不過數人,何盡逐焉
!”遂告田氏。子行曰:“彼得君,弗先,必禍子。”子行舍於公宮。成子兄弟四乘如公
。子我在幄,出迎之,遂入,閉門。宦者御之,子行殺宦者。公與婦人飲酒於檀臺,成子
遷諸寢。公執戈將擊之,太史子餘曰:“非不利也,將除害也。”成子出舍于庫,聞公猶
怒,將出,曰:“何所無君!”子行拔劍曰:“需,事之賊也。誰非田宗?所不殺子者有
如田宗。”乃止。子我歸,屬徒攻闈與大門,皆弗勝,乃出。田氏追之。豐丘人執子我以
告,殺之郭關。成子將殺大陸子方,田逆請而免之。以公命取車於道,出雍門。田豹與之
車,弗受,曰:“逆為余請,豹與余車,余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於其讎,何以見魯、衛
之士?”簡公出奔,田氏之徒追執簡公于徐州。簡公曰:“蚤從御鞅之言,不及此難。”
田氏之徒恐簡公復立而誅己,遂殺簡公。田常乃立簡公弟驁,是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
相之,專齊之政,割齊安平以東為田氏封邑。田常既殺簡公,懼諸侯共誅己,乃盡歸魯、
衛侵地,西約晉、韓、魏、趙氏,南通吳、越之使,修功行賞,親於百姓,以故齊復定。
田常言於齊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罰人之所惡,臣請行之。”行之五年
,齊國之政皆歸田常。田常於是盡誅鮑、晏、監止及公族之彊者,而割齊自安平以東至瑯
邪,自為封邑。封邑大於平公之所食。田常乃選齊國中女子長七尺以上為后宮,后宮以百
數,而使賓客舍人出入后宮者不禁。及田常卒,有七十餘男。

衛出公奔魯孔悝立太子蒯聵為莊公
初,孔圉文子取太子蒯聵之姊,生悝。孔氏之豎渾良夫美好,孔文子卒,良夫通於悝母。
太子在宿,悝母使良夫於太子。太子與良夫言曰:“茍能入我國,報子以乘軒,免子三死
,毋所與。”與之盟,許以悝母為妻。閏月,良夫與太子入,舍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
衣而乘,宦者羅御,如孔氏。孔氏之老欒甯問之,稱姻妾以告。遂入,適伯姬氏。既食,
悝母杖戈而先,太子與五人介,輿猳從之。伯姬劫悝於廁,彊盟之,遂劫以登臺。欒甯將
飲酒,炙未熟,聞亂,使告仲由。召護駕乘車,行爵食炙,奉出公輒奔魯。仲由將入,遇
子羔將出,曰:“門已閉矣。”子路曰:“吾姑至矣。”子羔曰:“不及,莫踐其難。”
子路曰:“食焉不辟其難。”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門,公孫敢闔門,曰:“毋入為也!
”子路曰:“是公孫也?求利而逃其難。由不然,利其祿,必救其患。”有使者出,子路
乃得入。曰:“太子焉用孔悝?雖殺之,必或繼之。”且曰:“太子無勇。若燔臺,必舍
孔叔。”太子聞之,懼,下石乞、盂黶敵子路,以戈擊之,割纓。子路曰:“君子死,冠
不免。”結纓而死。孔子聞衛亂,曰:“嗟乎!柴也其來乎?由也其死矣。”孔悝竟立太
子蒯聵,是為莊公。莊公蒯聵者,出公父也,居外,怨大夫莫迎立。欲盡誅大臣,曰:“
寡人居外久矣,子亦嘗聞之乎?”群臣欲作亂,乃止。

前480四十年夏熒惑守心
熒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憂之。司星子韋曰:“可移於相。”景公曰:“相,吾
之股肱。”曰:“可移於民。”景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於歲。”景公曰:“
歲饑民困,吾誰為君!”子韋曰:“天高聽卑。君有君人之言三,熒惑宜有動。”於是候
之,果徙三度。

前479四十有一年夏四月大聖孔子卒于魯
孔子病,子貢請見。孔子方負杖逍遙於門,曰:“賜,汝來何其晚也?”孔子因嘆,歌曰
:“太山壞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謂子貢曰:“天下無道久矣,莫能宗
予。夏人殯於東階,周人於西階,殷人兩柱閒。昨暮予夢坐奠兩柱之閒,予始殷人也。”
后七日卒。孔子年七十三,以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哀公誄之曰:“旻天不弔,不慭
遺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煢煢余在疚。嗚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貢曰:“君其
不沒於魯乎!夫子之言曰:‘禮失則昏,名失則愆。失志為昏,失所為愆。’生不能用,
死而誄之,非禮也。稱‘余一人’,非名也。”孔子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
心喪畢,相訣而去,則哭,各復盡哀;或復留。唯子贛廬於冢上,凡六年,然後去。弟子
及魯人往從冢而家者百有餘室,因命曰孔裏。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冢,而諸儒亦講
禮鄉飲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頃。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
于漢二百餘年不絕。高皇帝過魯,以太牢祠焉。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太史公曰
:詩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
。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祗迴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
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
六藝者折中於夫子,可謂至圣矣!孔子曰“受業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異能之士也。德
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語:宰我,子貢。文學:子游
,子夏。師也辟,參也魯,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
孔子之所嚴事:於周則老子;於衛,蘧伯玉;於齊,晏平仲;於楚,老萊子;於鄭,子產
;於魯,孟公綽。數稱臧文仲、柳下惠、銅鞮伯華、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顏
回者,魯人也,字子淵。少孔子三十歲。顏淵問仁,孔子曰:“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孔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回
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用之則行,捨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
!”回年二十九,發盡白,蚤死。孔子哭之慟,曰:“自吾有回,門人益親。”魯哀公問
:“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
也則亡。”閔損字子騫。少孔子十五歲。孔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閒於其父母昆弟之
言。”不仕大夫,不食汙君之祿。“如有復我者,必在汶上矣。”冉耕字伯牛。孔子以為
有德行。伯牛有惡疾,孔子往問之,自牖執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
夫!”冉雍字仲弓。仲弓問政,孔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在邦無怨,在
家無怨。”孔子以仲弓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仲弓父,賤人。孔子曰:“犁
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歲。為季氏宰。季
康子問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也可使治其賦。仁則吾不
知也。”復問:“子路仁乎?”孔子對曰:“如求。”求問曰:“聞斯行諸?”子曰:“
行之。”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子華怪之,
“敢問問同而答異?”孔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仲由字子路,
卞人也。少孔子九歲。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雞,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設
禮稍誘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為弟子。子路問政,孔子曰:“先之,勞之。”
請益。曰:“無倦。”子路問:“君子尚勇乎?”孔子曰:“義之為上。君子好勇而無義
則亂,小人好勇而無義則盜。”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孔子曰:“片言可以折
獄者,其由也與!”“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衣敝缊
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季康子問:“仲
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不知其仁。”子路喜從游,遇長沮、桀溺、
荷蓧丈人。子路為季氏宰,季孫問曰:“子路可謂大臣與?”孔子曰:“可謂具臣矣。”
子路為蒲大夫,辭孔子。孔子曰:“蒲多壯士,又難治。然吾語汝:恭以敬,可以執勇;
寬以正,可以比眾;恭正以靜,可以報上。”后死衛亂,故孔子曰:“自吾得由,惡言不
聞於耳。”是時子貢為魯使於齊。宰予字子我。利口辯辭。既受業,問:“三年之喪不已
久乎?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鉆燧改火
,期可已矣。”子曰:“於汝安乎?”曰:“安。”“汝安則為之。君子居喪,食旨不甘
,聞樂不樂,故弗為也。”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
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義也。”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
”宰我問五帝之德,子曰:“予非其人也。”宰我為臨菑大夫,與田常作亂,以夷其族,
孔子恥之。端沐賜,衛人,字子貢。少孔子三十一歲。子貢利口巧辭,孔子常黜其辯。問
曰:“汝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
子貢既已受業,問曰:“賜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
璉也。”陳子禽問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
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又問曰:
“孔子適是國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
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也。”子貢問曰:“富而無驕,貧而無諂,何如?”孔子曰
:“可也;不如貧而樂道,富而好禮。”田常欲作亂於齊,憚高、國、鮑、晏,故移其兵
欲以伐魯。孔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夫魯,墳墓所處,父母之國,國危如此,二三子何
為莫出?”子路請出,孔子止之。子張、子石請行,孔子弗許。子貢請行,孔子許之。遂
行,至齊,說田常曰:“君之伐魯過矣。夫魯,難伐之國,其城薄以卑,其地狹以泄,其
君愚而不仁,大臣偽而無用,其士民又惡甲兵之事,此不可與戰。君不如伐吳。夫吳,城
高以厚,地廣以深,甲堅以新,士選以飽,重器精兵盡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
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難,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難:而以教常,何也
?”子貢曰:“臣聞之,憂在內者攻彊,憂在外者攻弱。今君憂在內。吾聞君三封而三不
成者,大臣有不聽者也。今君破魯以廣齊,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而君之功不與焉,
則交日疏於主。是君上驕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難矣。夫上驕則恣,臣驕則爭,
是君上與主有卻,下與大臣交爭也。如此,則君之立於齊危矣。故曰不如伐吳。伐吳不勝
,民人外死,大臣內空,是君上無彊臣之敵,下無民人之過,孤主制齊者唯君也。”田常
曰:“善。雖然,吾兵業已加魯矣,去而之吳,大臣疑我,柰何?”子貢曰:“君按兵無
伐,臣請往使吳王,令之救魯而伐齊,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許之,使子貢南見吳王。說
曰:“臣聞之,王者不絕世,霸者無彊敵,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今以萬乘之齊而私千乘
之魯,與吳爭彊,竊為王危之。且夫救魯,顯名也;伐齊,大利也。以撫泗上諸侯,誅暴
齊以服彊晉,利莫大焉。名存亡魯,實困彊齊。智者不疑也。”吳王曰:“善。雖然,吾
嘗與越戰,棲之會稽。越王苦身養士,有報我心。子待我伐越而聽子。”子貢曰:“越之
勁不過魯,吳之彊不過齊,王置齊而伐越,則齊已平魯矣。且王方以存亡繼絕為名,夫伐
小越而畏彊齊,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難,仁者不窮約,智者不失時,王者不絕世,以立其
義。今存越示諸侯以仁,救魯伐齊,威加晉國,諸侯必相率而朝吳,霸業成矣。且王必惡
越,臣請東見越王,令出兵以從,此實空越,名從諸侯以伐也。”吳王大說,乃使子貢之
越。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問曰:“此蠻夷之國,大夫何以儼然辱而臨之?”子貢曰
:“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
。且夫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
也。三者舉事之大患。”句踐頓首再拜曰:“孤嘗不料力,乃與吳戰,困於會稽,痛入於
骨髓,日夜焦脣乾舌,徒欲與吳王接踵而死,孤之願也。”遂問子貢。子貢曰:“吳王為
人猛暴,群臣不堪;國家敝以數戰,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內變;子胥以諫死,太宰
嚭用事,順君之過以安其私:是殘國之治也。今王誠發士卒佐之徼其志,重寶以說其心,
卑辭以尊其禮,其伐齊必也。彼戰不勝,王之福矣。戰勝,必以兵臨晉,臣請北見晉君,
令共攻之,弱吳必矣。其銳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制其敝,此滅吳必矣。”越王大
說,許諾。送子貢金百鎰,劍一,良矛二。子貢不受,遂行。報吳王曰:“臣敬以大王之
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抵罪於吳,軍敗身辱,棲于
會稽,國為虛莽,賴大王之賜,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謀之敢慮!’”后五
日,越使大夫種頓首言於吳王曰:“東海役臣孤句踐使者臣種,敢修下吏問於左右。今竊
聞大王將興大義,誅彊救弱,困暴齊而撫周室,請悉起境內士卒三千人,孤請自被堅執銳
,以先受矢石。因越賤臣種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領,鈇屈盧之矛,步光之劍,以賀軍吏。
”吳王大說,以告子貢曰:“越王欲身從寡人伐齊,可乎?”子貢曰:“不可。夫空人之
國,悉人之眾,又從其君,不義。君受其幣,許其師,而辭其君。”吳王許諾,乃謝越王
。於是吳王乃遂發九郡兵伐齊。子貢因去之晉,謂晉君曰:“臣聞之,慮不先定不可以應
卒,兵不先辨不可以勝敵。今夫齊與吳將戰,彼戰而不勝,越亂之必矣;與齊戰而勝,必
以其兵臨晉。”晉君大恐,曰:“為之柰何?”子貢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晉君許諾
。子貢去而之魯。吳王果與齊人戰於艾陵,大破齊師,獲七將軍之兵而不歸,果以兵臨晉
,與晉人相遇黃池之上。吳晉爭彊。晉人擊之,大敗吳師。越王聞之,涉江襲吳,去城七
里而軍。吳王聞之,去晉而歸,與越戰於五湖。三戰不勝,城門不守,越遂圍王宮,殺夫
差而戮其相。破吳三年,東向而霸。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彊晉而霸越。子貢
一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子貢好廢舉,與時轉貨貲。喜揚人之美,不能
匿人之過。常相魯衛,家累千金,卒終于齊。言偃,吳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歲。子
游既已受業,為武城宰。孔子過,聞弦歌之聲。孔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子
游曰:“昔者偃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孔子曰:“二三子,
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孔子以為子游習於文學。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歲。子
夏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后素。”曰:
“禮后乎?”孔子曰:“商始可與言詩已矣。”子貢問:“師與商孰賢?”子曰:“師也
過,商也不及。”“然則師愈與?”曰:“過猶不及。”子謂子夏曰:“汝為君子儒,無
為小人儒。”孔子既沒,子夏居西河教授,為魏文侯師。其子死,哭之失明。顓孫師,陳
人,字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子張問干祿,孔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
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他日從在陳蔡閒,困,
問行。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國行也;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
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子張問:“士何
如斯可謂之達矣?”孔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對曰:“在國必聞,在家必聞
。”孔子曰:“是聞也,非達也。夫達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在國及
家必達。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在國及家必聞。”曾參,南武城人,字子
輿。少孔子四十六歲。孔子以為能通孝道,故授之業。作孝經。死於魯。澹臺滅明,武城
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歲。狀貌甚惡。欲事孔子,孔子以為材薄。既已受業,退而修
行,行不由徑,非公事不見卿大夫。南游至江,從弟子三百人,設取予去就,名施乎諸侯
。孔子聞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宓不齊字子賤。少
孔子三十歲。孔子謂“子賤君子哉!魯無君子,斯焉取斯?”子賤為單父宰,反命於孔子
,曰:“此國有賢不齊者五人,教不齊所以治者。”孔子曰:“惜哉不齊所治者小,所治
者大則庶幾矣。”原憲字子思。子思問恥。孔子曰:“國有道,谷。國無道,谷,恥也。
”子思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乎?”孔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弗知也。
”孔子卒,原憲遂亡在草澤中。子貢相衛,而結駟連騎,排藜藿入窮閻,過謝原憲。憲攝
敝衣冠見子貢。子貢恥之,曰:“夫子豈病乎?”原憲曰:“吾聞之,無財者謂之貧,學
道而不能行者謂之病。若憲,貧也,非病也。”子貢慚,不懌而去,終身恥其言之過也。
公冶長,齊人,字子長。孔子曰:“長可妻也,雖在累紲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南宮括字子容。問孔子曰:“羿善射,奡盪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
孔子弗答。容出,孔子曰:“君子哉若人!上德哉若人!”“國有道,不廢;國無道,免
於刑戮。”三復“白珪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公皙哀字季次。孔子曰:“天下無行,
多為家臣,仕於都;唯季次未嘗仕。”曾蒧字皙。侍孔子,孔子曰:“言爾志。”蒧曰:
“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喟爾嘆曰:
“吾與蒧也!”顏無繇字路。路者,顏回父,父子嘗各異時事孔子。顏回死,顏路貧,請
孔子車以葬。孔子曰:“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為之
槨,以吾從大夫之后,不可以徒行。”商瞿,魯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歲。孔子傳易
於瞿,瞿傳楚人馯臂子弘,弘傳江東人矯子庸疵,疵傳燕人周子家豎,豎傳淳于人光子乘
羽,羽傳齊人田子莊何,何傳東武人王子中同,同傳菑川人楊何。何元朔中以治易為漢中
大夫。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歲。子羔長不盈五尺,受業孔子,孔子以為愚。子路使子
羔為費郈宰,孔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
為學!”孔子曰:“是故惡夫佞者。”漆彫開字子開。孔子使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
信。”孔子說。公伯繚字子周。周訴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
志,繚也,吾力猶能肆諸市朝。”孔子曰:“道之將行,命也;道之將廢,命也。公伯繚
其如命何!”司馬耕字子牛。牛多言而躁。問仁於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訒。”曰
:“其言也訒,斯可謂之仁乎?”子曰:“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問君子,子曰:“
君子不憂不懼。”曰:“不憂不懼,斯可謂之君子乎?”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
!”樊須字子遲。少孔子三十六歲。樊遲請學稼,孔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圃,曰
:“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
,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
稼!”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智,曰:“知人。”有若少孔子四十三歲。有若曰
:“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
亦不可行也。”“信近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
”孔子既沒,弟子思慕,有若狀似孔子,弟子相與共立為師,師之如夫子時也。他日,弟
子進問曰:“昔夫子當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夫
子曰:‘詩不云乎?“月離于畢,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畢乎?’他日,月宿畢,竟不
雨。商瞿年長無子,其母為取室。孔子使之齊,瞿母請之。孔子曰:‘無憂,瞿年四十后
當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問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無以應。弟子起曰:“有子避
之,此非子之座也!”公西赤字子華。少孔子四十二歲。子華使於齊,冉有為其母請粟。
孔子曰:“與之釜。”請益,曰:“與之庾。”冉子與之粟五秉。孔子曰:“赤之適齊也
,乘肥馬,衣輕裘。吾聞君子周急不繼富。”巫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歲。陳司敗問孔
子曰:“魯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退而揖巫馬旗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
亦黨乎?魯君娶吳女為夫人,命之為孟子。孟子姓姬,諱稱同姓,故謂之孟子。魯君而知
禮,孰不知禮!”施以告孔子,孔子曰:“丘也幸,茍有過,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親之
惡,為諱者,禮也。”梁鱣字叔魚。少孔子二十九歲。顏幸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歲。冉
孺字子魯,少孔子五十歲曹卹字子循。少孔子五十歲。伯虔字子析,少孔子五十歲。公孫
龍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歲。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顯有年名及受業見于書傳。其四十有
二人,無年及不見書傳者紀于左:冉季字子產。公祖句茲字子之。秦祖字子南。漆雕哆字
子斂。顏高字子驕。漆雕徒父。壤駟赤字子徒。商澤。石作蜀字子明。任不齊字選。公良
孺字子正。后處字子裏。秦冉字開。公夏首字乘。奚容箴字子皙。公肩定字子中。顏祖字
襄。鄡單字子家。句井疆。罕父黑字子索。秦商字子丕。申黨字周。顏之仆字叔。榮旂字
子祈。縣成字子祺。左人郢字行。燕伋字思。鄭國字子徒。秦非字子之。施之常字子恒。
顏噲字子聲。步叔乘字子車。原亢籍。樂欬字子聲。廉絜字庸。叔仲會字子期。顏何字冉
。狄黑字皙。邦巽字子斂。孔忠。公西輿如字子上。公西葴字子上。太史公曰:學者多稱
七十子之徒,譽者或過其實,毀者或損其真,鈞之未睹厥容貌,則論言弟子籍,出孔氏古
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論語弟子問并次為篇,疑者闕焉。

晉伐鄭楚救之白公劫楚惠王自立月餘敗死惠王復位
晉伐鄭,鄭告急楚,楚使子西救鄭,受賂而去。白公勝怒曰:“非鄭之仇,乃子西也。”
勝自礪劍,人問曰:“何以為?”勝曰:“欲以殺子西。”子西聞之,笑曰:“勝如卵耳
,何能為也。”乃遂與勇力死士石乞等襲殺令尹子西、子綦於朝,石乞曰:“不殺王,不
可。”因劫惠王,置之高府,欲弒之。惠王從者屈固負王亡走昭王夫人宮。白公自立為王
。月餘,葉公聞白公為亂,曰:“吾怨其棄吾言,而德其治楚國,楚國之能平均以複先王
之業者,夫子也。以小怨置大德,吾不義也,將入殺之。”率其國人攻白公,楚惠王之徒
與共攻白公,白公之徒敗,亡走山中,自殺。而虜石乞,而問白公尸處,不言將亨。石乞
曰:“事成為卿,不成而亨,固其職也。”終不肯告其尸處。遂亨石乞。惠王乃復位。是
歲也,滅陳而縣之。太史公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況同列乎!
向令伍子胥從奢俱死,何異螻蟻。棄小義,雪大恥,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
,道乞食,志豈嘗須臾忘郢邪?故隱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為君
者,其功謀亦不可勝道者哉!

楚惠王殺陳湣公滅陳而有之

前478四十有二年越伐吳敗吳師於笠澤趙圍衛衛莊公出奔公子斑師立齊伐衛虜斑師立公子起
為衛君

前477四十有三年秦悼公卒子厲共公立衛石曼專逐其君起衛出公復立

前476四十有四年秋王崩子仁踐位

越復伐吳
吳人聞之,出而挑戰,一日五反。王弗忍,欲許之。範蠡進諫曰:“夫謀之廊廟,失之中
原,其可輿?王姑勿許也。臣聞之,得時無怠,時不再來,天予不取,反為之災。贏縮轉
化,後將悔之。天節固然,唯謀不遷。”王曰諾。”弗許。範蠡曰:“臣聞古之善用兵者
,贏縮以為常,四時以為紀,無過天極,究數而止。天道皇皇,日月以為常,明者以為法
,微者則是行。陽至而陰,陰至而陽;日困而還,月盈而匡。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
,與之俱行。後則用陰,先用則陽;近則用柔,遠則用剛。後無陰蔽,先無陽察,用人無
藝,往從其所。剛強以禦,陽節不盡,不死其野。彼來從我,固守勿與。若將與之,必因
天地之災,又觀其民之饑飽勞逸以參之。盡其陽節、盈吾陰節而奪之,宜為人客,剛強而
力疾;陽節不盡,輕而不可取。宜為人主,安徐而重固;陰節不盡,柔而不可迫。凡陳之
道,設右以為牝,益左以為牡,蚤晏無失,必順天道,周旋無究。今其來也,剛強而力疾
,王姑待之。”王曰:“諾。”弗與戰。吳師自潰。
元王
前475周元王元年

蜀賂秦越圍吳晉定公卒子出公鑿立

申包胥使於越
楚申包胥使於越,越王句踐問焉,曰:“吳國為不道,求殘我社稷宗廟,以為平原,弗使
血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請問戰奚以而可?”
包胥辭曰:“不知。”王固問焉,乃對曰:“夫吳,良國也,能博取于諸侯。敢問君王之
所以與之戰者?”王曰:“在孤之側者,觴酒、豆肉、簞食,未嘗敢不分也。飲食不致味
,聽樂不盡聲,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
越國之中,疾者吾問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慈其幼,長其孤,問其病,求以報吳。願
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吾寬民以子之,忠
惠以善之。吾修令寬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惡,稱其善,掩其惡,求以報吳。願以此戰。
”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也。”王曰:“越國之中,富者吾安之,貧者吾與之,
救其不足,裁其有餘,使貧富皆利之,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
可以戰也。”王曰:“越國南則楚,西則晉,北則齊,春秋皮幣、玉帛、子女以賓服焉,
未嘗敢絕,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猶未可以戰也。夫戰
,智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則不知民之極,無以銓度天下之眾寡;不仁,則不能
與三軍共饑勞之殃;不勇,則不能斷疑以發大計。”越王曰:“諾。”

前473三年冬十一月越滅吳
越王句踐召五大夫,曰:“吳為不道,求殘吾社稷宗廟,以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與之
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吾問于王孫包胥,既命孤矣,敢訪諸
大夫,問戰奚以而可?句踐願諸大夫言之,皆以情告,無阿孤,孤將以舉大事。”大夫舌
庸乃進對曰:“審賞則可以戰乎?”王曰:“聖。”大夫苦成進對曰:“審罰則可以戰乎
?”王曰:“猛。”大夫種進對曰:“審物則可以戰乎?”王曰:“辯。”大夫蠡進對曰
:“審備則可以戰乎?”王曰:“巧。”大夫皋如進對曰:“審聲則可以戰乎?”王曰:
“可矣。”王乃命有司大令于國曰:“苟任戎者,皆造於國門之外。”王乃命于國曰:“
國人欲告者來告,告孤不審,將為戮不利,及五日必審之,過五日,道將不行。”王乃入
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王曰:“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入。內有辱,
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見子於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乃闔左闔,
填之以土,去笄側席而坐,不掃。王背簷而立,大夫向簷。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
之不修,內有辱于國,是子也;軍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
政無入,吾見子於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不出簷,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側席而坐
,不掃。王乃之壇列,鼓而行之,至於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以環瑱通相問也
。”明日徙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從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斬有罪者以徇
,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於囮兒,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淫逸不
可禁也。”王乃命有司大徇於軍,曰:“有父母耆老而無昆弟者,以告。”王親命之曰:
“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為我死,子之父母將轉于溝壑,子為我禮已重矣。子歸
,歿而父母之世。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明日徇於軍,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
,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則是盡也。擇
子之所欲歸者一人。”明日徇於軍,曰:“有眩瞀之疾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
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歸若已。後若有事,吾與子圖之。”明日徇於軍,曰:“筋力不
足以勝甲兵。志行不足以聽命者歸,莫告。”明日,遷軍接龢,斬有罪者以徇,曰:“莫
如此志行不果。”於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司大徇於軍,曰:“謂二三子歸而不歸,
處而不處,進而不進,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斬,妻子鬻。”於是吳王起師
,軍於江北,越王軍於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師以為左右軍。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為中軍。
明日將舟戰于江,及昏,乃命左軍銜枚泝江五裡以須,亦令右軍銜枚泝江五裡以須。夜中
,乃命左軍、右軍涉江鳴鼓中水以須。吳師聞之,大駭,曰:“越人分為二師,將以夾攻
我師。”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師,將以禦越。越王乃令其中軍銜枚潛涉,不鼓不譟以襲攻
之,吳師大北。越之左軍、右軍乃遂涉而從之,又大敗之於沒,又郊敗之,三戰三北,乃
至於吳。越師遂入吳國,圍王台之三年,吳師敗,越遂復棲吳王於姑蘇之山。吳王帥其賢
良,與其重祿,以上姑蘇。使公孫雄肉袒膝行而前,請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
異日嘗得罪於會稽,夫差不敢逆命,得與君王成以歸。今君王舉玉趾而誅孤臣,孤臣惟命
是聽,意者亦欲如會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踐不忍,欲許之。范蠡曰:“臣聞之,聖人
之功,時為之庸。得時不成,天有還形。天節不遠,五年複反,小凶則近,大凶則遠。先
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則不遠。’今君王不斷,其忘會稽之事乎?會稽之事,天以越賜吳
,吳不取。今天以吳賜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罷,非為吳邪?謀之二十二年
,一旦而棄之,可乎?且夫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則不遠’,君忘會稽之蚯?
”句踐曰:“吾欲聽子言,吾不忍其使者。”使者往而複來,辭愈卑,禮愈尊,王又欲許
之。範蠡諫曰:“砩使我蚤朝而晏罷者,非吳乎?與我爭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吳耶?夫
十年謀之,一朝而棄之,其可乎?王姑勿許,其事將易冀已。”王曰:“吾欲勿許,而難
對其使者,子其對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以應使者曰:“昔者上天降禍於越,委
制于吳,而吳不受。今將反此義以報此禍,吾王敢無聽天之命,而聽君王之命乎?”王孫
雒曰:“子范子,先人有言曰:‘無助天為虐,助天為虐者不祥。’今吳稻蟹不遺種,子
將助天為虐,不忌其不祥乎?”範蠡曰:“王孫子,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故濱於
東海之陂,黿鼉魚鱉之與處,而蛙黽之與同渚。餘雖靦然而入面哉,吾猶禽獸也,又安知
是諓諓者乎?”王孫雒曰:“子範子將助天為虐,助天為虐不祥。雒請反辭于王。”範蠡
曰:“君王已委制于執事之人矣。子往矣,無使執事之人得罪於子。”吳使者泣而去。句
踐憐之,乃使人謂吳王曰:“天以吳賜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長,王其無死,民生
於地上,寓也;其與幾何?寡人其達王於甬句東,夫婦三百,唯王所安,以沒王年。”吳
王謝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天既降禍于吳國,不在前後,當孤之身,實失宗廟社稷
,凡吳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視於天下。”遂自殺。乃蔽其面,曰:“使死者無
知,則已矣,若其有知,吾無面以見子胥也!”越王乃葬吳王而誅太宰嚭,以為不忠。太
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謂至德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余讀春秋古文,乃知
中國之虞與荊蠻句吳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義無窮,見微而知清濁。嗚呼,又何其
閎覽博物君子也!

越子會齊晉及諸侯于徐州
句踐已平吳,乃以兵北渡淮,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致貢於周。周元王使人賜句踐胙,
命為伯。句踐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與楚,歸吳所侵宋地於宋,與魯泗東方百里。當是
時,越兵橫行於江、淮東,諸侯畢賀,號稱霸王。

越人致貢王賜越子胙命為伯越范蠡去越越子殺其大夫文種
范蠡事越王句踐,既苦身力,與句踐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吳,報會稽之恥,北渡兵於淮以
臨齊、晉,號令中國,以尊周室,句踐以霸,而范蠡稱上將軍。還反國,范蠡以為大名之
下,難以久居,且句踐為人可與同患,難與處安,辭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復入越國
矣。”王曰:“不穀疑子之所謂者何也?”曰:“臣聞主憂臣勞,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
於會稽,所以不死,為此事也。今既以雪恥,臣請從會稽之誅。”句踐曰:“所不掩子之
惡,揚子之美者,使其深無終沒於越過。子聽吾言,與子分國。不聽吾言,身死,妻子為
戮。”范蠡曰:“臣聞命矣,君行令,臣行意。”乃裝其輕寶珠玉,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
海以行,終不反。於是句踐命工以良金範蠡之狀而朝禮之,浹日而令大夫朝之,環會計三
百傳統者以為範蠡地,曰:“後世子孫,有敢侵蠡之地者,使無終沒于越國,皇天后土、
四鄉地主正之。”。范蠡自齊遺大夫種書曰:“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
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種見書,稱病不朝。人或讒種且
作亂,越王乃賜種劍曰:“子教寡人伐吳七術,寡人用其三而敗吳,其四在子,子為我從
先王試之。”種遂自殺。范蠡浮海出齊,變姓名,自謂鴟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
父子治產。居無幾何,致產數十萬。齊人聞其賢,以為相。范蠡喟然嘆曰:“居家則致千
金,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名,不祥。”乃歸相印,盡散其財,以分與知
友鄉黨,而懷其重寶,閒行以去,止于陶,以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通,為生可以
致富矣。於是自謂陶朱公。復約要父子耕畜,廢居,候時轉物,逐什一之利。居無何,則
致貲累巨萬。天下稱陶朱公。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壯,而朱公中男殺人,囚於楚。
朱公曰:“殺人而死,職也。然吾聞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告其少子往視之。乃裝黃金千
溢,置褐器中,載以一牛車。且遣其少子,朱公長男固請欲行,朱公不聽。長男曰:“家
有長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遺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殺。其母為言曰:“
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長男,柰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長子,為一封書遺
故所善莊生。曰:“至則進千金于莊生所,聽其所為,慎無與爭事。”長男既行,亦自私
齎數百金。至楚,莊生家負郭,披藜藋到門,居甚貧。然長男發書進千金,如其父言。莊
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問所以然。”長男既去,不過莊生而私留,以其
私齎獻遺楚國貴人用事者。莊生雖居窮閻,然以廉直聞於國,自楚王以下皆師尊之。及朱
公進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復歸之以為信耳。故金至,謂其婦曰:“此朱公之金。
有如病不宿誡,后復歸,勿動。”而朱公長男不知其意,以為殊無短長也。莊生閒時入見
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則害於楚”。楚王素信莊生,曰:“今為柰何?”莊生曰:“獨
以德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將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錢之府。楚貴人
驚告朱公長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錢之府。昨暮
王使使封之。”朱公長男以為赦,弟固當出也,重千金虛棄莊生,無所為也,乃復見莊生
。莊生驚曰:“若不去邪?”長男曰:“固未也。初為事弟,弟今議自赦,故辭生去。”
莊生知其意欲復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長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獨自歡幸。莊
生羞為兒子所賣,乃入見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報之。今臣出,道路皆
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殺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錢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國而赦,乃以朱公
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雖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論殺朱公子
,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長男竟持其弟喪歸。至,其母及邑人盡哀之,唯朱公獨笑,曰:“
吾固知必殺其弟也!彼非不愛其弟,顧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與我俱,見苦,為生難,故
重棄財。至如少弟者,生而見我富,乘堅驅良逐狡兔,豈知財所從來,故輕棄之,非所惜
吝。前日吾所為欲遣少子,固為其能棄財故也。而長者不能,故卒以殺其弟,事之理也,
無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喪之來也。”故范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茍去而已,所止必
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傳曰陶朱公。

前472四年蔡成侯卒子聲侯產立

前469七年冬王崩子介踐位

貞定王
前468周貞定王元年夏魯侯出奔越
魯哀公患三桓,將欲因諸侯以劫之,三桓亦患公作難,故君臣多閒。公游于陵阪,遇孟武
伯於街,曰:“請問余及死乎?”對曰:“不知也。”公欲以越伐三桓,如陘氏。三桓攻
公,公奔于衛,去如鄒,遂如越。

魯季康子卒魯哀公卒于有山氏魯人立公之子寧是為悼公

前465三年燕獻公卒孝公立

晉知伯伐鄭取九邑
知伯伐鄭。趙簡子疾,使太子毋卹將而圍鄭。知伯醉,以酒灌擊毋卹。毋卹群臣請死之。
毋卹曰:“君所以置毋卹,為能忍。”然亦慍知伯。知伯歸,因謂簡子,使廢毋卹,簡子
不聽。毋卹由此怨知伯。

前464四年鄭聲公卒子哀公易立

前461七年秦塹河旁伐大荔取其王城

趙簡子田于螻
趙簡子田于螻,史黯聞之,以犬待於門。簡子見之,曰:“何為?”曰:“有所得犬,欲
試之茲囿。”簡子曰:“何為不告?”對曰:“君行臣不從,不順。主將適螻而麓不聞,
臣敢煩當日。”簡子乃還。少室周為趙簡子之右,聞牛談有力,請與之戲,弗勝,致右焉
。簡子許之,使少室周為宰,曰:“知賢而讓,可以訓矣。”趙簡子曰:“吾願得範、中
行之良臣。”史黯侍,曰:“將焉用之?”簡子曰:“良臣,人之所願也,又何問焉?”
對曰:“臣以為不良故也。夫事君者,諫過而賞善,薦可而替否,獻能而進賢,擇材而薦
之,朝夕誦善敗而納之。道之以文,行之以順,勤之以力,致之以死。聽則進,否則退。
今範、中行氏之臣不能匡相其君,使至於難;君出在外,又不能定,而棄之,則何良之為
?若弗棄,則主焉得之?夫二子之良,將勤營其君,複使立於外,死而後止,何日以來?
若來,乃非良臣也。”簡子曰:“善。吾言實過矣。”趙簡子問於壯馳茲曰:“東方之士
孰為愈?”壯馳茲拜曰:“敢賀!”簡子曰:“未應吾問,何賀?”對曰:“臣聞之:國
家之將興也,君子自以為不足;其亡也,若有餘。今主任晉國之政而問及小人,又求賢人
,吾是以賀。”趙簡子歎曰:“雀入於海為蛤,雉入於淮為蜃。黿鼉魚鱉,莫不能化,唯
人不能。哀夫!”竇犨侍,曰:“臣聞之:君子哀無人,不哀無賄;哀無德,不哀無寵;
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夫範、中行氏不恤庶難,欲擅晉國,今其子孫將耕于齊,宗
廟之犧為畎畝之勤,人之化也,何日之有!”鐵之戰,趙簡子曰:“鄭人擊我。吾伏弢衉
血,鼓音不衰。今日之事,莫我若也。”衛莊公為右,曰:“吾九上九下,擊人盡殪。今
日之事,莫我加也。”郵無正禦,曰:“吾兩鞁將絕,吾能止之。今日之事,我上之次也
。”駕而乘材,兩鞁皆絕。衛莊公禱,曰:“曾孫蒯聵以諄趙鞅之故,敢昭告于皇祖文王
、烈祖康叔、文祖襄公、昭考靈公,夷請無筋無骨,無面傷,無敗用,無隕懼,死不敢請
。”簡子曰:“志父寄也。”

前458八年趙簡子卒太子毋恤立是為襄子
襄子姊前為代王夫人。簡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請代王。使廚人操銅枓以食代王及
從者,行斟,陰令宰人各以枓擊殺代王及從官,遂興兵平代地。其姊聞之,泣而呼天,摩
笄自殺。代人憐之,所死地名之為摩笄之山。遂以代封伯魯子周為代成君。伯魯者,襄子
兄,故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前457十有一年晉荀瑤與趙氏韓氏魏氏滅范氏中行氏而分其地晉侯出奔齊道死昭公孫驕立是
為哀公
知伯與趙、韓、魏共分范、中行地以為邑。晉出公怒,告齊、魯,欲以伐四卿。四卿恐,
遂反攻出公。出公奔齊,道死。故知伯乃立昭公曾孫驕為晉君,是為哀公。哀公大父雍,
晉昭公少子也,號為戴子。戴子生忌。忌善知伯,蚤死,故知伯欲盡并晉,未敢,乃立忌
子驕為君。當是時,晉國政皆決知伯,晉哀公不得有所制。知伯遂有范、中行地,最彊。

趙魏韓反滅知氏共分其地趙彊於韓魏
智宣子將以瑤為後,智果曰:“不如宵也。”宣子曰:“宵也佷。”對曰:“宵之佷在面
,瑤之佷在心。心佷敗國,面佷不害。瑤之賢於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鬢長大則賢,
射禦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惠則賢,強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以其五賢
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若果立瑤也,智宗必滅。”弗聽。智果別族于太史為
輔氏。及智氏之亡也,唯輔果在。智襄子為室美,士茁夕焉。智伯曰:“室美夫!”對曰
:“美則美矣;抑臣亦有懼也。”智伯曰:“何懼?”對曰:“臣以秉筆事君。志有之曰
:‘高山峻原,不生草木。松柏之地,其土不肥。’今土木勝,臣懼其不安人也。”室成
,三年而智氏亡。還自衛,三卿宴于藍台,智襄子戲韓康子而侮段規。智伯國聞之,諫曰
:“主不備,難必至矣。”曰:“難將由我,我不為難,誰敢興之!”對曰:“異於是。
夫郤氏有車轅之難,趙有孟姬之讒,欒有叔祁之,範、中行有亟治之難,皆主之所知也。
夏書有之曰:‘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周書有之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
。’夫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今主一宴而恥人之君相,又弗備,曰‘不敢興難’無乃
不可乎?夫誰不可喜,而誰不可懼?蚋蟻蜂蠆,皆能害人,況君相乎!”弗聽。知伯益驕
。請地韓、魏,韓、魏與之。請地趙,趙不與,以其圍鄭之辱。知伯怒,遂率韓、魏攻趙
。張談曰:“先主為重器也,為國家之難也,盍姑無愛寶于諸侯乎?”襄子曰:“吾無使
也。”張談曰:“地也可。”襄子曰:“吾不幸有疾,不夷於先子,不德而賄。夫地也求
飲吾欲,是養吾疾而幹吾祿也。吾不與皆斃。”襄子出,曰:“吾何走乎?”從者曰:“
長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罷力以完之,又斃死以守之,其誰與我?”從者曰:
“邯鄲之倉庫實。”襄子曰:“浚民之膏澤以實之,又因而殺之,其誰與我?其晉陽乎!
先主之所屬也,尹鐸之所寬也,民必和矣。”乃走晉陽,原過從,后,至於王澤,見三人
,自帶以上可見,自帶以下不可見。與原過竹二節,莫通。曰:“為我以是遺趙毋卹。”
原過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齊三日,親自剖竹,有朱書曰:“趙毋卹,余霍泰山山陽侯天
使也。三月丙戌,余將使女反滅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將賜女林胡之地。至于後世,且
有伉王,赤黑,龍面而鳥噣,鬢麋髭髯,大膺大胸,修下而馮,左袵界乘,奄有河宗,至
于休溷諸貉,南伐晉別,北滅黑姑。”襄子再拜,受三神之令。三國攻晉陽,歲餘,引汾
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懸釜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禮益慢,唯高共不
敢失禮。襄子懼,乃夜使相張孟同私於韓、魏。韓、魏與合謀,以三月丙戌,三國反滅知
氏,共分其地。於是襄子行賞,高共為上。張孟同曰:“晉陽之難,唯共無功。”襄子曰
:“方晉陽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禮,是以先之。”於是趙北有代,南并知氏,
彊於韓、魏。遂祠三神於百邑,使原過主霍泰山祠祀。初,趙簡子使尹鐸為晉陽。請曰:
“以為繭絲乎?抑為保鄣乎?”簡子曰:“保鄣哉!必墮其壘培。吾將往焉,若見壘培,
是見寅與吉射也。”尹鐸往而增之。簡子如晉陽,見壘,怒曰:“必殺鐸也而後入。”大
夫辭之,不可,曰:“是昭餘讎也。”郵無正進,曰:“昔先主文子少釁於難,從姬氏于
公宮,有孝德以出在公族,有恭德以升在位,有武德以羞為正卿,有溫德以成其名譽,失
趙氏之典刑,而去其師保,基於其身,以克復其所。及景子長於公宮,未及教訓而嗣立矣
,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業,無謗于國,順德以學子,擇言以教子,擇師保以相子。今吾子
嗣位,有文之典刑,有景之教訓,重之以師保,加之以父兄,子皆疏之,以及此難。夫尹
鐸曰:‘思樂而喜,思難而懼,人之道也。委土可以為師保,吾何為不增?’是以修之,
庶曰可以鑒而鳩趙宗乎!若罰之,是罰善也。罰善必賞惡。臣何望矣!”簡子說,曰:“
微子,吾幾不為人矣!”以免難之賞賞尹鐸,誡襄子曰:“晉國有難,而無以尹鐸為少,
無以晉陽為遠,必以為歸。”初,伯樂與尹鐸有怨,以其賞如伯樂氏,曰:“子免吾死,
敢不歸祿。”辭曰:“吾為主圖,非為子也。怨若怨焉。”豫讓者,晉人也,故嘗事范氏
及中行氏,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襄子,趙襄子與韓、魏
合謀滅智伯,滅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趙襄子最怨智伯,漆其頭以為飲器。豫讓遁逃山中
,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讎而死,以報智伯
,則吾魂魄不愧矣。”乃變名姓為刑人,入宮涂廁,中挾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
心動,執問涂廁之刑人,則豫讓,內持刀兵,曰:“欲為智伯報仇!”左右欲誅之。襄子
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后,而其臣欲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
醳去之。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為厲,吞炭為啞,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
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汝非豫讓邪?”曰:“我是也。”其友為泣曰:“以子之才
,委質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為所欲,顧不易邪?何乃殘身苦形,欲以
求報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
且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既
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
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襄子乃數豫讓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
之,而子不為報讎,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為之報讎之深也?”
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
我,我故國士報之。”襄子喟然嘆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
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為計,寡人不復釋子!”使兵圍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
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前君已寬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
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讎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
子大義之,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
劍自殺。死之日,趙國志士聞之,皆為涕泣。韓康子者,韓宣子之后,宣子卒,子貞子代
立。貞子徙居平陽。貞子卒,子簡子代。簡子卒,子莊子代。莊子卒,子康子代。康子與
趙襄子、魏桓子共敗知伯,分其地,地益大,大於諸侯。

秦初縣頻陽蔡聲侯卒子元侯立

前456十有二年齊平公卒子宣公積立衛出公季父黔攻出公而自立是為悼公鄭人弒哀公而立聲
公弟丑是為共公

前454十有五年宋景公卒公子特攻殺太子而自立是為昭公

前453十有六年齊田盤使其宗人盡為齊都邑大夫
田常卒,子襄子盤代立,相齊。常謚為成子。田襄子既相齊宣公,三晉殺知伯,分其地。
襄子使其兄弟宗人盡為齊都邑大夫,與三晉通使,且以有齊國。

晉趙無恤使新稚狗伐狄
趙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勝之,取左人、中人。遽人來告,襄子方食而有憂色。侍者曰:
“狗之事大矣,而主色不怡,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飄風暴雨不
終朝,日中不須臾。吾聞之:德不純而福祿並至,謂之幸。夫幸非福,非德不當雍,雍不
為幸,今趙氏之德無所積,一朝而兩城下,亡其及我哉!”

前451十有八年蔡元侯卒子侯齊立衛悼公卒子敬公弗立

前450十有九年燕孝公卒成公立

前447二十有二年楚滅蔡蔡侯齊亡遂絕祀
太史公曰:管蔡作亂,無足載者。然周武王崩,成王少,天下既疑,賴同母之弟成叔、冉
季之屬十人為輔拂,是以諸侯卒宗周,故附之世家言。

前445二十有二年楚滅杞
杞東樓公者,夏后禹之后苗裔也。殷時或封或絕。周武王克殷紂,求禹之后,得東樓公,
封之於杞,以奉夏后氏祀。東樓公生西樓公,西樓公生題公,題公生謀娶公。謀娶公當周
厲王時。謀娶公生武公。武公立四十七年卒,子靖公立。靖公二十三年卒,子共公立。共
公八年卒,子德公立。德公十八年卒,弟桓公姑容立。桓公十七年卒,子孝公丐立。孝公
十七年卒,弟文公益姑立。文公十四年卒,弟平公郁立。平公十八年卒,子悼公成立。悼
公十二年卒,子隱公乞立。七月,隱公弟遂弒隱公自立,是為釐公。釐公十九年卒,子湣
公維立。湣公十五年,楚惠王滅陳。十六年,湣公弟閼路弒湣公代立,是為哀公。哀公立
十年卒,湣公子敕立,是為出公。出公十二年卒,子簡公春立。立一年,楚惠王之四十四
年,滅杞。杞后陳亡三十四年。杞小微,其事不足稱述。太史公曰:舜之德可謂至矣!禪
位於夏,而後世血食者歷三代。及楚滅陳,而田常得政於齊,卒為建國,百世不絕,苗裔
茲茲,有土者不乏焉。至禹,於周則杞,微甚,不足數也。楚惠王滅杞,其后越王句踐興


前444二十有五年秦伐義渠執其君以歸晉伐伊洛陰戎滅之

前443二十有六年秦厲共公卒子躁公立

前442二十有七年秦南鄭反

前441二十有八年春王崩子去疾踐位弟叔弒王自立秋八月王子嵬殺叔而自立

封弟掲於河南以續周公之職

晉哀公卒子幽公柳立

考王
前440周考王元年

魏城少梁

前437四年晉侯反朝于韓趙魏氏晉獨有絳曲沃地

前434七年燕成公卒湣公立

前433八年魏使子擊圍繁龐出其民

前432九年衛敬公卒子昭公糾立衛屬晉楚惠王卒子簡王中立

前431十年魯悼公卒子嘉立是為元公楚滅莒

前430十有一年義渠伐秦至渭南魏伐秦筑臨晉元裏

前429十有二年秦躁公卒立其弟懷公

魏伐中山
魏伐中山,使子擊守之,趙倉唐傅之。子擊逢文侯之師田子方於朝歌,引車避,下謁。田
子方不為禮。子擊因問曰:“富貴者驕人乎?且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亦貧賤者驕
人耳。夫諸侯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貧賤者,行不合,言不用,則去之
楚、越,若脫屣然,柰何其同之哉!”子擊不懌而去。西攻秦,至鄭而還,筑雒陰、合陽


前426十有五年王崩子午踐位

西周公封其少子班於鞏以奉王是為東周

衛公子亹弒昭公代立是為懷公

威烈王
前425周威烈王元年

秦人殺懷公立太子昭子之子是為靈公鄭共公卒子幽公已立

趙襄子卒伯魯孫浣立是為獻侯
趙襄子為伯魯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傳位與伯魯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
子浣立為太子。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為獻侯。

韓康子卒子武子代

前424二年韓武子伐鄭殺幽公鄭人立幽公弟駘是為繻公趙襄子弟桓子逐獻侯趙人殺桓子復迎
立獻侯

前423二年盜殺晉幽公魏文侯誅晉亂立幽公子止為烈公

前422三年秦伐魏至陽狐

魏文侯譽於諸侯
魏文侯受子夏經藝,客段干木,過其閭,未嘗不軾也。秦嘗欲伐魏,或曰:“魏君賢人是
禮,國人稱仁,上下和合,未可圖也。”文侯由此得譽於諸侯。任西門豹守鄴,而河內稱
治。魏文侯謂李克曰:“先生嘗教寡人曰‘家貧則思良妻,國亂則思良相’。今所置非成
則璜,二子何如?”李克對曰:“臣聞之,卑不謀尊,疏不謀戚。臣在闕門之外,不敢當
命。”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
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
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趨而出,過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聞君召先生而卜
相,果誰為之?”李克曰:“魏成子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記,臣
何負於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進也。君內以鄴為憂,臣進西門豹。君謀欲伐中山,臣
進樂羊。中山以拔,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臣何以負於魏成子
!”李克曰:“且子之言克於子之君者,豈將比周以求大官哉?君問而置相‘非成則璜,
二子何如’?克對曰:‘君不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
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之為相也。且子安得
與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祿千鐘,什九在外,什一在內,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
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師之。子之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惡得與魏成子比也?”翟璜
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對,願卒為弟子。”吳起者,衛人也,好用兵。嘗學於曾
子,事魯君。齊人攻魯,魯欲將吳起,吳起取齊女為妻,而魯疑之。吳起於是欲就名,遂
殺其妻,以明不與齊也。魯卒以為將。將而攻齊,大破之。魯人或惡吳起曰:“起之為人
,猜忍人也。其少時,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鄉黨笑之,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
餘人,而東出衛郭門。與其母訣,齧臂而盟曰:‘起不為卿相,不復入衛。’遂事曾子。
居頃之,其母死,起終不歸。曾子薄之,而與起絕。起乃之魯,學兵法以事魯君。魯君疑
之,起殺妻以求將。夫魯小國,而有戰勝之名,則諸侯圖魯矣。且魯衛兄弟之國也,而君
用起,則是棄衛。”魯君疑之,謝吳起。吳起於是聞魏文侯賢,欲事之。文侯問李克曰:
“吳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於是魏文候以
為將,擊秦,拔五城。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
,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
吮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吳公
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文侯以吳起善用兵,廉平,盡能得士心,乃
以為西河守,以拒秦、韓。

前420五年虢山崩壅河

前419六年晉城少梁秦擊之

前415十有一年秦靈公卒子立靈公季父悼子是為簡公衛公子穨弒懷公而代立是為愼公

前414十有二年魏伐鄭城酸棗敗秦于注

前413十有三年齊田莊子伐晉毀黃城圍陽狐
田襄子卒,子莊子白立。田莊子相齊宣公。

前411十有五年齊伐魏取襄陵伐魯葛及安陵

前410十有六年魯元公卒子顯立是為穆公韓武子卒子景侯立秦伐魏陰晉

前409十有七年魯侯尊禮孔伋

魯侯以公儀休為相
公儀子相魯,之其家,見纖帛,怒而出其妻;食於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
祿,又奪園夫、紅女利乎!”

秦塹洛城重泉韓景侯伐鄭取雍丘鄭城京趙獻侯卒子烈侯籍立

前408十有八年楚簡王卒子聲王當立鄭伐韓於負黍魏伐秦敗武下又伐中山是歲卒子擊立是為
武侯

齊田太公取魯之城
田莊子卒,子太公和立。田太公相齊宣公。

前406二十年宋昭公卒子悼公購由立齊宣公與鄭會西城伐衛取毋丘

前405二十有一年齊宣公卒子康公貸立田會反廩丘

前403二十有三年九鼎震

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虞為諸侯

趙以牛畜為師荀欣為中尉徐越為內史
趙烈侯好音,謂相國公仲連曰:“寡人有愛,可以貴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貴之則
否。”烈侯曰:“然。夫鄭歌者槍、石二人,吾賜之田,人萬畝。”公仲曰:“諾。”不
與。居一月,烈侯從代來,問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頃,烈侯復問。公
仲終不與,乃稱疾不朝。番吾君自代來,謂公仲曰:“君實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相
趙,於今四年,亦有進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
。”公仲乃進三人。及朝,烈侯復問:“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擇其善者。”牛
畜侍烈侯以仁義,約以王道,烈侯逌然。明日,荀欣侍,以選練舉賢,任官使能。明日,
徐越侍,以節財儉用,察度功德。所與無不充,君說。烈侯使使謂相國曰:“歌者之田且
止。”官牛畜為師,荀欣為中尉,徐越為內史,賜相國衣二襲。
燕湣公卒釐公立

前402二十四年王崩子驕立

盜殺楚聲王子悼王熊疑立

安王
前401安王元年

鄭圍韓之陽翟

前400二年秦簡公卒子惠公立趙烈侯卒弟武公立鄭圍韓陽翟韓景侯卒子列侯取立三晉伐楚至
乘丘而還

前399三年虢山崩雍河

鄭君殺其相子陽

前398四年宋悼公卒子休公田立楚伐我

前397五年盜殺韓相俠累
聶政者,軹深井里人也。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為事。久之,濮陽嚴仲子事韓哀
侯,與韓相俠累有卻。嚴仲子恐誅,亡去,游求人可以報俠累者。至齊,齊人或言聶政勇
敢士也,避仇隱於屠者之閒。嚴仲子至門請,數反,然後具酒自暢聶政母前。酒酣,嚴仲
子奉黃金百溢,前為聶政母壽。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嚴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
“臣幸有老母,家貧,客游以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養親。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
賜。”嚴仲子辟人,因為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諸侯眾矣;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
高,故進百金者,將用為大人麤糲之費,得以交足下之驩,豈敢以有求望邪!”聶政曰:
“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
讓,聶政竟不肯受也。然嚴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聶
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
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奉百金為親壽,我雖不
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真諼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得嘿然而已乎!
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陽,見嚴仲
子曰:“前日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為誰?
請得從事焉!”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俠累,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
處兵衛甚設,臣欲使人刺之,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為足下輔翼
者。”聶政曰:“韓之與衛,相去中閒不甚遠,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
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泄,語泄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為讎,豈不殆哉!”
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杖劍至韓,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衛侍者甚眾。聶
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
腸,遂以死。韓取聶政尸暴於市,購問莫知誰子。於是韓(購)縣〔購〕之,有能言殺相
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政姊榮聞人有刺殺韓相者,賊不得,國不知其名姓,暴其尸
而縣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與?嗟乎,嚴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韓,之市,而
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極哀,曰:“是軹深井里所謂聶政者也。”市行者諸眾人皆曰:“此
人暴虐吾國相,王縣購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與?何敢來識之也?”榮應之曰:“聞之。
然政所以蒙污辱自棄於市販之閒者,為老母幸無恙,妾未嫁也。親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
夫,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澤厚矣,可柰何!士固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
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妾其柰何畏歿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大驚韓市人。乃大呼天
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晉、楚、齊、衛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
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難,必絕險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於韓
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

鄭子陽之黨弒繻公而立幽公弟乙為鄭君

前396六年晉烈公卒子孝公頎立

前395七年鄭負黍反歸韓

前393九年楚伐韓取負黍

前391十一年齊田和遷其君貸於海上食一城

三晉伐楚敗楚大梁榆關楚賂秦與之平秦伐韓宜陽取六邑

前389十三年齊田和會魏侯楚人衛人于濁澤求為諸侯
田太公與魏文侯會濁澤,求為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諸侯,請立齊相田和為諸侯
。周天子許之。

前388十四年韓列侯卒子文侯立

前387十五年魏吳起奔楚楚以為相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而謂吳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
,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修,禹滅
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殷紂之
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之。由此觀之,在德
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武侯曰:“善。”吳起為西河守,甚有聲
名。魏置相,相田文。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
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
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
東鄉,韓趙賓從,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
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於子乎?屬
之於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吳起
乃自知弗如田文。田文既死,公叔為相,尚魏公主,而害吳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
。”公叔曰:“柰何?”其仆曰:“吳起為人節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與武侯言曰:‘夫
吳起賢人也,而侯之國小,又與彊秦壤界,臣竊恐起之無留心也。’武侯即曰:‘柰何?
’君因謂武侯曰:‘試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則必受之。無留心則必辭矣。以此卜之。’君
因召吳起而與歸,即令公主怒而輕君。吳起見公主之賤君也,則必辭。”於是吳起見公主
之賤魏相,果辭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吳起懼得罪,遂去,即之楚。

秦伐蜀惠公卒子出子立趙武公卒烈侯太子章立為敬侯

前386十六年初命齊田和為諸侯

秦庶長改迎靈公之子獻公于河西而立之殺出子三晉奪秦河西地韓伐鄭取陽城伐宋到彭城執
宋君趙武公子朝作亂不克奔魏趙始都邯鄲

前385十七年秦獻公止從死

趙敗齊于靈丘

前384十八年秦城櫟陽趙救魏于廩丘敗齊師齊侯太公和卒子桓公午立

前383十九年魏敗趙兔臺趙筑剛平以侵衛

前382二十年齊魏為衛攻趙取剛平

前381二十一年楚君類卒楚人殺吳起子肅王臧立
楚悼王素聞起賢,至則相楚。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鬭之士。
要在彊兵,破馳說之言從橫者。於是南平百越;北并陳蔡,卻三晉;西伐秦。諸侯患楚之
彊。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吳起走之王尸而伏之。
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并中王尸者
。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餘家。太史公曰:世俗所稱師旅,皆道孫子十三篇,吳起兵法,
世多有,故弗論,論其行事所施設者。語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
”孫子籌策龐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於被刑。吳起說武侯以形勢不如德,然行之於楚,以
刻暴少恩亡其軀。悲夫!

趙借兵於楚伐魏取棘蒲

前380二十二年韓伐齊至桑丘鄭反晉

秦魏攻韓齊襲燕取桑丘
秦、魏攻韓,韓求救於齊。齊桓公召大臣而謀曰:“蚤救之孰與晚救之?”騶忌曰:“不
若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則韓且折而入於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過矣君之
謀也!秦、魏攻韓、楚,趙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齊也。”桓公曰:“善”。乃陰告韓使者
而遣之。韓自以為得齊之救,因與秦、魏戰。楚、趙聞之,果起兵而救之。齊因起兵襲燕
國,取桑丘。

前379二十三年齊侯貸卒無子田氏遂并齊
太史公曰:吾適齊,自泰山屬之瑯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闊達多匿知,其天性
也。以太公之圣,建國本,桓公之盛,修善政,以為諸侯會盟,稱伯,不亦宜乎?洋洋哉
,固大國之風也!

晉孝公卒子靜公俱酒立齊桓公卒子威王因齊立趙拔魏黃城

前378二十四年趙伐齊齊伐燕趙救燕韓伐齊至靈丘

前377二十五年魯穆公卒子奮立是為共公韓文侯卒子哀侯立蜀伐楚取茲方於是楚為捍關以距
之趙與中山戰于房子

前376二十六年王崩子喜立

三晉共廢其君俱酒為家人而分其地
太史公曰:晉文公,古所謂明君也,亡居外十九年,至困約,及即位而行賞,尚忘介子推
,況驕主乎?靈公既弒,其后成、景致嚴,至厲大刻,大夫懼誅,禍作。悼公以后日衰,
六卿專權。故君道之御其臣下。固不易哉!

韓哀侯滅鄭并其國
太史公曰:語有之,“以權利合者,權利盡而交疏”,甫瑕是也。甫瑕雖以劫殺鄭子內厲
公,厲公終背而殺之,此與晉之裏克何異?守節如荀息,身死而不能存奚齊。變所從來,
亦多故矣!

趙伐中山戰於中人

烈王
前375烈王元年

宋休公卒子辟公辟兵立趙敬侯卒子成侯種立

前374二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
周太史儋見獻公曰:“周故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歲復合,合十七歲而霸王出。”

趙公子勝為亂韓嚴弒其君哀侯子懿侯立

前373三年燕釐公卒桓公立衛慎公卒子聲公訓立魏取韓馬陵魯伐齊入陽關晉伐齊至博陵

前372四年宋辟公卒子剔成立趙太戊午為相伐衛取鄉邑七十三魏敗趙蘭衛伐齊取薛陵

前371五年魏取楚魯陽趙與秦戰高安敗之

前370六年齊侯來朝
時周室微弱,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天下以此賢威王。

齊侯封即墨大夫烹阿大夫
齊威王初即位以來,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閒,諸侯并伐,國人不治。於是威王召即
墨大夫而語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毀言日至。然吾使人視即墨,田野辟,民人給,官
無留事,東方以寧。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譽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曰:“自子之守
阿,譽言日聞。然使使視阿,田野不辟,民貧苦。昔日趙攻甄,子弗能救。衛取薛陵,子
弗知。是子以幣厚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皆并烹之。遂起兵
西擊趙、衛,敗魏於濁澤而圍惠王。惠王請獻觀以和解,趙人歸我長城。於是齊國震懼,
人人不敢飾非,務盡其誠。齊國大治。諸侯聞之,莫敢致兵於齊二十餘年。

齊以鄒忌為相
騶忌子以鼓琴見齊威王,威王說而捨之右室。須臾,王鼓琴,騶忌子推戶入曰:“善哉鼓
琴!”王勃然不說,去琴按劍曰:“夫子見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騶忌子曰:“夫大
弦濁以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鈞諧以鳴,
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時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語音。”騶忌子曰
:“何獨語音,夫治國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說曰:“若夫語五音之紀,信
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國家而弭人民,又何為乎絲桐之閒?”騶忌子曰:“夫大弦濁以
春溫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捨之愉者,政令也;鈞諧以鳴,大小相
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時也。夫復而不亂者,所以治昌也;連而徑者,所以存亡也:故
曰琴音調而天下治。夫治國家而弭人民者,無若乎五音者。”王曰:“善。”騶忌子見三
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見之曰:“善說哉!髡有愚志,願陳諸前。”騶忌子曰:“謹受教。
”淳于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毋離前。”淳于髡曰
:“狶膏棘軸,所以為滑也,然而不能運方穿。”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事左右。”
淳于髡曰:“弓膠昔干,所以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
自附於萬民。”淳于髡曰:“狐裘雖敝,不可補以黃狗之皮。”騶忌子曰:“謹受令,請
謹擇君子,毋雜小人其閒。”淳于髡曰:“大車不較,不能載其常任;琴瑟不較,不能成
其五音。”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修法律而督姦吏。”淳于髡說畢,趨出,至門,而
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語之微言五,其應我若響之應聲,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朞年,
封以下邳,號曰成侯。

楚肅王卒弟熊良夫立是為宣王魏武侯卒子罃立是為惠王趙伐齊于鄄魏敗趙懷趙攻鄭敗之與
韓韓與趙長子韓與魏惠王會宅陽

前369七年王崩弟扁立

秦桃冬花

中山筑長城趙伐魏敗狝澤圍魏惠王
魏惠王元年,初,武侯卒也,子罃與公中緩爭為太子。公孫頎自宋入趙,自趙入韓,謂韓
懿侯曰:“魏罃與公中緩爭為太子,君亦聞之乎?今魏罃得王錯,挾上黨,固半國也。因
而除之,破魏必矣,不可失也。”懿侯說,乃與趙成侯合軍并兵以伐魏,戰于濁澤,魏氏
大敗,魏君圍。趙謂韓曰:“除魏君,立公中緩,割地而退,我且利。”韓曰:“不可。
殺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貪。不如兩分之。魏分為兩,不彊於宋、衛,則我
終無魏之患矣。”趙不聽。韓不說,以其少卒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國不分者,二家
謀不和也。若從一家之謀,則魏必分矣。故曰“君終無適子,其國可破也”。

顯王
前368顯王元年

趙侵齊至長城與韓攻周魏敗韓馬陵敗趙于懷

前367二年秦櫟陽雨金趙與韓分周以為兩齊敗魏觀

前366三年趙與齊戰阿下魏敗韓澮

前365四年趙攻衛取甄魏與韓會宅陽城武堵為秦所敗

前364五年秦敗三晉之師于石門賜以黼黻之服

魏伐宋儀臺

前363六年秦攻魏少梁趙救之韓懿侯卒子昭侯立

前362七年秦伐魏少梁虜其太子秦伯卒子孝公立
秦孝公元年,河山以東彊國六,與齊威、楚宣、魏惠、燕悼、韓哀、趙成侯并。淮泗之閒
小國十餘。楚、魏與秦接界。魏筑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漢中,南有巴、黔
中。周室微,諸侯力政,爭相鬭。秦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之會盟,夷翟遇之。孝公於
是布惠,振孤寡,招戰士,明功賞。下令國中曰:“昔我繆公自岐雍之閒,修德行武,東
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後世開業,甚光美。
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諸侯
卑秦、醜莫大焉。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繆公之故地,修繆公之
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彊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
。”於是乃出兵東圍陜城,西斬戎之獂王。

燕桓公卒文公立衛聲公卒子成侯遫立魏敗趙澮取皮牢趙成侯與韓昭侯遇上黨秦敗韓西山

前361八年彗星見西方

衛公孫鞅入秦
商君者,衛之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孫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學,事魏相
公叔座為中庶子。公叔座知其賢,未及進。會座病,魏惠王親往問病,曰:“公叔病有如
不可諱,將柰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孫鞅,年雖少,有奇才,願王舉國而聽
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
去。公叔座召鞅謝曰:“今者王問可以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許我。我方先君后臣,因
謂王即弗用鞅,當殺之。王許我。汝可疾去矣,且見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
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殺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
令寡人以國聽公孫鞅也,豈不悖哉!”公叔既死,公孫鞅聞秦孝公下令國中求賢者,將修
繆公之業,東復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寵臣景監以求見孝公。孝公既見衛鞅,語事良
久,孝公時時睡,弗聽。罷而孝公怒景監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監以讓衛
鞅。衛鞅曰:“吾說公以帝道,其志不開悟矣。”后五日,復求見鞅。鞅復見孝公,益愈
,然而未中旨。罷而孝公復讓景監,景監亦讓鞅。鞅曰:“吾說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請復
見鞅。”鞅復見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罷而去。孝公謂景監曰:“汝客善,可與語矣
。”鞅曰:“吾說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誠復見我,我知之矣。”衛鞅復見孝公。公
與語,不自知膝之前於席也。語數日不厭。景監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驩甚也。”
鞅曰:“吾說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遠,吾不能待。且賢君者,各及其身顯
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國之術說君,君大說之耳。然亦難
以比德於殷周矣。”

趙與韓攻秦宋取韓黃池魏取朱

前360九年趙助魏攻齊

前359十年秦以衛鞅為左庶長定變法之令
秦孝公既用衛鞅,鞅欲變法,恐天下議己。衛鞅曰:“疑行無名,疑事無功。且夫有高人
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敖於民。愚者闇於成事,知者見於未萌。民不
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圣人茍可以彊國,不
法其故;茍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孝公曰:“善。”甘龍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
,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勞而成功;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衛鞅曰:“
龍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
論於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禮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
肖者拘焉。”杜摯曰:“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無過,循禮無邪。”衛
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故湯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禮而亡。反古者不可非
,而循禮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衛鞅為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令民為什伍,
而相牧司連坐。不告姦者腰斬,告姦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姦者與降敵同罰。民有二男以上
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斗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僇力本業
,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
籍。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
芬華。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
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以明不
欺。卒下令。令行於民期年,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衛鞅曰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將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
師公孫賈。明日,秦人皆趨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
民勇於公戰,怯於私斗,鄉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衛鞅曰“此皆亂化
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城。其后民莫敢議令。

前358十一年趙成侯與魏惠王遇葛孽

前357十二年韓伐東周取陵觀邢丘

前356十三年趙與齊宋會平陸與燕會阿

前355十四年齊魏會田于郊
齊威王與魏王會田於郊。魏王問曰:“王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梁王曰:“若
寡人國小也,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萬乘之國而無寶乎?”威王
曰:“寡人之所以為寶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則楚人不敢為寇東取,泗上十
二諸侯皆來朝。吾臣有子者,使守高唐,則趙人不敢東漁於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
,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徙而從者七千餘家。吾臣有種首者,使備盜賊,則道不拾
遺。將以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慚,不懌而去。

秦魏會杜平魯共公卒子屯立是為康公魏獻趙榮椽因以為檀臺

前354十五年魏伐趙圍邯鄲秦與魏戰元裏有功

前353十六年齊以孫臏為師伐魏以救趙魏克邯鄲還戰敗績
魏惠王圍邯鄲,趙求救於齊。齊威王召大臣而謀曰:“救趙孰與勿救?”騶忌子曰:“不
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則不義,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對曰:“夫魏氏并
邯鄲,其於齊何利哉?且夫救趙而軍其郊,是趙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獘魏,
邯鄲拔而乘魏之獘。”威王從其計。其后成侯騶忌與田忌不善,公孫閱謂成侯忌曰:“公
何不謀伐魏,田忌必將。戰勝有功,則公之謀中也;戰不勝,非前死則后北,而命在公矣
。”於是成侯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孫臏者,生阿鄄之閒,臏亦孫武之後世子孫也。
孫臏嘗與龐涓俱學兵法。龐涓既事魏,得為惠王將軍,而自以為能不及孫臏,乃陰使召孫
臏。臏至,龐涓恐其賢於己,疾之,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之,欲隱勿見。齊使者如梁,
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齊使以為奇,竊載與之齊。齊將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數與齊諸
公子馳逐重射。孫子見其馬足不甚相遠,馬有上、中、下、輩。於是孫子謂田忌曰:“君
弟重射,臣能令君勝。”田忌信然之,與王及諸公子逐射千金。及臨質,孫子曰:“今以
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既馳三輩畢,而田忌一不
勝而再勝,卒得王千金。於是忌進孫子於威王。威王問兵法,遂以為師。齊威王欲將孫臏
,臏辭謝曰:“刑餘之人不可。”於是乃以田忌為將,而孫子為師,居輜車中,坐為計謀
。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棬,救鬭者不搏撠,批亢擣虛,形格
勢禁,則自為解耳。今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於外,老弱罷於內。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
,據其街路,衝其方虛,彼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獘於魏也。”田忌從之
。十月,邯鄲拔,齊因起兵擊魏,大敗之桂陵。于是齊最彊于諸侯,自稱為王,以令天下


前352十八年韓以申不害為相
申不害者,鄭之賤臣也,學黃、老、刑名,以干韓昭侯。昭侯用以為相,內脩政教,外應
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彊。昭侯有弊袴,命藏之。侍者曰:“君亦不仁者矣
,不賜左右而藏之!”昭侯曰:“吾聞明主愛一嚬一笑,嚬有為嚬,笑有為笑。今袴豈特
嚬笑哉!吾必待有功者。”

秦衛鞅為大良造將兵圍魏安邑降之魏歸趙邯鄲與魏盟漳水上秦攻趙蘭韓昭侯如秦

前350十九年秦徙都咸陽始廢井田
衛鞅作為咸陽,筑冀闕,秦徙都之。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并諸小鄉聚,集為大
縣,縣一令,四十一縣。為田開阡陌,而賦稅平。平斗桶權衡丈尺。公子虔復犯約,劓之
。居五年,秦人富彊,天子致胙於孝公,諸侯畢賀。

趙成侯卒公子紲太子肅侯爭立紲敗亡奔韓

前348二十一年秦更賦稅法

趙與魏惠王遇於陰晉齊殺其大夫牟辛

前347二十二年趙公子范襲邯鄲不勝而死

前346二十三年衛貶號曰侯服屬三晉
初,子思言茍變於衛侯曰:“其材可將五百乘。”公曰:“吾知其可將,然變嘗為吏,賦
於民,而食人二雞子,故弗用也。”子思曰:“夫聖人之官人,猶匠之用木,取其所長,
棄其所短,故杞梓連抱而有數尺之朽,良工不棄。今君處戰國之世,選爪牙之士,而以二
卵棄干城之將,此不可使聞於鄰國也。”衛侯言計非是,而羣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
“以吾觀衛,所謂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悅人讚己,闇莫甚焉。不度
理之所在,而阿諛求容,諂莫甚焉。君闇臣諂,以居百姓之上,民不與也。若此不已,國
無類矣。”子思言於衛侯曰:“君之國事,將日非矣。君出言以為是,而卿大夫莫敢矯其
非。卿大夫出言自以為是,而士庶人莫敢矯其非。君臣既自賢矣,而羣下同聲賢之;賢之
則順而有福,矯之則逆而有禍。如此則善安從生?詩曰:‘具曰予聖,誰知鳥之雌雄?’
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魯康公卒子匽立是為景公

趙朝天子

齊田忌攻臨淄不勝
公孫閱又謂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於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戰而三勝,
聲威天下。欲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為之卜者,驗其辭於王之所
。田忌聞之,因率其徒襲攻臨淄,求成侯,不勝而奔。

前344二十五年趙攻齊拔高唐齊威王卒子宣王辟彊立

前343二十六年致秦伯趙公子刻攻魏首垣

前344二十七年秦使公子少官率師會諸侯逢澤朝天子

前341二十八年魏伐韓齊伐魏以救韓殺其將龐涓虜太子申
魏伐趙,趙與韓親,共擊魏。趙不利,戰於南梁。宣王召田忌復故位。韓氏請救於齊。宣
王召大臣而謀曰:“蚤救孰與晚救?”騶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則韓
且折而入於魏,不如蚤救之。”孫子曰:“夫韓、魏之兵未獘而救之,是吾代韓受魏之兵
,顧反聽命於韓也。且魏有破國之志,韓見亡,必東面而愬於齊矣。吾因深結韓之親而晚
承魏之獘,則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陰告韓之使者而遣之。韓因恃齊
,五戰不勝,而東委國於齊。齊因起兵,使田忌、田嬰將,孫子為帥,救韓、趙以擊魏。
魏遂大興師,使龐涓將,而令太子申為上將軍。過外黃,外黃徐子謂太子曰:“臣有百戰
百勝之術。”太子曰:“可得聞乎?”客曰:“固願效之。”曰:“太子自將攻齊,大勝
并莒,則富不過有魏,貴不益為王。若戰不勝齊,則萬世無魏矣。此臣之百戰百勝之術也
。”太子曰:“諾,請必從公之言而還矣。”客曰:“太子雖欲還,不得矣。彼勸太子戰
攻,欲啜汁者眾。太子雖欲還,恐不得矣。”太子因欲還,其御曰:“將出而還,與北同
。”齊軍既已過而西矣。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善戰者
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使齊軍入魏地為
十萬灶,明日為五萬灶,又明日為三萬灶。”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
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乃棄其步軍,與其輕銳倍日并行逐之。孫子度其行,暮
當至馬陵。馬陵道陜,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
“龐涓死于此樹之下”。於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曰“暮見火舉而俱發”。
龐涓果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鉆火燭之。讀其書未畢,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相失。
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齊因乘勝盡破其軍,虜魏太子申以
歸。孫臏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

韓申不害死

前340二十九年秦衛鞅伐魏誘執其將公子卬而敗之魏獻河西地於秦徙都大梁秦封衛鞅為商君
衛鞅說秦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領
阨之西,都安邑,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今以君之賢圣,
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畔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東徙,秦
據河山之固,東鄉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孝公以為然,使衛鞅將而伐魏。魏使公子
卬將而擊之。軍既相距,衛鞅遺魏將公子卬書曰:“吾始與公子卬,今俱為兩國將,不忍
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為然。會盟已,飲,
而衛鞅伏甲士而襲虜魏公子卬,因攻其軍,盡破之以歸秦。魏惠王兵數破於齊秦,國內空
,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獻於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
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衛鞅既破魏還,秦封之於、商十五邑,號為商君。

趙伐魏楚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

前339三十年秦拔韓宜陽

前338三十一年秦伯卒子惠文君立秦人誅衛鞅滅其族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貴戚多怨望者。趙良見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見也,從孟蘭皋,今
鞅請得交,可乎?”趙良曰:“仆弗敢願也。孔丘有言曰:‘推賢而戴者進,聚不肖而王
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聞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貪名
。’仆聽君之義,則恐仆貪位貪名也。故不敢聞命。”商君曰:“子不說吾治秦與?”趙
良曰:“反聽之謂聰,內視之謂明,自勝之謂彊。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
道虞舜之道,無為問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無別,同室而居。今我更制
其教,而為其男女之別,大筑冀闕,營如魯衛矣。子觀我治秦也,孰與五羖大夫賢?”趙
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武王諤諤以昌,殷紂
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則仆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商君曰:“語有之矣,貌
言華也,至言實也,苦言藥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終日正言,鞅之藥也。鞅將事子,子
又何辭焉!”趙良曰:“夫五羖大夫,荊之鄙人也。聞秦繆公之賢而願望見,行而無資,
自粥於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繆公知之,舉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國莫敢望
焉。相秦六七年,而東伐鄭,三置晉國之君,一救荊國之禍。發教封內,而巴人致貢;施
德諸侯,而八戎來服。由余聞之,款關請見。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勞不坐乘,暑不張蓋,
行於國中,不從車乘,不操干戈,功名藏於府庫,德行施於後世。五羖大夫死,秦國男女
流涕,童子不歌謠,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見秦王也,因嬖人景監以為
主,非所以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為事,而大筑冀闕,非所以為功也。刑黥太子之師傅,
殘傷民以駿刑,是積怨畜禍也。教之化民也深於命,民之效上也捷於令。今君又左建外易
,非所以為教也。君又南面而稱寡人,日繩秦之貴公子。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
人而無禮,何不遄死。’以詩觀之,非所以為壽也。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殺祝
懽而黥公孫賈。詩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此數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
后車十數,從車載甲,多力而駢脅者為驂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車而趨。此一物不具,君
固不出。書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將欲延年益壽乎?則何不歸
十五都,灌園於鄙,勸秦王顯巖穴之士,養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
。君尚將貪商於之富,寵秦國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秦國之所以
收君者,豈其微哉?亡可翹足而待。”商君弗從。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
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關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
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商君喟然嘆曰:“嗟乎,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
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師,弗受。商君欲之他國。魏人曰:“商君,秦之賊。秦彊而賊入
魏,弗歸,不可。”遂內秦。商君既復入秦,走商邑,與其徒屬發邑兵北出擊鄭。秦發兵
攻商君,殺之於鄭黽池。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滅商君之家。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資刻薄人也。跡其欲干孝公以帝王術,挾持浮說,非其質矣。且所
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將卬,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嘗
讀商君開塞耕戰書,與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於秦,有以也夫!

秦與三晉戰雁門虜其將魏錯

韓作高門
旱,韓作高門。屈宜臼曰:“昭侯不出此門。何也?不時。吾所謂時者,非時日也,人固
有利不利時。昭侯嘗利矣,不作高門。往年秦拔宜陽,今年旱,昭侯不以此時卹民之急,
而顧益奢,此謂‘時絀舉贏’。”后韓昭侯卒,如其言。

前337三十二年楚韓趙蜀朝秦

前336三十三年孟軻至魏
魏惠王數被於軍旅,卑禮厚幣以招賢者。鄒衍、淳于髡、孟軻皆至梁。梁惠王曰:“寡人
不佞,兵三折於外,太子虜,上將死,國以空虛,以羞先君宗廟社稷,寡人甚丑之,叟不
遠千里,辱幸至獘邑之廷,將何利吾國?”孟軻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欲利則大
夫欲利,大夫欲利則庶人欲利,上下爭利,國則危矣。為人君,仁義而已矣,何以利為!
”孟軻,騶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道既通,游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
果所言,則見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當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彊兵;楚、魏用吳起,戰
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方務於合從連衡,以攻
伐為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
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前334三十五年楚滅越
句踐卒,子王鼫與立。王鼫與卒,子王不壽立。王不壽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
。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無彊立。王無彊時,越興師北伐齊,西伐楚,與
中國爭彊。當楚威王之時,越北伐齊,齊威王使人說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
伯。圖越之所為不伐楚者,為不得晉也。韓、魏固不攻楚。韓之攻楚,覆其軍,殺其將,
則葉、陽翟危;魏亦覆其軍,殺其將,則陳、上蔡不安。故二晉之事越也,不至於覆軍殺
將,馬汗之力不效。所重於得晉者何也?”越王曰:“所求於晉者,不至頓刃接兵,而況
于攻城圍邑乎?願魏以聚大梁之下,願齊之試兵南陽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則方城之外
不南,淮、泗之閒不東,商、於、析、酈、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備秦,江南、泗
上不足以待越矣。則齊、秦、韓、魏得志於楚也,是二晉不戰分地,不耕而獲之。不此之
為,而頓刃於河山之閒以為齊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計,柰何其以此王也!”齊使者曰:
“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貴其用智之如目,見豪毛而不見其睫也。今王知晉之失計,而不
自知越之過,是目論也。王所待於晉者,非有馬汗之力也,又非可與合軍連和也,將待之
以分楚眾也。今楚眾已分,何待於晉?”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張九軍,北
圍曲沃、於中,以至無假之關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軍北聚魯、齊、南陽,分有大此者乎
?且王之所求者,鬭晉楚也;晉楚不鬭,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時不攻楚,
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復讎、龐、長沙,楚之粟也;竟澤陵,楚之材也。越窺兵通
無假之關,此四邑者不上貢事於郢矣。臣聞之,圖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
道失也。故願大王之轉攻楚也。”於是越遂釋齊而伐楚。楚威王興兵而伐之,大敗越,殺
王無彊,盡取故吳地至浙江,北破齊於徐州。而越以此散,諸族子爭立,或為王,或為君
,濱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漸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諸夏艾安
。及苗裔句踐,苦身焦思,終滅彊吳,北觀兵中國,以尊周室,號稱霸王。句踐可不謂賢
哉!蓋有禹之遺烈焉。范蠡三遷皆有榮名,名垂後世。臣主若此,欲毋顯得乎!

趙肅侯游大陵
肅侯游大陵,出於鹿門,大戊午扣馬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肅侯下車
謝。

前333三十六年韓昭侯卒子宣惠王立

楚伐齊
齊孟嘗君父田嬰欺楚,楚威王伐齊,敗之於徐州,而令齊必逐田嬰。田嬰恐,張丑偽謂楚
王曰:“王所以戰勝於徐州者,田盼子不用也。盼子者,有功於國,而百姓為之用。嬰子
弗善而用申紀。申紀者,大臣不附,百姓不為用,故王勝之也。今王逐嬰子,嬰子逐,盼
子必用矣。復搏其士卒以與王遇,必不便於王矣。”楚王因弗逐也。

燕文公卒子易王立秦以犀首為大良造

燕趙韓魏齊楚合從以擯秦以蘇秦為從約長并相六國
蘇秦者,東周雒陽人也。東事師於齊,而習之於鬼谷先生。出游數歲,大困而歸。兄弟嫂
妹妻妾竊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產業,力工商,逐什二以為務。今子釋本而事口舌
,困,不亦宜乎!”蘇秦聞之而慚,自傷,乃閉室不出,出其書遍觀之。曰:“夫士業已
屈首受書,而不能以取尊榮,雖多亦奚以為!”於是得周書陰符,伏而讀之。期年,以出
揣摩,曰:“此可以說當世之君矣。”求說顯王。顯王左右素習知蘇秦,皆少之。弗信。
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說惠王曰:“秦四塞之國,被山帶渭,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
巴蜀,北有代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眾,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稱帝而治。”秦王
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誅商鞅,疾辯士,弗用。乃
東之趙。趙肅侯令其弟成為相,號奉陽君。奉陽君弗說之。去游燕,歲餘而後得見。說燕
文侯曰:“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雲中、九原,南有呼沱、易水,地
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粟支數年。南有碣石、鴈門之饒,北有
棗栗之利,民雖不佃作而足於棗栗矣。此所謂天府者也。夫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無
過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之為蔽其南也。秦趙五戰
,秦再勝而趙三勝。秦趙相斃,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
也,踰雲中、九原,過代、上谷,彌地數千里,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
燕亦明矣。今趙之攻燕也,發號出令,不至十日而數十萬之軍軍於東垣矣。渡呼沱,涉易
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國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
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是故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
燕國必無患矣。”文侯曰:“子言則可,然吾國小,西迫彊趙,南近齊,齊、趙彊國也。
子必欲合從以安燕,寡人請以國從。”於是資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而奉陽君已死,即因
說趙肅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賢君之行義,皆願奉教陳忠於前之日久矣
。雖然,奉陽君而君不任事,是以賓客游士莫敢自盡於前者。今奉陽君捐館舍,君乃今復
與士民相親也,臣故敢進其愚慮。竊為君計者,莫若安民無事,且無庸有事於民也。安民
之本,在於擇交,擇交而得則民安,擇交而不得則民終身不安。請言外患:齊秦為兩敵而
民不得安,倚秦攻齊而民不得安,倚齊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謀人之主,伐人之國,常苦
出辭斷絕人之交也。願君慎勿出於口。請別白黑所以異,陰陽而已矣。君誠能聽臣,燕必
致旃裘狗馬之地,齊必致魚鹽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園,韓、魏、中山皆可使致湯沐之奉,
而貴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軍禽將而求也;封侯貴戚,湯武之
所以放弒而爭也。今君高拱而兩有之,此臣之所以為君願也。今大王與秦,則秦必弱韓、
魏;與齊,則齊必弱楚、魏。魏弱則割河外,韓弱則效宜陽,宜陽效則上郡絕,河外割則
道不通,楚弱則無援。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計也。夫秦下軹道,則南陽危;劫韓包周,則
趙氏自操兵;據衛取卷,則齊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東,則必舉兵而向趙矣。秦甲渡河
踰漳,據番吾,則兵必戰於邯鄲之下矣。此臣之所為君患也。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彊
於趙。趙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數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
,東有清河,北有燕國。燕固弱國,不足畏也。秦之所害於天下者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
兵伐趙者,何也?畏韓、魏之議其后也。然則韓、魏,趙之南蔽也。秦之攻韓、魏也,無
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傅國都而止。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
規,則禍必中於趙矣。此臣之所為君患也。臣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
;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士不過三千,車不過三百乘,卒不過三萬,立為天子
:誠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敵之彊弱,內度其士卒賢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
之機固已形於胸中矣,豈揜於眾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臣竊以天下之地圖案之,諸侯之
地五倍於秦,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為一,并力西鄉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
事之,見臣於秦。夫破人之與破於人也,臣人之與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論哉!夫衡人者
,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則高臺榭,美宮室,聽竽瑟之音,前有樓闕軒轅,后有
長姣美人,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夫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諸侯以求割地,故願大王
孰計之也。臣聞明主絕疑去讒,屏流言之跡,塞朋黨之門,故尊主廣地彊兵之計臣得陳忠
於前矣。故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以從親,以畔秦。令天下之將相
會於洹水之上,通質,刳白馬而盟。要約曰:‘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其
糧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后,齊出銳師而佐之,趙涉河漳,
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后,韓守城皋,魏塞其道,趙涉河漳、博關,燕出銳師以佐
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勃海,韓、魏皆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
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清河,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不如約者,以五國之
兵共伐之。’六國從親以賓秦,則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如此,則霸王之業成
矣。”趙王曰:“寡人年少,立國日淺,未嘗得聞社稷之長計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
諸侯寡人敬以國從。”乃飾車百乘,黃金千溢,白璧百雙,錦繡千純,以約諸侯。是時周
天子致文武之胙於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將龍賈,取魏之雕陰,且欲東兵。蘇秦恐
秦兵之至趙也,乃激怒張儀,入之于秦。於是說韓宣王曰:“韓北有鞏、成皋之固,西有
宜陽、商阪之塞,東有宛、穰、洧水,南有陘山,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彊
弓勁弩皆從韓出。谿子、少府時力、距來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韓卒超足而射,百發不暇
止,遠者括蔽洞胸,近者鏑弇心。韓卒之劍戟皆出於冥山、棠谿、墨陽、合賻、鄧師、宛
馮、龍淵、太阿,皆陸斷牛馬,水截鵠鴈,當敵則斬堅甲鐵幕,革抉跋芮,無不畢具。以
韓卒之勇,被堅甲,蹠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夫以韓之勁與大王之賢,乃
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為天下笑,無大於此者矣。是故願大王孰計之。大王事秦
,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效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而受
后禍。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
不戰而地已削矣。臣聞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后。’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異於
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賢,挾彊韓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於是韓王勃然
作色,攘臂瞋目,按劍仰天太息曰;“寡人雖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詔以趙王之教,
敬奉社稷以從。”又說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鴻溝、陳、汝南、許、郾、昆陽、召
陵、舞陽、新都、新郪,東有淮、潁、酸棗、無胥,西有長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
酸棗,地方千里。地名雖小,然而田舍廬廡之數,曾無所芻牧。人民之眾,車馬之多,日
夜行不絕,輷輷殷殷,若有三軍之眾。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交彊虎狼之秦
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挾彊秦之勢以內劫其主,罪無過此者。魏,天下之彊
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稱東藩,筑帝宮,受冠帶,祠春秋,臣
竊為大王恥之。臣聞越王句踐戰敝卒三千人,禽夫差於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車三百乘
,制紂於牧野:豈其士卒眾哉,誠能奮其威也。今竊聞大王之卒,武士二十萬,蒼頭二十
萬,奮擊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此其過越王句踐、武王遠矣,今乃聽
於群臣之說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實,故兵未用而國已虧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
,皆姦人,非忠臣也。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時之功而不顧其后,破公
家而成私門,外挾彊秦之勢以內劫其主,以求割地,願大王孰察之。周書曰:‘綿綿不絕
,蔓蔓柰何?豪氂不伐,將用斧柯。’前慮不定,后有大患,將柰之何?大王誠能聽臣,
六國從親,專心并力壹意,則必無彊秦之患。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之
詔詔之。”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嘗得聞明教。今主君以趙王之詔詔之,敬以國從。”
因東說齊宣王曰:“齊南有泰山,東有瑯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北所謂四塞之國也。
齊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三軍之良,五家之兵,進如鋒矢,戰如雷霆,
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泰山,絕清河,涉勃海也。臨菑之中七萬戶,臣竊度之,不
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於遠縣,而臨菑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菑甚富而實
,其民無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筑,鬭雞走狗,六博蹋鞠者。臨菑之涂,車轂擊,人肩摩,
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氣揚。夫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彊,天下莫
能當。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竊為大王羞之。且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壤界
也。兵出而相當,不出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
;戰而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后。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今秦之攻
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衛陽晉之道,徑乎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
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后也。是故恫疑虛猲,驕
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夫不深料秦之無柰齊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
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彊國之實,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齊王曰:“寡人
不敏,僻遠守海,窮道東境之國也,未嘗得聞餘教。今足下以趙王詔詔之,敬以國從。”
乃西南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彊國也;王,天下之賢王也。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
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陘塞、郇陽,地方五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
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夫以楚之彊與王之賢,天下莫能當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
,則諸侯莫不西面而朝於章臺之下矣。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彊則秦弱,秦彊則楚弱,其勢
不兩立。故為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大王不從,秦必起兩軍,一軍出武關,一軍下黔
中,則鄢郢動矣。臣聞治之其未亂也,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後憂之,則無及已。故願大
王蚤孰計之。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以承大王之明詔,委社稷,奉
宗廟,練士厲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誠能用臣之愚計,則韓、魏、齊、燕、趙、衛之
妙音美人必充后宮,燕、代橐駝良馬必實外廄。故從合則楚王,衡成則秦帝。今釋霸王之
業,而有事人之名,臣竊為大王不取也。夫秦,虎狼之國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
仇讎也。衡人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謂養仇而奉讎者也。夫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
外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顧其禍。夫外挾彊秦之威以內劫其主,以求割
地,大逆不忠,無過此者。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
去遠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奉明約,在大王詔之。”楚王曰:“
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秦有舉巴蜀并漢中之心。秦,虎狼之國,不可親也。而韓、魏迫於
秦患,不可與深謀,與深謀恐反人以入於秦,故謀未發而國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當秦,
不見勝也;內與群臣謀,不足恃也。寡人臥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搖搖然如縣旌而無所終
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諸侯,存危國,寡人謹奉社稷以從。”於是六國從合而并力焉。
蘇秦為從約長,并相六國。北報趙王,乃行過雒陽,車騎輜重,諸侯各發使送之甚眾,疑
於王者。顯王聞之恐懼,除道,使人郊勞。蘇秦之昆弟妻嫂側目不敢仰視,俯伏侍取食。
蘇秦笑謂其嫂曰:“何前倨而後恭也?”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謝曰:“見季子位高金
多也。”蘇秦喟然嘆曰:“此一人之身,富貴則親戚畏懼之,貧賤則輕易之,況眾人乎!
且使我有雒陽負郭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於是散千金以賜宗族朋友。初,蘇秦
之燕,貸人百錢為資,乃得富貴,以百金償之。遍報諸所嘗見德者。其從者有一人獨未得
報,乃前自言。蘇秦曰:“我非忘子。子之與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時,我
困,故望子深,是以后子。子今亦得矣。”蘇秦既約六國從親,歸趙,趙肅侯封為武安君
,乃投從約書於秦。秦兵不敢闚函谷關十五年。

衛成侯卒子平侯立趙圍魏黃不克筑長城

前332三十七年秦以齊魏之師伐趙趙決河灌之兵去蘇秦去趙適燕從約皆解

前331三十八年秦公子卬與魏戰虜其將龍賈斬首八萬宋剔成弟偃攻其君剔成敗奔齊偃自立為
宋君

前330三十九年魏納秦河西地

前329四十年秦師渡河取汾陰皮氏與魏王會應圍焦降之楚威王卒子懷王熊槐立魏乘楚喪伐之
取陘山

前328四十一年秦客卿張儀伐魏既而歸之魏盡入上郡以謝秦以儀為相
張儀者,魏人也。始嘗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術,蘇秦自以不及張儀。張儀已學游說諸
侯。嘗從楚相飲,已而楚相亡璧,門下意張儀,曰:“儀貧無行,必此盜相君之璧。”共
執張儀,掠笞數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毋讀書游說,安得此辱乎?”張儀謂
其妻曰:“視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足矣。”蘇秦已說趙王而
得相約從親,然恐秦之攻諸侯,敗約后負,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使人微感張儀曰:“子
始與蘇秦善,今秦已當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願?”張儀於是之趙,上謁求見蘇秦
。蘇秦乃誡門下人不為通,又使不得去者數日。已而見之,坐之堂下,賜仆妾之食。因而
數讓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子不足收也。”謝去
之。張儀之來也,自以為故人,求益,反見辱,怒,念諸侯莫可事,獨秦能苦趙,乃遂入
秦。蘇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張儀,天下賢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
,獨張儀可耳。然貧,無因以進。吾恐其樂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為我陰
奉之。”乃言趙王,發金幣車馬,使人微隨張儀,與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車馬金錢
,所欲用,為取給,而弗告。張儀遂得以見秦惠王。惠王以為客卿,與謀伐諸侯。蘇秦之
舍人乃辭去。張儀曰:“賴子得顯,方且報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
乃蘇君。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
君之計謀。今君已用,請歸報。”張儀曰:“嗟乎,此在吾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君明矣
!吾又新用,安能謀趙乎?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儀何敢言。且蘇君在,儀寧渠能乎!
”張儀既相秦,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從若飲,我不盜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國,我
顧且盜而城!”秦惠王十年,使公子華與張儀圍蒲陽,降之。儀因言秦復與魏,而使公子
繇質於魏。儀因說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魏因入上郡、少梁,謝
秦惠王。惠王乃以張儀為相,更名少梁曰夏陽。

趙疵與秦戰敗秦殺疵河西取趙蘭離石

前327四十二年秦縣義渠歸魏焦曲沃義渠君為臣更名少梁曰夏陽韓舉與齊魏戰死桑丘

前326四十三年趙肅侯卒秦楚燕齊魏來會葬子武靈王立

前325四十四年夏四月秦初稱王

衛平侯卒子嗣君立

趙武靈王聽政
武靈王元年,陽文君趙豹相。梁襄王與太子嗣,韓宣王與太子倉來朝信宮。武靈王少,未
能聽政,博聞師三人,左右司過三人。及聽政,先問先王貴臣肥義,加其秩;國三老年八
十,月致其禮。

齊宣王以鄒衍為上大夫
齊宣王喜文學游說之士,自如騶衍、淳于髡、田駢、接予、慎到、環淵之徒七十六人,皆
賜列第,為上大夫,不治而議論。是以齊稷下學士復盛,且數百千人。騶衍睹有國者益淫
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
圣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先序今以上至黃帝
,學者所共術,大并世盛衰,因載其禨祥度制,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
也。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
睹。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以為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
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
不得為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
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其術皆此類
也。然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始也濫耳。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
然顧化,其后不能行之。是以騶子重於齊。適梁,惠王郊迎,執賓主之禮。適趙,平原君
側行撇席。如燕,昭王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筑碣石宮,身親往師之。作主運
。其游諸侯見尊禮如此,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齊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義伐紂而
王,伯夷餓不食周粟;衛靈公問陳,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欲攻趙,孟軻稱大王去邠。此
豈有意阿世俗茍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內圜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負鼎而勉湯以王,百
里奚飯牛車下而繆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騶衍其言雖不軌,儻亦有牛鼎之意乎
?自騶衍與齊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各著書言治
亂之事,以干世主,豈可勝道哉!淳于髡,齊人也。博聞彊記,學無所主。其諫說,慕晏
嬰之為人也,然而承意觀色為務。客有見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獨坐而再見之,終無
言也。惠王怪之,以讓客曰:“子之稱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見寡人,寡人未有得也
。豈寡人不足為言邪?何故哉?”客以謂髡。髡曰:“固也。吾前見王,王志在驅逐;后
復見王,王志在音聲:吾是以默然。”客具以報王,王大駭,曰:“嗟乎,淳于先生誠圣
人也!前淳于先生之來,人有獻善馬者,寡人未及視,會先生至。后先生之來,人有獻謳
者,未及試,亦會先生來。寡人雖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見,壹語連三日
三夜無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謝去。於是送以安車駕駟,束帛加璧,黃金百鎰。
終身不仕。慎到,趙人。田駢、接子,齊人。環淵,楚人。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明序
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論,環淵著上下篇,而田駢、接子皆有所論焉。騶奭者,齊諸騶子
,亦頗采騶衍之術以紀文。於是齊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為開第康莊
之衢,高門大屋,尊寵之。覽天下諸侯賓客,言齊能致天下賢士也。

前324四十五年秦張儀伐魏取陜

蘇秦自燕奔齊
初,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婦。文侯卒,太子立,是為燕易王。易王初立,齊宣王因燕喪
伐燕,取十城。易王謂蘇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資先生見趙,遂約六國從。今齊
先伐趙,次至燕,以先生之故為天下笑,先生能為燕得侵地乎?”蘇秦大慚,曰:“請為
王取之。”蘇秦見齊王,再拜,俯而慶,仰而弔。齊王曰:“是何慶弔相隨之速也?”蘇
秦曰:“臣聞饑人所以饑而不食烏喙者,為其愈充腹而與餓死同患也。今燕雖弱小,即秦
王之少婿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長與彊秦為仇。今使弱燕為鴈行而彊秦敝其后,以招天下之
精兵,是食烏喙之類也。”齊王愀然變色曰:“然則柰何?”蘇秦曰:“臣聞古之善制事
者,轉禍為福,因敗為功。大王誠能聽臣計,即歸燕之十城。燕無故而得十城,必喜;秦
王知以己之故而歸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謂棄仇讎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齊,則
大王號令天下,莫敢不聽。是王以虛辭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業也。”王曰:“
善。”於是乃歸燕之十城。人有毀蘇秦者曰:“左右賣國反覆之臣也,將作亂。”蘇秦恐
得罪歸,而燕王不復官也。蘇秦見燕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無有分寸之功,而王親
拜之於廟而禮之於廷。今臣為王卻齊之兵而得十城,宜以益親。今來而王不官臣者,人必
有以不信傷臣於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聞忠信者,所以自為也;進取者,所以為
人也。且臣之說齊王,曾非欺之也。臣棄老母於東周,固去自為而行進取也。今有孝如曾
參,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蘇秦曰:“
孝如曾參,義不離其親一宿於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
義不為孤竹君之嗣,不肯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餓死首陽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
步行千里而行進取於齊哉?信如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柱而死
。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卻齊之彊兵哉?臣所謂以忠信得罪於上者也。”燕王
曰:“若不忠信耳,豈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蘇秦曰:“不然。臣聞客有遠為吏而其妻
私於人者,其夫將來,其私者憂之,妻曰‘勿憂,吾已作藥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
至,妻使妾舉藥酒進之。妾欲言酒之有藥,則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則恐其殺主父也
。於是乎詳僵而棄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
而不免於笞,惡在乎忠信之無罪也?夫臣之過,不幸而類是乎!”燕王曰:“先生復就故
官。”益厚遇之。易王母,文侯夫人也,與蘇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蘇秦恐誅
,乃說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齊則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為。”
於是蘇秦詳為得罪於燕而亡走齊,齊宣王以為客卿。

齊宣王卒子湣王地立
齊宣王卒,湣王即位,蘇秦說湣王厚葬以明孝,高宮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齊而為燕


前323四十六年秦張儀與齊楚大臣會齧桑

楚攻魏復伐齊
陳軫者,游說之士。與張儀俱事秦惠王,皆貴重,爭寵。張儀惡陳軫於秦王曰:“軫重幣
輕使秦楚之閒,將為國交也。今楚不加善於秦而善軫者,軫自為厚而為王薄也。且軫欲去
秦而之楚,王胡不聽乎?”王謂陳軫曰:“吾聞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軫曰:“然。
”王曰:“儀之言果信矣。”軫曰:“非獨儀知之也,行道之士盡知之矣。昔子胥忠於其
君而天下爭以為臣,曾參孝於其親而天下願以為子。故賣仆妾不出閭巷而售者,良仆妾也
;出婦嫁於鄉曲者,良婦也。今軫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軫為忠乎?忠且見棄,軫不之楚何
歸乎?”王以其言為然,遂善待之。楚使柱國昭陽將兵而攻魏,破之於襄陵,得八邑。又
移兵而攻齊,齊王患之。陳軫適為秦使齊,齊王曰:“為之柰何?”陳軫曰:“王勿憂,
請令罷之。”即往見昭陽軍中,曰:“願聞楚國之法,破軍殺將者何以貴之?”昭陽曰:
“其官為上柱國,封上爵執珪。”陳軫曰:“其有貴於此者乎?”昭陽曰:“令尹。”陳
軫曰:“今君已為令尹矣,此國冠之上。臣請得譬之。人有遺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謂
曰:‘數人飲此,不足以遍,請遂畫地為蛇,蛇先成者獨飲之。’一人曰:‘吾蛇先成。
’舉酒而起,曰:‘吾能為之足。’及其為之足,而後成人奪之酒而飲之,曰:‘蛇固無
足,今為之足,是非蛇也。’君相楚而攻魏,破軍殺將,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
今又移兵而攻齊,攻齊勝之,官爵不加於此;攻之不勝,身死爵奪,有毀於楚:此為蛇為
足之說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齊,此持滿之術也。”昭陽曰:“善。”引兵而去。居秦期
年,秦惠王終相張儀,而陳軫奔楚。

趙城鄗

前322四十六年秦相張儀免出相魏韓魏太子朝秦趙與韓會于區鼠韓君號為王

前321王崩子定立

齊號薛公文為孟嘗君
初,齊王封田嬰於薛,號曰靖郭君。嬰言於齊王曰:“五官之計,不可不日聽而數覽也。
”王從之;已而厭之,悉以委嬰,嬰由是得專齊權。田嬰有子四十餘人。其賤妾有子名文
,文以五月五日生。嬰告其母曰:“勿舉也。”其母竊舉生之。及長,其母因兄弟而見其
子文於田嬰。田嬰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頓首,因曰:“君
所以不舉五月子者,何故?”嬰曰:“五月子者,長與戶齊,將不利其父母。”文曰:“
人生受命於天乎?將受命於戶邪?”嬰默然。文曰:“必受命於天,君何憂焉。必受命於
戶,則可高其戶耳,誰能至者!”嬰曰:“子休矣。”久之,文承閒問其父嬰曰:“子之
子為何?”曰:“為孫。”“孫之孫為何?”曰:“為玄孫。”“玄孫之孫為何?”曰:
“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齊,至今三王矣,齊不加廣而君私家富累萬金,門下不
見一賢者。文聞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今君后宮蹈綺縠而士不得褐,仆妾餘粱肉而士
不厭糟糠。今君又尚厚積餘藏,欲以遺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損,文竊怪之。”於
是嬰乃禮文,使主家待賓客。賓客日進,名聲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薛公田嬰以文為太
子,嬰許之。嬰卒,謚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於薛,是為孟嘗君。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
賓客及亡人有罪者,皆歸孟嘗君。孟嘗君舍業厚遇之,以故傾天下之士。食客數千人,無
貴賤一與文等。孟嘗君待客坐語,而屏風后常有侍史,主記君所與客語,問親戚居處。客
去,孟嘗君已使使存問,獻遺其親戚。孟嘗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飯不
等,輟食辭去。孟嘗君起,自持其飯比之。客慚,自剄。士以此多歸孟嘗君。孟嘗君客無
所擇,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為孟嘗君親己。

愼靚王
前320愼靚王元年衛更貶號曰君

宋君偃自立為王伐齊楚魏諸侯告齊伐宋
宋君偃自立為王。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西敗魏軍,乃與齊、魏為敵國
。盛血以韋囊,縣而射之,命曰“射天”。淫於酒婦人。群臣諫者輒射之。於是諸侯皆曰
“桀宋”、“宋其復為紂所為,不可不誅”。告齊伐宋。

齊迎婦于秦燕易王卒燕噲立

前319二年魏君罃卒孟軻去魏適齊子哀王立秦伐敗韓於鄢

前318三年樂池相秦楚趙魏韓燕伐秦攻函谷關秦出兵逆之五國皆敗走
韓、趙、魏、燕、齊帥匈奴共攻秦。秦使庶長疾與戰修魚,虜其將申差,敗趙公子渴、韓
太子奐,斬首八萬二千。

蘇代見燕王
蘇秦既死,其事大泄。齊后聞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蘇秦之弟曰代,代弟蘇厲,見兄遂
,亦皆學。及蘇秦死,代乃求見燕王,欲襲故事。曰:“臣,東周之鄙人也。竊聞大王義
甚高,鄙人不敏,釋鉏耨而干大王。至於邯鄲,所見者絀於所聞於東周,臣竊負其志。及
至燕廷,觀王之群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謂明王者何如也?”對
曰:“臣聞明王務聞其過,不欲聞其善,臣請謁王之過。夫齊、趙者,燕之仇讎也;楚、
魏者,燕之援國也。今王奉仇讎以伐援國,非所以利燕也。王自慮之,此則計過,無以聞
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齊者固寡人之讎,所欲伐也,直患國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
伐齊,則寡人舉國委子。”對曰:“凡天下戰國七,燕處弱焉。獨戰則不能,有所附則無
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韓、魏,韓、魏重。且茍所附之國重,此必使
王重矣。今夫齊,長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罷敝;北與燕
人戰,覆三軍,得二將。然而以其餘兵南面舉五千乘之大宋,而包十二諸侯。此其君欲得
,其民力竭,惡足取乎!且臣聞之,數戰則民勞,久師則兵敝矣。”燕王曰:“吾聞齊有
清濟、濁河可以為固,長城、鉅防足以為塞,誠有之乎?”對曰:“天時不與,雖有清濟
、濁河,惡足以為固!民力罷敝,雖有長城、鉅防,惡足以為塞!且異日濟西不師,所以
備趙也;河北不師,所以備燕也。今濟西河北盡已役矣,封內敝矣。夫驕君必好利,而亡
國之臣必貪於財。王誠能無羞從子母弟以為質,寶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將有德燕而輕亡宋
,則齊可亡已。”燕王曰:“吾終以子受命於天矣。”燕乃使一子質於齊。而蘇厲因燕質
子而求見齊王。齊王怨蘇秦,欲囚蘇厲。燕質子為謝,已遂委質為齊臣。燕相子之與蘇代
婚,而欲得燕權,乃使蘇代侍質子於齊。

子之相燕
燕與楚、三晉攻秦,不勝而還。子之相燕,貴重,主斷。蘇代為齊使於燕,燕王問曰:“
齊王奚如?”對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對曰:“不信其臣。”蘇代欲以激
燕王以尊子之也。於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遺蘇代百金,而聽其所使。

齊敗趙觀澤

前317四年齊大夫殺蘇秦
齊大夫多與蘇秦爭寵者,而使人刺蘇秦,不死,殊而走。齊王使人求賊,不得。蘇秦且死
,乃謂齊王曰:“臣即死,車裂臣以徇於市,曰‘蘇秦為燕作亂於齊’,如此則臣之賊必
得矣。”於是如其言,而殺蘇秦者果自出,齊王因而誅之。燕聞之曰:“甚矣,齊之為蘇
生報仇也!”


魏請成于秦張儀歸復相秦
齊又來敗魏於觀津。秦復欲攻魏,先敗韓申差軍,斬首八萬,諸侯震恐。而張儀復說魏王
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諸侯四通輻湊,無名山大川之限。從鄭
至梁二百餘里,車馳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與楚境,西與韓境,北與趙境,東與齊境,
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萬。梁之地勢,固戰場也。梁南與楚而不與齊,則齊攻其東;
東與齊而不與趙,則趙攻其北;不合於韓,則韓攻其西;不親於楚,則楚攻其南:此所謂
四分五裂之道也。且夫諸侯之為從者,將以安社稷尊主彊兵顯名也。今從者一天下,約為
昆弟,刑白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堅也。而親昆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而欲恃詐偽反覆
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據卷、衍、酸棗,劫衛取陽
晉,則趙不南,趙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則從道絕,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
秦折韓而攻梁,韓怯於秦,秦韓為一,梁之亡可立而須也。此臣之所為大王患也。為大王
計,莫如事秦。事秦則楚、韓必不敢動;無楚、韓之患,則大王高枕而臥,國必無憂矣。
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雖有富大之名而實空虛;其卒雖多,然
而輕走易北,不能堅戰。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勝之必矣。割楚而益梁,虧楚而適秦,嫁
禍安國,此善事也。大王不聽臣,秦下甲士而東伐,雖欲事秦,不可得矣。且夫從人多奮
辭而少可信,說一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談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齒以言從之便,
以說人主。人主賢其辯而牽其說,豈得無眩哉。臣聞之,積羽沈舟,群輕折軸,眾口鑠金
,積毀銷骨,故願大王審定計議,且賜骸骨辟魏。”哀王於是乃倍從約而因儀請成於秦。
張儀歸,復相秦。

犀首相魏
犀首者,魏之陰晉人也,名衍,姓公孫氏。與張儀不善。張儀為秦之魏,魏王相張儀。犀
首弗利,故令人謂韓公叔曰:“張儀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陽,秦攻三川’。魏王
所以貴張子者,欲得韓地也。且韓之南陽已舉矣,子何不少委焉以為衍功,則秦魏之交可
錯矣。然則魏必圖秦而棄儀,收韓而相衍。”公叔以為便,因委之犀首以為功。果相魏。
張儀去。義渠君朝於魏。犀首聞張儀復相秦,害之。犀首乃謂義渠君曰:“道遠不得復過
,請謁事情。”曰:“中國無事,秦得燒掇焚杅君之國;有事,秦將輕使重幣事君之國。
”其后五國伐秦。會陳軫謂秦王曰:“義渠君者,蠻夷之賢君也,不如賂之以撫其志。”
秦王曰:“善。”乃以文繡千純,婦女百人遺義渠君。義渠君致群臣而謀曰:“此公孫衍
所謂邪?”乃起兵襲秦,大敗秦人李伯之下。陳軫過梁,欲見犀首。犀首謝弗見。軫曰:
“吾為事來,公不見軫,軫將行,不得待異日。”犀首見之。陳軫曰:“公何好飲也?”
犀首曰:“無事也。”曰:“吾請令公厭事可乎?”曰:“柰何?”曰:“田需約諸侯從
親,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謂於王曰:‘臣與燕、趙之王有故,數使人來,曰:“無事何
不相見”,願謁行於王。’王雖許公,公請毋多車,以車三十乘,可陳之於庭,明言之燕
、趙。”燕、趙客聞之,馳車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聞之大怒,曰:“田需與寡人約
,而犀首之燕、趙,是欺我也。”怒而不聽其事。齊聞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
行,三國相事皆斷於犀首。張儀已卒之后,犀首入相秦。嘗佩五國之相印,為約長。太史
公曰:三晉多權變之士,夫言從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晉之人也。夫張儀之行事甚於蘇秦,然
世惡蘇秦者,以其先死,而儀振暴其短以扶其說,成其衡道。要之,此兩人真傾危之士哉


齊與魏攻宋敗之觀澤魯景公卒子叔立是為平公

秦敗韓修魚
秦敗韓修魚,虜得韓將鯁、申差於濁澤。韓氏急,公仲謂韓王曰:“與國非可恃也。今秦
之欲伐楚久矣,王不如因張儀為和於秦,賂以一名都,具甲,與之南伐楚,此以一易二之
計也。”韓王曰:“善。”乃警公仲之行,將西購於秦。楚王聞之大恐,召陳軫告之。陳
軫曰:“秦之欲伐楚久矣,今又得韓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韓并兵而伐楚,此秦所禱祀而求
也。今已得之矣,楚國必伐矣。王聽臣為之警四境之內,起師言救韓,命戰車滿道路,發
信臣,多其車,重其幣,使信王之救己也。縱韓不能聽我,韓必德王也,必不為鴈行以來
,是秦韓不和也,兵雖至,楚不大病也。為能聽我絕和於秦,秦必大怒,以厚怨韓。韓之
南交楚,必輕秦;輕秦,其應秦必不敬:是因秦、韓之兵而免楚國之患也。”楚王曰:“
善。”乃警四境之內,興師言救韓。命戰車滿道路,發信臣,多其車,重其幣。謂韓王曰
:“不谷國雖小,已悉發之矣。願大國遂肆志於秦,不谷將以楚殉韓。”韓王聞之大說,
乃止公仲之行。公仲曰:“不可。夫以實伐我者秦也,以虛名救我者楚也。王恃楚之虛名
,而輕絕彊秦之敵,王必為天下大笑。且楚韓非兄弟之國也,又非素約而謀伐秦也。已有
伐形,因發兵言救韓,此必陳軫之謀也。且王已使人報於秦矣,今不行,是欺秦也。夫輕
欺彊秦而信楚之謀臣,恐王必悔之。”韓王不聽,遂絕於秦。秦因大怒,益甲伐韓,大戰
,楚救不至韓。

前316五年秦司馬錯伐蜀取之伐取趙中都西陽
苴蜀相攻擊,各來告急於秦。秦惠王欲發兵以伐蜀,以為道險狹難至,而韓又來侵秦,秦
惠王欲先伐韓,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韓襲秦之敝。猶豫未能決。司馬錯與張儀
爭論於惠王之前,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儀曰:
“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絕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
陽,以臨二周之郊,誅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
,案圖籍,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倫
也,敝兵勞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
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翟,去王業遠矣。”司馬錯曰:“不然。臣
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彊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
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也,而戎翟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
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焉
。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而天下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
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
矣。臣請謁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
將二國并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
臣之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惠王曰:“善,寡人請聽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
,遂定蜀,貶蜀王更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既屬秦,秦以益彊,富厚,輕諸侯。

燕君噲以國讓其相子之
鹿毛壽謂燕王:“不如以國讓相子之。人之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有
讓天下之名而實不失天下。今王以國讓於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與堯同行也。”燕王
因屬國於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薦益,已而以啟人為吏。及老,而以啟人為不足任
乎天下,傳之於益。已而啟與交黨攻益,奪之。天下謂禹名傳天下於益,已而實令啟自取
之。今王言屬國於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實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自
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國事皆決於子之。

前315六年王崩子延立

韓太子蒼質秦秦伐取韓石章伐敗趙將泥伐取義渠二十五城

赧王
前314赧王元年齊伐燕取之醢子之殺故燕君噲
燕國大亂,百姓恫恐。將軍市被與太子平謀,將攻子之。諸將謂齊湣王曰:“因而赴之,
破燕必矣。”齊王因令人謂燕太子平曰:“寡人聞太子之義,將廢私而立公,飭君臣之義
,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國小,不足以為先後。雖然,則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要黨聚
眾,將軍市被圍公宮,攻子之,不克。將軍市被及百姓反攻太子平,將軍市被死,以徇。
因搆難數月,死者數萬,眾人恫恐,百姓離志。孟軻謂齊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時
,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將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眾以伐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燕
君噲死,齊大勝。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共立太子平,是為燕昭王。蘇代、蘇厲遂不敢入
燕,皆終歸齊,齊善待之。蘇代過魏,魏為燕執代。齊使人謂魏王曰:“齊請以宋地封涇
陽君,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齊而得宋地也,不信齊王與蘇子也。今齊魏不和如此其甚,
則齊不欺秦。秦信齊,齊秦合,涇陽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東蘇子,秦必疑齊
而不信蘇子矣。齊秦不合,天下無變,伐齊之形成矣。”於是出蘇代。代之宋,宋善待之


秦樗裏疾攻魏焦降之敗韓岸門斬首萬其將犀首走公子通封於蜀

孟軻去齊

前313二年楚屈匄伐秦
秦欲伐齊,而楚與齊從親,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張儀免相,使張儀南見楚王。楚懷王聞張
儀來,虛上舍而自館之。曰:“此僻陋之國,子何以教之?”儀說楚王曰:“敝邑之王所
甚說者無先大王,雖儀之所甚願為門闌之廝者亦無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無先齊王,
雖儀之所甚憎者亦無先齊王。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儀亦不得為門闌
之廝也。王為儀閉關而絕齊,今使使者從儀西取故秦所分楚商於之地方六百里,使秦女得
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婦嫁女,長為兄弟之國。如是則齊弱矣。是北弱齊,西德於秦,
私商於以為富,此一計而三利俱至也。”懷王大悅,乃置相璽於張儀,日與置酒,宣言“
吾復得吾商於之地”。群臣皆賀,而陳軫獨弔。楚王怒曰:“寡人不興師發兵得六百里地
,群臣皆賀,子獨弔,何也?”陳軫對曰:“秦之所為重王者,以王之有齊也。今地未可
得而齊交先絕,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國哉,必輕楚矣。且先出地而後絕齊,則秦計不
為。先絕齊而後責地,則必見欺於張儀。見欺於張儀,則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
北絕齊交。西起秦患,北絕齊交,則兩國之兵必至。臣故弔。善為王計者,不若陰合而陽
絕於齊,使人隨張儀。茍與吾地,絕齊未晚也;不與吾地,陰合謀計也。”楚王曰:“願
陳子閉口毋復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張儀,厚賂之。於是遂閉關絕約於齊,因
使一將軍西受封地。張儀至秦,詳醉墜車,稱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儀以吾
絕齊為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遺北辱齊王。齊王大怒,折楚符而合於秦。秦齊交合,張儀
乃起朝,謂楚將軍曰:“子何不受地?從某至某,廣袤六里。”楚將軍曰:“臣之所以見
命者六百里,不聞六里。”即以歸報懷王。懷王大怒,興師將伐秦。陳軫又曰:“軫可發
口言乎?伐秦非計也。不如因賂之一名都,與之伐齊,是我亡於秦,取償於齊也,吾國尚
可全。今王已絕於齊而責欺於秦,是吾合秦齊之交而來天下之兵也,國必大傷矣。”楚王
不聽,遂絕和於秦,發兵而使將軍屈丐擊秦。秦亦發兵擊之。

秦與梁王會臨晉庶長疾攻趙虜趙將莊韓宣惠王卒太子倉立是為襄王

前312三年秦大敗楚師于丹陽虜屈匄遂取漢中楚復襲秦又大敗于藍田韓魏襲楚楚割兩城以和
于秦
楚與秦戰丹陽,秦大敗楚軍,斬甲士八萬,虜楚大將軍屈丐、裨將軍逢侯丑等七十餘人,
遂取漢中之郡。楚懷王大怒,乃悉國兵復襲秦,戰於藍田,大敗楚軍。韓、魏聞楚之困,
乃南襲楚,至於鄧。楚聞,乃引兵歸。蘇代謂田軫曰:“臣願有謁於公,其為事甚完,使
楚利公,成為福,不成亦為福。今者臣立於門,客有言曰魏王謂韓馮、張儀曰:‘煮棗將
拔,齊兵又進,子來救寡人則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此特轉辭也。秦、韓之兵
毋東,旬餘,則魏氏轉韓從秦,秦逐張儀,交臂而事齊楚,此公之事成也。”田軫曰:“
柰何使無東?”對曰:“韓馮之救魏之辭,必不謂韓王曰‘馮以為魏’,必曰‘馮將以秦
韓之兵東卻齊宋,馮因摶三國之兵,乘屈丐之獘,南割於楚,故地必盡得之矣’。張儀救
魏之辭,必不謂秦王曰‘儀以為魏’,必曰‘儀且以秦韓之兵東距齊宋,儀將摶三國之兵
,乘屈丐之獘,南割於楚,名存亡國,實伐三川而歸,此王業也’。公令楚王與韓氏地,
使秦制和,謂秦王曰‘請與韓地,而王以施三川,韓氏之兵不用而得地於楚’。韓馮之東
兵之辭且謂秦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韓以窘魏,魏氏不敢東,是孤齊也’。張
儀之東兵之辭且謂何?曰‘秦韓欲地而兵有案,聲威發於魏,魏氏之欲不失齊楚者有資矣
’。魏氏轉秦韓爭事齊楚,楚王欲而無與地,公令秦韓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秦
韓之王劫於韓馮、張儀而東兵以徇服魏,公常執左券以責於秦韓,此其善於公而惡張子多
資矣。”

秦使庶長疾助韓東攻齊到滿助魏攻燕

陳軫至秦
陳軫由楚至秦。韓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問於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
勿救便,惠王未能為之決。陳軫適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陳軫
對曰:“王聞夫越人莊舄乎?”王曰:“不聞。”曰:“越人莊舄仕楚執珪,有頃而病。
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細人也,今仕楚執珪,貴富矣,亦思越不?’中謝對曰:‘凡人之
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則越聲,不思越則楚聲。’使人往聽之,猶尚越聲也。今臣雖棄
逐之楚,豈能無秦聲哉!”惠王曰:“善。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謂寡人救之便,或
曰勿救便,寡人不能決,願子為子主計之餘,為寡人計之。”陳軫對曰:“亦嘗有以夫卞
莊子刺虎聞於王者乎?莊子欲刺虎,館豎子止之,曰:‘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爭,爭則
必鬭,鬭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卞莊子以為然,立須之
。有頃,兩虎果鬭,大者傷,小者死。莊子從傷者而刺之,一舉果有雙虎之功。今韓魏相
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國傷,小國亡,從傷而伐之,一舉必有兩實。此猶莊子刺虎之類也
。臣主與王何異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國果傷,小國亡,秦興兵而伐,大剋
之。此陳軫之計也。

燕人立太子平為君
燕昭王於破燕之后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謂郭隗曰:“齊因孤之國亂而襲破燕,孤極
知燕小力少,不足以報。然誠得賢士以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先生視可者,得
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從隗始。況賢於隗者,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為
隗改筑宮而師事之。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往,劇辛自趙往,士爭趨燕。燕王噲死問孤,
與百姓同甘苦。

趙何攻魏

前311四年秦使張儀說楚韓齊趙燕連衡以事秦秦君卒諸侯復合從
秦使使約復與楚親,分漢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不願得地。”
張儀聞之,請之楚。秦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負以商於之地,是且甘心於子,柰何?”張
儀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於楚王幸姬鄭袖,袖所言無不從者。且儀以前使
負楚以商於之約,今秦楚大戰,有惡,臣非面自謝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儀。誠
殺儀以便國,臣之願也。”儀遂使楚。至,懷王不見,因而囚張儀,欲殺之。儀私於靳尚
,靳尚為請懷王曰:“拘張儀,秦王必怒。天下見楚無秦,必輕王矣。”又謂夫人鄭袖曰
:“秦王甚愛張儀,而王欲殺之,今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宮中善歌
者為之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貴,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於是鄭袖日夜言
懷王曰:“人臣各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張儀來,至重王。王未有禮而殺張儀,秦
必大怒攻楚。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為秦所魚肉也。”儀出,懷王因善遇儀,儀因說楚王
以叛從約而與秦合親,約婚姻。張儀既出,未去,聞蘇秦死,乃說楚王曰:“秦地半天下
,兵敵四國,被險帶河,四塞以為固。虎賁之士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積粟如丘山。
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主明以嚴,將智以武,雖無出甲,席卷常山之險,必折天下之
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為從者,無以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虎之與羊不格明矣。今
王不與猛虎而與群羊,臣竊以為大王之計過也。凡天下彊國,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
交爭,其勢不兩立。大王不與秦,秦下甲據宜陽,韓之上地不通。下河東,取成皋,韓必
入臣,梁則從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且夫從者聚群弱而攻
至彊,不料敵而輕戰,國貧而數舉兵,危亡之術也。臣聞之,兵不如者勿與挑戰,粟不如
者勿與持久。夫從人飾辯虛辭,高主之節,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禍,無及為已。是故
願大王之孰計之。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粟,起於汶山,浮江已下,至楚三千餘里。舫船載
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里,里數雖多,然而不費牛馬之
力,不至十日而距扜關。扜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舉甲出
武關,南面而伐,則北地絕。秦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
之外,此其勢不相及也。夫待弱國之救,忘彊秦之禍,此臣所以為大王患也。大王嘗與吳
人戰,五戰而三勝,陣卒盡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聞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
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臣竊為大王危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齊、
趙者,陰謀有合天下之心。楚嘗與秦構難,戰於漢中,楚人不勝,列侯執珪死者七十餘人
,遂亡漢中。楚王大怒,興兵襲秦,戰於藍田。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韓魏
以全制其后,計無危於此者矣。願大王孰計之。秦下甲攻衛陽晉,必大關天下之匈。大王
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數月而宋可舉,舉宋而東指,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也。「凡天下
而以信約從親相堅者蘇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陰與燕王謀伐破齊而分其地;乃詳有罪出
走入齊,齊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夫以一詐偽之蘇秦,
而欲經營天下,混一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今秦與楚接境壤界,固形親之國也。大王誠
能聽臣,臣請使秦太子入質於楚,楚太子入質於秦,請以秦女為大王箕帚之妾,效萬室之
都以為湯沐之邑,長為昆弟之國,終身無相攻伐。臣以為計無便於此者。”於是楚王已得
張儀而重出黔中地與秦,欲許之。屈原曰:“前大王見欺於張儀,張儀至,臣以為大王烹
之;今縱弗忍殺之,又聽其邪說,不可。”懷王曰:“許儀而得黔中,美利也。后而倍之
,不可。”故卒許張儀,與秦親。張儀去楚,因遂之韓,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
谷所生,非菽而麥,民之食大抵菽飯藿羹。一歲不收,收不饜糟糠。地不過九百里,無二
歲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過三十萬,而廝徒負養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見卒不過
二十萬而已矣。秦帶甲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虎賁之士跿?科頭貫頤奮戟者,至不可勝
計。秦馬之良,戎兵之眾,探前趹后蹄閒三尋騰者,不可勝數。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
,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卒與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以
重力相壓,猶烏獲之與嬰兒。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垂千鈞之重於鳥
卵之上,必無幸矣。夫群臣諸侯不料地之寡,而聽從人之甘言好辭,比周以相飾也,皆奮
曰‘聽吾計可以彊霸天下’。夫不顧社稷之長利而聽須臾之說,詿誤人主,無過此者。大
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斷韓之上地,東取成皋、滎陽,則鴻臺之宮、桑林之苑非王之
有也。夫塞成皋,絕上地,則王之國分矣。先事秦則安,不事秦則危。夫造禍而求其福報
,計淺而怨深,逆秦而順楚,雖欲毋亡,不可得也。故為大王計,莫如為秦。秦之所欲莫
如弱楚,而能弱楚者如韓。非以韓能彊於楚也,其地勢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
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轉禍而說秦,計無便於此者。”韓王聽儀計。張儀歸報,秦惠
王封儀五邑,號曰武信君。使張儀東說齊湣王曰:“天下彊國無過齊者,大臣父兄殷眾富
樂。然而為大王計者,皆為一時之說,不顧百世之利。從人說大王者,必曰‘齊西有彊趙
,南有韓與梁。齊,負海之國也,地廣民眾,兵彊士勇,雖有百秦,將無柰齊何’。大王
賢其說而不計其實。夫從人朋黨比周,莫不以從為可。臣聞之,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國
以危亡隨其后,雖有戰勝之名,而有亡國之實。是何也?齊大而魯小也。今秦之與齊也,
猶齊之與魯也。秦趙戰於河漳之上,再戰而趙再勝秦;戰於番吾之下,再戰又勝秦。四戰
之后,趙之亡卒數十萬,邯鄲僅存,雖有戰勝之名而國已破矣。是何也?秦彊而趙弱。今
秦楚嫁女娶婦,為昆弟之國。韓獻宜陽;梁效河外;趙入朝澠池,割河閒以事秦。大王不
事秦,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關,臨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國一日見
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願大王孰計之也。”齊王曰:“齊僻陋,隱居東海之上,
未嘗聞社稷之長利也。”乃許張儀。張儀去,西說趙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計於大
王。大王收率天下以賓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懾伏
,繕甲厲兵,飾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守四封之內,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
意督過之也。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并漢中,包兩周,遷九鼎,守白馬之津。秦雖僻遠
,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軍於澠池,願渡河踰漳,據番吾,會邯鄲之
下,願以甲子合戰,以正殷紂之事,敬使使臣先聞左右。凡大王之所信為從者恃蘇秦。蘇
秦熒惑諸侯,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欲反齊國,而自令車裂於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
。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梁稱為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夫斷右
臂而與人?,失其黨而孤居,求欲毋危,豈可得乎?今秦發三將軍:其一軍塞午道,告齊使
興師渡清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成皋,驅韓梁軍於河外;一軍軍於澠池。約四國為一
以攻趙,趙破,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隱情,先以聞於左右。臣竊為大王計,莫如與
秦王遇於澠池,面相見而口相結,請案兵無攻。願大王之定計。”趙王曰:“先王之時,
奉陽君專權擅勢,蔽欺先王,獨擅綰事,寡人居屬師傅,不與國謀計。先王棄群臣,寡人
年幼,奉祀之日新,心固竊疑焉,以為一從不事秦,非國之長利也。乃且願變心易慮,割
地謝前過以事秦。方將約車趨行,適聞使者之明詔。”趙王許張儀,張儀乃去。北之燕,
說燕昭王曰:“大王之所親莫如趙。昔趙襄子嘗以其姊為代王妻,欲并代,約與代王遇於
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為金斗,長其尾,令可以擊人。與代王飲,陰告廚人曰:‘即酒酣
樂,進熱啜,反鬬以擊之。’於是酒酣樂,進熱啜,廚人進斟,因反?以擊代王,殺之,王
腦涂地。其姊聞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代王之亡,天下莫不聞。夫趙王
之很戾無親,大王之所明見,且以趙王為可親乎?趙興兵攻燕,再圍燕都而劫大王,大王
割十城以謝。今趙王已入朝澠池,效河閒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
趙而攻燕,則易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時趙之於秦猶郡縣也,不敢妄舉師以攻伐。
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趙不敢妄動,是西有彊秦之援,而南無齊趙之患,是故願大王孰計
之。”燕王曰:“寡人蠻夷僻處,雖大男子裁如嬰兒,言不足以采正計。今上客幸教之,
請西面而事秦,獻恒山之尾五城。”燕王聽儀。儀歸報,未至咸陽而秦惠王卒,武王立。
武王自為太子時不說張儀,及即位,群臣多讒張儀曰:“無信,左右賣國以取容。秦必復
用之,恐為天下笑。”諸侯聞張儀有卻武王,皆畔衡,復合從。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
也。為楚懷王左徒。博聞彊志,明於治亂,嫻于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
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
為憲令,屈平屬草槁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
,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為‘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
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
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
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閒之,
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
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
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稱文
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絜,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
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
,雖與日月爭光可也。屈平既絀,而楚有藍田之敗。後秦詐留懷王,以求割地,竟死於秦
而歸葬。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
既嫉之,雖放流,睠顧楚國,系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
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
悟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圣君
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內惑
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
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曰:“井泄不食,為我心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
福。”王之不明,豈足福哉!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
怒而遷之。屈原至於江濱,被髪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
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
見放。”漁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
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屈原曰:“吾聞之
,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
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乃作懷沙之賦。其辭曰:陶陶孟
夏兮,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靜幽墨。冤結紆軫兮,離愍之長
鞠;撫情效志兮,俛詘以自抑。刓方以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畫
職墨兮,前度未改;內直質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斲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處兮,矇
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瞽以為無明。變白而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皇在笯兮,雞雉翔
舞。同糅玉石兮,一而相量。夫黨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
;懷瑾握瑜兮,窮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誹駿疑桀兮,固庸態也。文質疏
內兮,眾不知吾之異采;材樸委積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為豐;重華不
可牾兮,孰知余之從容!古固有不并兮,豈知其故也?湯禹久遠兮,邈不可慕也。懲違改
忿兮,抑心而自彊;離湣而不遷兮,願志之有象。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含憂虞哀
兮,限之以大故。亂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修路幽拂兮,道遠忽兮。曾唫恒悲兮
,永嘆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懷情抱質兮,獨無匹兮。伯樂既歿兮,驥將
焉程兮?人生稟命兮,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餘何畏懼兮?曾傷爰哀,永嘆喟兮。世溷
不吾知,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兮,願勿愛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為類兮。於是懷
石遂自投汨羅以死。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
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其后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為秦所滅。自屈原沈汨羅
后百有餘年,漢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弔屈原。

秦伐楚取召陵丹犁臣蜀相壯殺蜀侯降秦惠王卒子武王立

魏伐衛取列城二
魏伐衛,拔列城二。衛君患之。如耳約斬趙,趙分而為二,所以不亡者,魏為從主也。今
衛已迫亡,將西請事於秦。與其以秦醳衛,不如以魏醳衛,見衛君曰:“請罷魏兵,免成
陵君可乎?”衛君曰:“先生果能,孤請世世以衛事先生。”如耳見成陵君曰:“昔者魏
伐趙,斷羊腸,拔閼與,衛之德魏必終無窮。”成陵君曰:“諾。”如耳見魏王曰:“臣
有謁於衛。衛故周室之別也,其稱小國,多寶器。今國迫於難而寶器不出者,其心以為攻
衛醳衛不以王為主,故寶器雖出必不入於王也。臣竊料之,先言醳衛者必受衛者也。”如
耳出,成陵君入,以其言見魏王。魏王聽其說,罷其兵,免成陵君,終身不見。

前310五年秦張儀出相魏
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惡張儀未已,而齊讓又至。張儀懼誅,乃因謂秦武王曰:“儀有愚
計,願效之。”王曰:“柰何?”對曰:“為秦社稷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以多割
得地也。今聞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故儀願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齊必興師
而伐梁。梁齊之兵連於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閒伐韓,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臨
周,祭器必出。挾天子,按圖籍,此王業也。”秦王以為然,乃具革車三十乘,入儀之梁
。齊果興師伐之。梁哀王恐。張儀曰:“王勿患也,請令罷齊兵。”乃使其舍人馮喜之楚
,借使之齊,謂齊王曰:“王甚憎張儀;雖然,亦厚矣王之託儀於秦也!”齊王曰:“寡
人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何以託儀?”對曰:“是乃王之託儀也。夫儀之出也,
固與秦王約曰:‘為王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齊王甚憎儀,儀之所
在,必興師伐之。故儀願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齊必興師伐之。齊梁之兵連於城下而不能相
去,王以其閒伐韓,入三川,出兵函谷而無伐,以臨周,祭器必出。挾天子,案圖籍,此
王業也。’秦王以為然,故具革車三十乘而入之梁也。今儀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內罷國
而外伐與國,廣鄰敵以內自臨,而信儀於秦王也。此臣之所謂‘託儀’也。”齊王曰:“
善。”乃使解兵。

秦與魏惠王會臨晉誅蜀相壯伐義渠丹犁

魏以太子自相
魏王與秦王會臨晉。張儀、魏章皆歸于魏。魏相田需死,楚害張儀、犀首、薛公。楚相昭
魚謂蘇代曰:“田需死,吾恐張儀、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然相者欲誰
而君便之?”昭魚曰:“吾欲太子之自相也。”代曰:“請為君北,必相之。”昭魚曰:
“柰何?”對曰:“君其為梁王,代請說君。”昭魚曰:“柰何?”對曰:“代也從楚來
,昭魚甚憂,曰:‘田需死,吾恐張儀、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梁王,
長主也,必不相張儀。張儀相,必右秦而左魏。犀首相,必右韓而左魏。薛公相,必右齊
而左魏。梁王,長主也,必不便也。’王曰:‘然則寡人孰相?’代曰:‘莫若太子之自
相。太子之自相,是三人者皆以太子為非常相也,皆將務以其國事魏,欲得丞相璽也。以
魏之彊,而三萬乘之國輔之,魏必安矣。故曰莫若太子之自相也。’”遂北見梁王,以此
告之。太子果相魏。

前309六年秦初置丞相
樗裏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與惠王異母。母,韓女也。樗裏子滑稽多智,秦人號曰
“智囊”。惠王爵樗裏子右更,使將而伐曲沃,盡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使樗裏子為
將伐趙,虜趙將軍莊豹,拔藺。助魏章攻楚,敗楚將屈丐,取漢中地。秦封樗裏子,號為
嚴君。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張儀、魏章,而以樗裏子、甘茂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
攻韓,拔宜陽。使樗裏子以車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讓周,以其重秦
客。游騰為周說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猶,遺之廣車,因隨之以兵,仇猶遂亡。何則?無
備故也。齊桓公伐蔡,號曰誅楚,其實襲蔡。今秦,虎狼之國,使樗裏子以車百乘入周,
周以仇猶、蔡觀焉,故使長戟居前,彊弩在后,名曰衛疾,而實囚之。且夫周豈能無憂其
社稷哉?恐一旦亡國以憂大王。”楚王乃悅。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舉先生,學百
家之說。因張儀、樗裏子而求見秦惠王。王見而說之,使將,而佐魏章略定漢中地。惠王
卒,武王立。張儀、魏章去,東之魏。蜀侯煇、相壯反,秦使甘茂定蜀。還,而以甘茂為
左丞相,以樗裏子為右丞相。

張儀死于魏

楚初和秦既而倍之和齊
齊湣王欲為從長,惡楚之與秦合,乃使使遺楚王書曰:“寡人患楚之不察於尊名也。今秦
惠王死,武王立,張儀走魏,樗裏疾、公孫衍用,而楚事秦。夫樗裏疾善乎韓,而公孫衍
善乎魏;楚必事秦,韓、魏恐,必因二人求合於秦,則燕、趙亦宜事秦。四國爭事秦,則
楚為郡縣矣。王何不與寡人并力收韓、魏、燕、趙,與為從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於
天下?莫敢不樂聽,則王名成矣。王率諸侯并伐,破秦必矣。王取武關、蜀、漢之地,私
吳、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韓、魏割上黨,西薄函谷,則楚之彊百萬也。且王欺於張儀,
亡地漢中,兵銼藍田,天下莫不代王懷怒。今乃欲先事秦!願大王孰計之。”楚王業已欲
和於秦,見齊王書,猶豫不決,下其議群臣。群臣或言和秦,或曰聽齊。昭雎曰:“王雖
東取地於越,不足以刷恥;必且取地於秦,而後足以刷恥於諸侯。王不如深善齊、韓以重
樗裏疾,如是則王得韓、齊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韓宜陽,而韓猶復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
陽,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趙攻上黨,楚攻河外,韓必
亡。楚之救韓,不能使韓不亡,然存韓者楚也。韓已得武遂於秦,以河山為塞,所報德莫
如楚厚,臣以為其事王必疾。齊之所信於韓者,以韓公子眛為齊相也。韓已得武遂於秦,
王甚善之,使之以齊、韓重樗裏疾,疾得齊、韓之重,其主弗敢棄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
重,樗裏子必言秦,復與楚之侵地矣。”於是懷王許之,竟不合秦,而合齊以善韓。

趙王出九門為野臺望齊中山之境

前308七年秦甘茂伐韓宜陽
秦武王謂甘茂曰:“寡人欲容車通三川,以窺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請之
魏,約以伐韓,而令向壽輔行。”甘茂至,謂向壽曰:“子歸,言之於王曰‘魏聽臣矣,
然願王勿伐’。事成,盡以為子功。”向壽歸,以告王,王迎甘茂於息壤。甘茂至,王問
其故。對曰:“宜陽,大縣也,上黨、南陽積之久矣。名曰縣,其實郡也。今王倍數險,
行千里攻之,難。昔曾參之處費,魯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告其母曰‘曾參殺人’
,其母織自若也。頃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參殺人’,其母尚織自若也。頃又一人告之曰
‘曾參殺人’,其母投杼下機,踰墻而走。夫以曾參之賢與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
懼焉。今臣之賢不若曾參,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參之母信曾參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
王之投杼也。始張儀西并巴蜀之地,北開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張子而以賢先
王。魏文侯令樂羊將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樂羊返而論功,文侯示之謗書一篋。樂羊再
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羈旅之臣也。樗裏子、公孫奭二人者
挾韓而議之,王必聽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聽也,請與
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將兵伐宜陽。

前307八年秦拔宜陽涉河城武遂魏太子來朝
秦攻宜陽,楚救之。而楚以周為秦故,將伐之。蘇代為周說楚王曰:“何以周為秦之禍也
?言周之為秦甚於楚者,欲令周入秦也,故謂‘周秦’也。周知其不可解,必入於秦,此
為秦取周之精者也。為王計者,周於秦因善之,不於秦亦言善之,以疏之於秦。周絕於秦
,必入於郢矣。”宜陽五月而不拔,樗裏子、公孫奭果爭甘茂於秦武王。武王召甘茂,欲
罷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擊之。斬首六萬,
遂拔宜陽。韓襄王使公仲侈入謝,與秦平。

秦借道兩周之間
秦借道兩周之閒,將以伐韓,周恐借之畏於韓,不借畏於秦。史厭謂周君曰:“何不令人
謂韓公叔曰‘秦之敢絕周而伐韓者,信東周也。公何不與周地,發質使之楚’?秦必疑楚
不信周,是韓不伐也。又謂秦曰‘韓彊與周地,將以疑周於秦也,周不敢不受’。秦必無
辭而令周不受,是受地於韓而聽於秦。”秦召西周君,西周君惡往,故令人謂韓王曰:“
秦召西周君,將以使攻王之南陽也,王何不出兵於南陽?周君將以為辭於秦。周君不入秦
,秦必不敢踰河而攻南陽矣。”東周與西周戰,韓救西周。或為東周說韓王曰:“西周故
天子之國,多名器重寶。王案兵毋出,可以德東周,而西周之寶必可以盡矣。”王赧謂成
君。楚圍雍氏,韓徵甲與粟於東周,東周君恐,召蘇代而告之。代曰:“君何患於是。臣
能使韓毋徵甲與粟於周,又能為君得高都。”周君曰:“子茍能,請以國聽子。”代見韓
相國曰:“楚圍雍氏,期三月也,今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今相國乃徵甲與粟於周,是
告楚病也。”韓相國曰:“善。使者已行矣。”代曰:“何不與周高都?”韓相國大怒曰
:“吾毋徵甲與粟於周亦已多矣,何故與周高都也?”代曰:“與周高都,是周折而入於
韓也,秦聞之必大怒忿周,即不通周使,是以獘高都得完周也。曷為不與?”相國曰:“
善。”果與周高都。

秦武王卒立異母弟稷是為昭襄王母羋氏治國事以舅魏冉為將軍
秦武王有力好戲,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皆至大官。王與孟說舉鼎,絕臏。八月,武王死
。族孟說。武王取魏女為后,無子。立異母弟,是為昭襄王。昭襄母楚人,姓羋氏,號宣
太后。武王死時,昭襄王為質於燕,燕人送歸,得立。楚懷王怨前秦敗楚於丹陽而韓不救
,乃以兵圍韓雍氏。韓使公仲侈告急於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
,茂為韓言於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捍楚也。今雍氏圍,秦師不下殽,公仲
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國南合於楚。楚、韓為一,魏氏不敢不聽,然則伐秦之形成矣。
不識坐而待伐孰與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師於殽以救韓。楚兵去。

趙始胡服招騎射
趙武靈王大朝信宮。召肥義與議天下,五日而畢。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於房子,遂之代,
北至無窮,西至河,登黃華之上。召樓緩謀曰:“我先王因世之變,以長南藩之地,屬阻
漳、滏之險,立長城,又取藺、郭狼,敗林人於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
,東有胡,西有林胡、樓煩、秦、韓之邊,而無彊兵之救,是亡社稷,柰何?夫有高世之
名,必有遺俗之累。吾欲胡服。”樓緩曰:“善。”群臣皆不欲。於是肥義侍,王曰:“
簡、襄主之烈,計胡、翟之利。為人臣者,寵有孝弟長幼順明之節,通有補民益主之業,
此兩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繼襄主之跡,開於胡、翟之鄉,而卒世不見也。為敵弱,用力少
而功多,可以毋盡百姓之勞,而序往古之勳。夫有高世之功者,負遺俗之累;有獨智之慮
者,任驁民之怨。今吾將胡服騎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議寡人,柰何?”肥義曰:“臣聞疑
事無功,疑行無名。王既定負遺俗之慮,殆無顧天下之議矣。夫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
功者不謀於眾。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國,非以養欲而樂志也,務以論德而約功也。愚者
闇成事,智者睹未形,則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
樂,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賢者察焉。世有順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雖驅世以笑我,
胡地中山吾必有之。”於是遂胡服矣。使王紲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將以朝也,亦欲叔
服之。家聽於親而國聽於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親,臣不逆君,兄弟之通義也。今寡
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制國有常,利民為本;從政有經,令行為上。明
德先論於賤,而行政先信於貴。今胡服之意,非以養欲而樂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
事成功立,然後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從政之經,以輔叔之議。且寡人聞之,事利國者行
無邪,因貴戚者名不累,故願慕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使紲謁之叔,請服焉。”公子
成再拜稽首曰:“臣固聞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寢疾,未能趨走以滋進也。王命之,臣敢
對,因竭其愚忠。曰:臣聞中國者,蓋聰明徇智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圣之所
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能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
所義行也。今王捨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學者,離中國
,故臣願王圖之也。”使者以報。王曰:“吾固聞叔之疾也,我將自往請之。”王遂往之
公子成家,因自請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觀鄉而順宜
,因事而制禮,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夫翦發文身,錯臂左衽,甌越之民也。黑齒雕題
,卻冠秫絀,大吳之國也。故禮服莫同,其便一也。鄉異而用變,事異而禮易。是以圣人
果可以利其國,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禮。儒者一師而俗異,中國同禮而教離
,況於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變,智者不能一;遠近之服,賢圣不能同。窮鄉多異,曲學
多辯。不知而不疑,異於己而不非者,公焉而眾求盡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
所以制俗也。吾國東有河、薄洛之水,與齊、中山同之,無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
黨,東有燕、東胡之境,而西有樓煩、秦、韓之邊,今無騎射之備。故寡人無舟楫之用,
夾水居之民,將何以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備燕、三胡、秦、韓之邊。且昔者簡
主不塞晉陽以及上黨,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時中山負齊之彊兵,
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圍鄗,微社稷之神靈,則鄗幾於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
報也。今騎射之備,近可以便上黨之形,而遠可以報中山之怨。而叔順中國之俗以逆簡、
襄之意,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字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
達於王之義,敢道世俗之聞,臣之罪也。今王將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命
乎!”再拜稽首。乃賜胡服。明日,服而朝。於是始出胡服令也。趙文、趙造、周袑、趙
俊皆諫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
?虙戲、神農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及至三王,隨時制法,因事制禮。法度
制令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禮也不必一道,而便國不必古。圣人之興也不相襲
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禮而滅。然則反古未可非,而循禮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則
是鄒、魯無奇行也;俗辟者民易,則是吳、越無秀士也。且圣人利身謂之服,便事謂之禮
。夫進退之節,衣服之制者,所以齊常民也,非所以論賢者也。故齊民與俗流,賢者與變
俱。故諺曰‘以書御者不盡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達事之變’。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
法古之學,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騎射。

前306九年嚴君疾相秦甘茂出奔
秦使向壽平宜陽,而使樗裏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壽者,宣太后外族也,而與昭王少相長
,故任用。向壽如楚,楚聞秦之貴向壽,而厚事向壽。向壽為秦守宜陽,將以伐韓。韓公
仲使蘇代謂向壽曰:“禽困覆車。公破韓,辱公仲,公仲收國復事秦,自以為必可以封。
今公與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陽。秦楚合,復攻韓,韓必亡。韓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
以閼於秦。願公孰慮之也。”向壽曰:“吾合秦楚非以當韓也,子為壽謁之公仲,曰秦韓
之交可合也。”蘇代對曰:“願有謁於公。人曰貴其所以貴者貴。王之愛習公也,不如公
孫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親於秦事,而公獨與王主斷於國者何?彼
有以失之也。公孫奭黨於韓,而甘茂黨於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爭彊而公黨於楚,是與
公孫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異之?人皆言楚之善變也,而公必亡之,是自為責也。公不
如與王謀其變也,善韓以備楚,如此則無患矣。韓氏必先以國從公孫奭而後委國於甘茂。
韓,公之讎也。今公言善韓以備楚,是外舉不僻讎也。”向壽曰:“然,吾甚欲韓合。”
對曰:“甘茂許公仲以武遂,反宜陽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難。”向壽曰:“然則奈何?
武遂終不可得也?”對曰:“公奚不以秦為韓求潁川於楚?此韓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
是令行於楚而以其地德韓也。公求而不得,是韓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爭彊,而公
徐過楚以收韓,此利於秦。”向壽曰:“柰何?”對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齊,
公孫奭欲以韓取齊。今公取宜陽以為功,收楚韓以安之,而誅齊魏之罪,是以公孫奭、甘
茂無事也。”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復歸之韓。向壽、公孫奭爭之,不能得。向壽、公
孫奭由此怨,讒甘茂。茂懼,輟伐魏蒲阪,亡去。樗裏子與魏講,罷兵。甘茂之亡秦奔齊
,逢蘇代。代為齊使於秦。甘茂曰:“臣得罪於秦,懼而遯逃,無所容跡。臣聞貧人女與
富人女會績,貧人女曰:‘我無以買燭,而子之燭光幸有餘,子可分我餘光,無損子明而
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當路矣。茂之妻子在焉,願君以餘光振之。”蘇代許
諾。遂致使於秦。已,因說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於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
至鬼谷,其地形險易皆明知之。彼以齊約韓魏反以圖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則
柰何?”蘇代曰:“王不若重其贄,厚其祿以迎之,使彼來則置之鬼谷,終身勿出。”秦
王曰:“善。”即賜之上卿,以相印迎之於齊。甘茂不往。蘇代謂齊湣王曰:“夫甘茂,
賢人也。今秦賜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賜,好為王臣,故辭而不往。今王何以
禮之?”齊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處之。秦因復甘茂之家以市於齊。齊使甘茂於楚
,楚懷王新與秦合婚而驩。而秦聞甘茂在楚,使人謂楚王曰:“願送甘茂於秦。”楚王問
於范蜎曰:“寡人欲置相於秦,孰可?”對曰:“臣不足以識之。”楚王曰:“寡人欲相
甘茂,可乎?”對曰:“不可。夫史舉,下蔡之監門也,大不為事君,小不為家室,以茍
賤不廉聞於世,甘茂事之順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張儀之辯,而甘茂事之,取十官
而無罪。茂誠賢者也,然不可相於秦。夫秦之有賢相,非楚國之利也。且王前嘗用召滑於
越,而內行章義之難,越國亂,故楚南塞厲門而郡江東。計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國亂
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諸越而忘用諸秦,臣以王為鉅過矣。然則王若欲置相於秦,則莫若向
壽者可。夫向壽之於秦王,親也,少與之同衣,長與之同車,以聽事。王必相向壽於秦,
則楚國之利也。”於是使使請秦相向壽於秦。秦卒相向壽。而甘茂竟不得復入秦,卒於魏


趙略中山胡地
趙武靈王略中山地,至寧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獻馬。歸,使樓緩之秦,仇液之
韓,王賁之楚,富丁之魏,趙爵之齊。代相趙固主胡,致其兵。

前305十年彗星見

秦諸公子為逆平之楚倍齊而合秦往秦迎婦

趙復攻中山獻四邑以平
趙武靈王攻中山。趙袑為右軍,許鈞為左軍,公子章為中軍,王并將之。牛翦將車騎,趙
希并將胡、代。趙與之陘,合軍曲陽,攻取丹丘、華陽、鴟之塞。王軍取鄗、石邑、封龍
、東垣。中山獻四邑和,王許之,罷兵。

前304十一年秦與楚王會黃棘與楚上庸

前303十二年彗星見

秦取蒲阪
秦樗裏子將伐蒲。蒲守恐,請胡衍。胡衍為蒲謂樗裏子曰:“公之攻蒲,為秦乎?為魏乎
?為魏則善矣,為秦則不為賴矣。夫衛之所以為衛者,以蒲也。今伐蒲入於魏,衛必折而
從之。魏亡西河之外而無以取者,兵弱也。今并衛於魏,魏必彊。魏彊之日,西河之外必
危矣。且秦王將觀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裏子曰:“柰何?”胡衍曰:“
公釋蒲勿攻,臣試為公入言之,以德衛君。”樗裏子曰:“善。”胡衍入蒲,謂其守曰:
“樗裏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釋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願以請
。”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茍退,請必言子於衛君,使子為南面。”故胡衍受金於蒲
以自貴於衛。於是遂解蒲而去。還擊皮氏,皮氏未降,又去。

齊韓魏伐楚楚太子質秦請救三國引兵去趙攻中山秦取韓武遂

前302十三年魏王來朝應亭復與魏蒲阪楚太子殺秦大夫亡歸韓太子嬰朝秦歸

前301十四年日蝕晝晦

蜀侯煇反司馬錯定蜀庶長奐伐楚斬首二萬

孟嘗君將入秦
秦昭王聞孟嘗君賢,乃先使為質於齊,以求見孟嘗君。孟嘗君將入秦,賓客莫欲其行,諫
,不聽。蘇代謂曰:“今旦代從外來,見木禺人與土禺人相與語。木禺人曰:‘天雨,子
將敗矣。’土禺人曰:‘我生於土,敗則歸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
秦,虎狼之國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還,君得無為土禺人所笑乎?”孟嘗君乃止。

秦伐韓取穰秦與齊韓魏共攻楚殺楚將唐眛取重丘趙惠后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

前300十五年秦拔新城樗里疾卒
秦樗裏子卒,葬于渭南章臺之東。曰:“后百歲,是當有天子之宮夾我墓。”樗裏子疾室
在於昭王廟西渭南陰鄉樗裏,故俗謂之樗裏子。至漢興,長樂宮在其東,未央宮在其西,
武庫正直其墓。秦人諺曰:“力則任鄙,智則樗裏。”

秦復攻楚大破楚師殺將軍景缺楚使太子為質於齊求平趙復攻中山北至燕代西至雲中九原

韓太子嬰死立咎為太子
韓太子嬰死。公子咎、公子蟣蝨爭為太子。時蟣蝨質於楚。蘇代謂韓咎曰:“蟣蝨亡在楚
,楚王欲內之甚。今楚兵十餘萬在方城之外,公何不令楚王筑萬室之都雍氏之旁,韓必起
兵以救之,公必將矣。公因以韓楚之兵奉蟣蝨而內之,其聽公必矣,必以楚韓封公也。”
韓咎從其計。楚圍雍氏,韓求救於秦。秦未為發,使公孫昧入韓。公仲曰:“子以秦為且
救韓乎?”對曰:“秦王之言曰‘請道南鄭、藍田,出兵於楚以待公’,殆不合矣。”公
仲曰:“子以為果乎?”對曰:“秦王必祖張儀之故智。楚威王攻梁也,張儀謂秦王曰:
‘與楚攻魏,魏折而入於楚,韓固其與國也,是秦孤也。不如出兵以到之,魏楚大戰,秦
取西河之外以歸。’今其狀陽言與韓,其實陰善楚。公待秦而到,必輕與楚戰。楚陰得秦
之不用也,必易與公相支也。公戰而勝楚,遂與公乘楚,施三川而歸。公戰不勝楚,楚塞
三川守之,公不能救也。竊為公患之。司馬庚三反於郢,甘茂與昭魚遇於商於,其言收璽
,實類有約也。”公仲恐,曰:“然則柰何?”曰:“公必先韓而後秦,先身而後張儀。
公不如亟以國合於齊楚,齊楚必委國於公。公之所惡者張儀也,其實猶不無秦也。”於是
楚解雍氏圍。蘇代又謂秦太后弟羋戎曰:“公叔伯嬰恐秦楚之內蟣蝨也,公何不為韓求質
子於楚?楚王聽入質子於韓,則公叔伯嬰知秦楚之不以蟣蝨為事,必以韓合於秦楚。秦楚
挾韓以窘魏,魏氏不敢合於齊,是齊孤也。公又為秦求質子於楚,楚不聽,怨結於韓。韓
挾齊魏以圍楚,楚必重公。公挾秦楚之重以積德於韓,公叔伯嬰必以國待公。”於是蟣蝨
竟不得歸韓。韓立咎為太子。齊、魏王來。

前299十六年趙君廢其太子章而傳國于少子何自號主父
初,趙武靈王遊大陵。他日,王夢見處女鼓琴而歌詩曰:“美人熒熒兮,顏若苕之榮。命
乎命乎,曾無我嬴!”異日,王飲酒樂,數言所夢,想見其狀。吳廣聞之,因夫人而內其
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寵於王,是為惠后,生王子何。是時王大朝於東宮,廢太子章
而傳國,立王子何以為王。王廟見禮畢,出臨朝。大夫悉為臣,肥義為相國,并傅王。是
為惠文王。武靈王自號為主父。主父欲令子主治國,而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
從雲中、九原直南襲秦,於是詐自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
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馳已脫關矣。審問之,乃主父也。秦人大驚。主父所以入秦者,欲
自略地形,因觀秦王之為人也。

秦伐楚取八城殺其將景快遂誘楚君槐于武關執之以歸楚人立太子橫
秦復伐楚,取八城。秦昭王遺楚王書曰:“始寡人與王約為弟兄,盟于黃棘,太子為質,
至驩也。太子陵殺寡人之重臣,不謝而亡去,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君王之邊。今聞君王
乃令太子質於齊以求平。寡人與楚接境壤界,故為婚姻,所從相親久矣。而今秦楚不驩,
則無以令諸侯。寡人願與君王會武關,面相約,結盟而去,寡人之願也。敢以聞下執事。
”楚懷王見秦王書,患之。欲往,恐見欺;無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發兵自
守耳。秦虎狼,不可信,有并諸侯之心。”懷王子子蘭勸王行,曰:“柰何絕秦之驩心!
”於是往會秦昭王。昭王詐令一將軍伏兵武關,號為秦王。楚王至,則閉武關,遂與西至
咸陽,朝章臺,如蕃臣,不與亢禮。楚懷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以割巫
、黔中之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詐我而又彊要我以地!”不復許秦
。秦因留之。楚大臣患之,乃相與謀曰:”吾王在秦不得還,要以割地,而太子為質於齊
,齊、秦合謀,則楚無國矣。”乃欲立懷王子在國者。昭雎曰:“王與太子俱困於諸侯,
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詐赴於齊,齊湣王謂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
之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質而行不義於天下也。”或曰:“不然。
郢中立王,因與其新王市曰‘予我下東國,吾為王殺太子,不然,將與三國共立之’,然
則東國必可得矣。”齊王卒用其相計而歸楚太子。太子橫至,立為王,是為頃襄王。乃告
于秦曰:“賴社稷神靈,國有王矣。”

齊歸涇陽君于秦秦以田文為丞相

前298十七年田文自秦逃歸樓緩為丞相
齊卒使孟嘗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嘗君為秦相。人或說秦昭王曰:“孟嘗君賢,而又齊族也
,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
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
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患之,遍問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為狗盜
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宮臧中,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
。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更封傳,變名姓以出關。夜半至
函谷關。秦昭王后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逐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雞鳴而出
客,孟嘗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為雞鳴,而雞齊鳴,遂發傳出。出如食頃,秦追果
至關,已后孟嘗君出,乃還。始孟嘗君列此二人於賓客,賓客盡羞之,及孟嘗君有秦難,
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孟嘗君過趙,趙平原君客之。趙人聞孟嘗君賢,出觀
之,皆笑曰:“始以薛公為魁然也,今視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嘗君聞之,怒。客與俱
者下,斫擊殺數百人,遂滅一縣以去。齊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嘗君。孟嘗君至,則以為
齊相,任政。

齊韓魏伐秦敗其君於函谷關河渭絕一日秦割東三城以和三國乃退
孟嘗君怨秦,將以齊為韓、魏攻楚,因與韓、魏攻秦,入函谷關,而借兵食於西周。蘇代
為西周謂曰:“君以齊為韓、魏攻楚九年,取宛、葉以北以彊韓、魏,今復攻秦以益之。
韓、魏南無楚憂,西無秦患,則齊危矣。韓、魏必輕齊畏秦,臣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
深合於秦,而君無攻,又無借兵食。君臨函谷而無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謂秦昭王曰‘薛公
必不破秦以彊韓、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東國以與齊,而秦出楚懷王以為和’。
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無破而以東國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齊。齊得東國
益彊,而薛世世無患矣。秦不大弱,而處三晉之西,三晉必重齊。”薛公曰:“善。”秦
昭王謂丞相樓緩、公子池曰:“三國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東而講。”對曰:“講亦悔,
不講亦悔。”王曰:“何也?”對曰:“王割河東而講,三國雖去,王必曰:‘惜矣!三
國且去,吾特以三城從之。’此講之悔也。王不講,三國入函谷,咸陽必危,王又曰:‘
惜矣!吾愛三城而不講。’此不講之悔也。”王曰:“鈞吾悔也。寧亡三城而悔,無危咸
陽而悔也。”乃使公子池以三城講于三國,孟嘗君因令韓、魏賀秦,使三國無攻,而不借
兵食於西周矣。孟嘗君相齊,其舍人魏子為孟嘗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嘗君問之
,對曰:“有賢者,竊假與之,以故不致入。”孟嘗君怒而退魏子。居數年,人或毀孟嘗
君於齊湣王曰:“孟嘗君將為亂。”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嘗君,孟嘗君乃奔。魏子
所與粟賢者聞之,乃上書言孟嘗君不作亂,請以身為盟,遂自剄宮門以明孟嘗君。湣王乃
驚,而蹤跡驗問,孟嘗君果無反謀,乃復召孟嘗君。孟嘗君因謝病,歸老於薛。湣王許之


趙君封弟勝為平原君
平原君趙勝者,趙之諸公子也。諸子中勝最賢,喜賓客,賓客蓋至者數千人。平原君相趙
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復位,封於東武城。平原君家樓臨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
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樓上,臨見,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門,請曰:“臣聞君之喜
士,士不遠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貴士而賤妾也。臣不幸有罷癃之病,而君之后宮臨而笑臣
,臣願得笑臣者頭。”平原君笑應曰:“諾。”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觀此豎子,乃欲
以一笑之故殺吾美人,不亦甚乎!”終不殺。居歲餘,賓客門下舍人稍稍引去者過半。平
原君怪之,曰:“勝所以待諸君者未嘗敢失禮,而去者何多也?”門下一人前對曰:“以
君之不殺笑躄者,以君為愛色而賤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斬笑躄者美人頭,自造
門進躄者,因謝焉。其后門下乃復稍稍來。是時齊有孟嘗,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爭相
傾以待士。

秦攻楚取析十五城
秦要懷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應秦,秦昭王怒,發兵出武關攻楚,大敗楚軍,斬首五萬,
取析十五城而去。

前297十八年趙主父行新地出代西遇樓煩王於西河而致其兵魏襄王卒子昭王立

前296十九年楚君槐卒于秦
楚懷王亡逃歸,秦覺之,遮楚道,懷王恐,乃從閒道走趙以求歸。趙主父在代,其子惠王
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楚王欲走魏,秦追至,遂與秦使復之秦。懷王遂發病。
頃襄王三年,懷王卒于秦,秦歸其喪于楚。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秦
楚絕。

趙滅中山起靈壽田不禮相公子章
趙滅中山,遷其王於膚施。起靈壽,北地方從,代道大通。還歸,行賞,大赦,置酒酺五
日,封長子章為代安陽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禮相章也。李兌謂肥
義曰:“公子章彊壯而志驕,黨眾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禮之為人也,忍殺而驕。二人
相得,必有謀陰賊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同類
相推,俱入禍門。以吾觀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禍之所集也,子必先
患。仁者愛萬物而智者備禍於未形,不仁不智,何以為國?子奚不稱疾毋出,傳政於公子
成?毋為怨府,毋為禍梯。”肥義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屬義也,曰:‘毋變而度,
毋異而慮,堅守一心,以歿而世。’義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
焉。進受嚴命,退而不全,負孰甚焉。變負之臣,不容於刑。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
’。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貞臣也難至而節見,忠臣也累至而行
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有語在前者也,終不敢失。”李兌曰:“諾,子勉之矣
!吾見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兌數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之事。異日肥義謂信期曰
:“公子與田不禮甚可憂也。其於義也聲善而實惡,此為人也不子不臣。吾聞之也,姦臣
在朝,國之殘也;讒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貪而欲大,內得主而外為暴。矯令為慢,以
擅一旦之命,不難為也,禍且逮國。今吾憂之,夜而忘寐,饑而忘食。盜賊出入不可不備
。自今以來,若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先以身當之,無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
,吾得聞此也!”

秦與韓河外及武遂韓襄王卒太子咎立是為釐王

前295二十年趙故太子章作亂公子成李兌誅之遂弒主父於沙丘
趙主父朝群臣,安陽君亦來朝。主父令王聽朝,而自從旁觀窺群臣宗室之禮。見其長子章
傫然也,反北面為臣,詘於其弟,心憐之,於是乃欲分趙而王章於代,計未決而輟。主父
及王游沙丘,異宮,公子章即以其徒與田不禮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肥義先入,殺之。
高信即與王戰。公子成與李兌自國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難,殺公子章及田不禮,滅其黨
賊而定王室。公子成為相,號安平君,李兌為司寇。公子章之敗,往走主父,主主開之,
成、兌因圍主父宮。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兌謀曰:“以章故圍主父,即解兵,吾屬夷矣
。”乃遂圍主父。令宮中人“后出者夷”,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
鷇而食之,三月餘而餓死沙丘宮。主父定死,乃發喪赴諸侯。是時王少,成、兌專政,畏
誅,故圍主父。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后得吳娃,愛之,為不出者數歲,生子何,乃廢
太子章而立何為王。吳娃死,愛弛,憐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以至父子
俱死,為天下笑,豈不痛乎!

秦相樓緩免穰侯魏冉為相予楚粟五萬石
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姓羋氏。秦武王卒,無子,立其弟為昭王
。昭王母故號為羋八子,及昭王即位,羋八子號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號曰
惠文后,先武王死。宣太后二弟:其異父長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冉;同父弟曰羋戎,為
華陽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涇陽君。而魏冉最賢,自惠王、武王時任職用事。武王
卒,諸弟爭立,唯魏冉力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為將軍,衛咸陽。誅季君之亂,而
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諸兄弟不善者皆滅之,威振秦國。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為
政。昭王七年,樗裏子死,而使涇陽君質於齊。趙人樓緩來相秦,趙不利,乃使仇液之秦
,請以魏冉為秦相。仇液將行,其客宋公謂液曰:“秦不聽公,樓緩必怨公。公不若謂樓
緩曰‘請為公毋急秦’。秦王見趙請相魏冉之不急,且不聽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德樓子
;事成,魏冉故德公矣。”於是仇液從之。而秦果免樓緩而魏冉相秦。

魯平公卒子賈立是為文公

前294二十一年秦向壽伐韓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新城五大夫禮出亡奔魏任鄙為漢中守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秦昭王十三年,而白起為左庶長,將而擊韓之新城
。是歲,穰侯相秦,舉任鄙以為漢中守。

趙與燕鄚易

前293二十二年秦左更白起攻韓魏於伊闕伐楚大勝
白起為左更,攻韓、魏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又虜其將公孫喜,拔五城。起遷為國尉。
涉河取韓安邑以東,到乾河。又取楚之宛、葉。秦乃遺楚王書曰:“楚倍秦,秦且率諸侯
伐楚,爭一旦之命。願王之飭士卒,得一樂戰。”楚頃襄王患之,乃謀復與秦平。

前292二十三年楚君迎婦于秦

秦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復予之攻楚取宛取韓宛

前291二十四年秦司馬錯取軹及鄧冉免封公子市宛公子悝鄧魏冉陶為諸侯
魏冉舉白起,謝病免相,以客卿壽燭為相。其明年,燭免,復相冉,乃封魏冉於穰,復益
封陶,號曰穰侯。

趙城南行唐韓與秦武遂地二百里

前290二十五年城陽君入朝秦及東周君來朝秦以垣為蒲阪皮氏秦王之宜陽趙梁將與齊合軍攻
韓至魯關下

前289二十六年秦司馬錯攻垣河雍決橋取之秦拔魏城大小六十一

前288二十七年秦為西帝齊為東帝皆復去之呂禮歸秦任鄙卒
秦使魏冉致齊王為東帝,秦昭王為西帝。蘇代自燕來,入齊,見於章華東門。齊王曰:“
嘻,善,子來!秦使魏冉致帝,子以為何如?”對曰:“王之問臣也卒,而患之所從來微
,願王受之而勿備稱也。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后也。且讓爭帝名,無傷也。
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也。且天下立兩帝,王以天下為尊齊乎
?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釋帝,天下愛齊乎?愛秦乎?”王曰:“愛齊而憎
秦。”曰:“兩帝立約伐趙,孰與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對曰:“夫約鈞
,然與秦為帝而天下獨尊秦而輕齊,釋帝則天下愛齊而憎秦,伐趙不如伐桀宋之利,故願
王明釋帝以收天下,倍約賓秦,無爭重,而王以其閒舉宋。夫有宋,衛之陽地危;有濟西
,趙之阿東國危;有淮北,楚之東國危;有陶、平陸,梁門不開。釋帝而貸之以伐桀宋之
事,國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聽,此湯武之舉也。敬秦以為名,而後使天
下憎之,此所謂以卑為尊者也。願王孰慮之。”於是齊去帝復為王,秦亦去帝位。秦亡將
呂禮相齊,欲困蘇代。代乃謂孟嘗君曰:“周最於齊,至厚也,而齊王逐之,而聽親弗相
呂禮者,欲取秦也。齊、秦合,則親弗與呂禮重矣。有用,齊、秦必輕君。君不如急北兵
,趨趙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齊王之信,又禁天下之變。齊無秦,則天下集齊
,親弗必走,則齊王孰與為其國也!”於是孟嘗君從其計,而呂禮嫉害於孟嘗君。孟嘗君
懼,乃遺秦相穰侯魏冉書曰:“吾聞秦欲以呂禮收齊,齊,天下之彊國也,子必輕矣。齊
秦相取以臨三晉,呂禮必并相矣,是子通齊以重呂禮也。若齊免於天下之兵,其讎子必深
矣。子不如勸秦王伐齊。齊破,吾請以所得封子。齊破,秦畏晉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晉。
晉國敝於齊而畏秦,晉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齊以為功,挾晉以為重;是子破齊定封,秦
、晉交重子。若齊不破,呂禮復用,子必大窮。”於是穰侯言於秦昭王伐齊,而呂禮亡。

前287二十八年秦王之漢中又之上郡北河趙梁將攻齊秦拔魏新垣曲陽

前286二十九年齊魏楚伐宋殺王偃遂滅宋
三國伐宋。秦昭王怒曰:“吾愛宋與愛新城、陽晉同。韓聶與吾友也,而攻吾所愛,何也
?”蘇代為齊謂秦王曰:“韓聶之攻宋,所以為王也。齊彊,輔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
西事秦,是王不煩一兵,不傷一士,無事而割安邑也,此韓聶之所禱於王也。”秦王曰:
“吾患齊之難知。一從一衡,其說何也?”對曰:“天下國令齊可知乎?齊以攻宋,其知
事秦以萬乘之國自輔,不西事秦則宋治不安。中國白頭游敖之士皆積智欲離齊秦之交,伏
式結軼西馳者,未有一人言善齊者也,伏式結軼東馳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則?皆
不欲齊秦之合也。何晉楚之智而齊秦之愚也!晉楚合必議齊秦,齊秦合必圖晉楚,請以此
決事。”秦王曰:“諾。”於是齊遂伐宋,宋王出亡,死於溫。齊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
晉,欲以并周室,為天子。泗上諸侯鄒魯之君皆稱臣,諸侯恐懼。太史公曰:孔子稱“微
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殷有三仁焉”。春秋譏宋之亂自宣公廢太子而立弟,
國以不寧者十世。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
高宗,殷所以興,作商頌。襄公既敗於泓,而君子或以為多,傷中國闕禮義,褒之也,宋
襄之有禮讓也。

蘇代遺燕昭王書
齊伐宋,宋急,蘇代乃遺燕昭王書曰:夫列在萬乘而寄質於齊,名卑而權輕;奉萬乘助齊
伐宋,民勞而實費;夫破宋,殘楚淮北,肥大齊,讎彊而國害:此三者皆國之大敗也。然
且王行之者,將以取信於齊也。齊加不信於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計過矣。夫以宋加之
淮北,彊萬乘之國也,而齊并之,是益一齊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魯、衛,彊萬乘之
國也,而齊并之,是益二齊也。夫一齊之彊,燕猶狼顧而不能支,今以三齊臨燕,其禍必
大矣。雖然,智者舉事,因禍為福,轉敗為功。齊紫,敗素也,而賈十倍;越王句踐棲於
會稽,復殘彊吳而霸天下:此皆因禍為福,轉敗為功者也。今王若欲因禍為福,轉敗為功
,則莫若挑霸齊而尊之,使使盟於周室,焚秦符,曰“其大上計,破秦;其次,必長賓之
”。秦挾賓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諸侯,今為齊下,秦王之志茍得窮齊,不憚以
國為功。然則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言說秦王曰:“燕、趙破宋肥齊,尊之為之下者,燕、趙
非利之也。燕、趙不利而勢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則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趙,令
涇陽君、高陵君先於燕、趙?秦有變,因以為質,則燕、趙信秦。秦為西帝,燕為北帝,
趙為中帝,立三帝以令於天下。韓、魏不聽則秦伐之,齊不聽則燕、趙伐之,天下孰敢不
聽?天下服聽,因驅韓、魏以伐齊,曰‘必反宋地,歸楚淮北’。反宋地,歸楚淮北,燕
、趙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趙之所願也。夫實得所利,尊得所願,燕、趙棄齊如脫屣
矣。今不收燕、趙,齊霸必成。諸侯贊齊而王不從,是國伐也;諸侯贊齊而王從之,是名
卑也。今收燕、趙,國安而名尊;不收燕、趙,國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
為也。”秦王聞若說,必若刺心然。則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若言說秦?秦必取,齊必伐矣。
夫取秦,厚交也;伐齊,正利也。尊厚交,務正利,圣王之事也。燕昭王善其書,曰:“
先人嘗有德蘇氏,子之之亂而蘇氏去燕。燕欲報仇於齊,非蘇氏莫可。”乃召蘇代,復善
待之,與謀伐齊。

秦司馬錯攻魏河內魏獻安邑秦出其人募徙河東賜爵赦罪人遷之涇陽君封宛趙韓徐為將攻齊
秦敗韓師于夏山

前285三十年齊殺狐咺陳舉秦蒙武伐齊河東為九縣與楚王會宛與趙王會中陽楚秦結和親

燕使亞卿樂毅如趙
樂毅者,其先祖曰樂羊。樂羊為魏文侯將,伐取中山,魏文侯封樂羊以靈壽。樂羊死,葬
於靈壽,其后子孫因家焉。中山復國,至趙武靈王時復滅中山,而樂氏后有樂毅。樂毅賢
,好兵,趙人舉之。及武靈王有沙丘之亂,乃去趙適魏。聞燕昭王以子之之亂而齊大敗燕
,燕昭王怨齊,未嘗一日而忘報齊也。燕國小,辟遠,力不能制,於是屈身下士,先禮郭
隗以招賢者。樂毅於是為魏昭王使於燕,燕王以客禮待之。樂毅辭讓,遂委質為臣,燕昭
王以為亞卿,久之。當是時,齊湣王彊,南敗楚相唐眛於重丘,西摧三晉於觀津,遂與三
晉擊秦,助趙滅中山,破宋,廣地千餘里。與秦昭王爭重為帝,已而復歸之。諸侯皆欲背
秦而服於齊。湣王自矜,百姓弗堪。於是燕昭王問伐齊之事。樂毅對曰:“齊,霸國之餘
業也,地大人眾,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與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惠文
王,別使連楚、魏,令趙嚪說秦以伐齊之利。諸侯害齊湣王之驕暴,皆爭合從與燕伐齊。

前284三十一年燕上將軍樂毅以秦魏韓趙之師伐齊入臨淄齊君地出走其相淖齒殺之毅下齊七
十餘城燕封毅為昌國君
燕國殷富,士卒樂軼輕戰,於是遂以樂毅為上將軍,趙惠文王以相國印授樂毅,與秦、楚
、三晉合謀以伐齊,破之濟西。齊兵敗,湣王出亡於外。諸侯兵罷歸,燕兵獨追北,入至
臨淄,盡取齊寶,燒其宮室宗廟。湣王出亡,之衛。衛君辟宮捨之,稱臣而共具。湣王不
遜,衛人侵之。湣王去,走鄒、魯,有驕色,鄒、魯君弗內,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救齊
,因相齊湣王。齒執湣王而數之曰:“千乘、博昌之間,方數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
?”曰:“知之。”“贏、博之間,地坼及泉,王知之乎?”曰:“知之。”“有人當闕
而哭者,求之不得,去則聞其聲,王知之乎?”曰:“知之。”齒曰:“雨血者,天以告
也;地坼者,地以告也;當闕而哭者,人以告也。而王不戒焉,何得無誅!”淖齒遂擢王
筋,懸之廟梁,宿昔而死。與燕共分齊之侵地鹵器。齊城之不下者,獨唯聊、莒、即墨,
其餘皆屬燕。燕昭王大說,親至濟上勞軍,行賞饗士,封樂毅於昌國,號為昌國君。於是
燕昭王收齊鹵獲以歸,而使樂毅復以兵平齊城之不下者。燕之初入齊,聞畫邑人王蠋賢,
令軍中曰“環畫邑三十里無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謂蠋曰:“齊人多高子之義,吾
以子為將,封子萬家。”蠋固謝。燕人曰:“子不聽,吾引三軍而屠畫邑。”王蠋曰:“
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齊王不聽吾諫,故退而耕於野。國既破亡,吾不能存;今
又劫之以兵為君將,是助桀為暴也。與其生而無義,固不如烹!”遂經其頸於樹枝,自奮
絕脰而死。齊亡大夫聞之,曰:“王蠋,布衣也,義不北面於燕,況在位食祿者乎!”

秦王與魏王會宜陽與韓王會新城

前283三十二年齊人討殺淖齒而立其君之子法章保莒城
齊湣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名姓為莒太史敫家庸。太史敫女奇法章狀貌,以為非恒人,憐
而常竊衣食之,而與私通焉。淖齒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齊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之。法
章懼其誅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湣王子也”。於是莒人共立法章,是為襄王。以保莒
城而布告齊國中:“王已立在莒矣。”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為王后,是為君王后,生子
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種也,汙吾世。”終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賢,
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禮。

秦復與趙擊齊
秦復與趙數擊齊,齊人患之。蘇厲為齊遺趙王書曰:臣聞古之賢君,其德行非布於海內也
,教順非洽於民人也,祭祀時享非數常於鬼神也。甘露降,時雨至,年谷豐孰,民不疾疫
,眾人善之,然而賢主圖之。今足下之賢行功力,非數加於秦也;怨毒積怒,非素深於齊
也。秦趙與國,以彊征兵於韓,秦誠愛趙乎?其實憎齊乎?物之甚者,賢主察之。秦非愛
趙而憎齊也,欲亡韓而吞二周,故以齊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趙。恐天下
畏己也,故出質以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徵兵於韓以威之。聲以德與國,實而伐空韓,
臣以秦計為必出於此。夫物固有勢異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齊久伐而韓必亡。破
齊,王與六國分其利也。亡韓,秦獨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獨私之。賦田計功,王
之獲利孰與秦多?說士之計曰:“韓亡三川,魏亡晉國,市朝未變而禍已及矣。”燕盡齊
之北地,去沙丘、鉅鹿斂三百里,韓之上黨去邯鄲百里,燕、秦謀王之河山,閒三百里而
通矣。秦之上郡近挺關,至於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黨,羊腸之西,句注之
南,非王有已。踰句注,斬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於燕,代馬胡犬不東下,昆山之玉不
出,此三寶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齊,從彊秦攻韓,其禍必至於此。願王孰慮之。且齊之
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屬行,以謀王也。燕秦之約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國三分王之地
,齊倍五國之約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彊秦,秦廢帝請服,反高平、根柔於魏,反巠分、
先俞於趙。齊之事王,宜為上佼,而今乃抵罪,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願王孰
計之也。今王毋與天下攻齊,天下必以王為義。齊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盡重王義。王
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寵制於王也。於是趙乃輟,謝秦不擊齊。

秦與楚王會鄢又會穰秦取魏安城至大梁燕趙救之秦魏冉免相

趙使藺相如獻壁于秦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廉頗為趙將伐齊,大破之,取陽晉,拜為上卿,以勇氣聞於諸侯。
藺相如者,趙人也,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
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
見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來。計未定,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
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知之?”對曰:“臣嘗有罪,竊計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
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
“願結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謂臣曰:‘夫趙彊而燕弱,而君幸於趙王,故燕
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走燕,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君歸趙矣。君不如肉袒伏
斧質請罪,則幸得脫矣。’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為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
使。”於是王召見,問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
秦彊而趙弱,不可不許。”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柰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
而趙不許,曲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王曰:
“誰可使者?”相如曰:“王必無人,臣願奉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
璧歸趙。”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秦王坐章臺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
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
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卻立,倚柱,怒髪上沖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
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皆曰‘秦貪,負其彊,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
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況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不可。
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
王見臣列觀,禮節甚倨;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
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
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特以詐詳為予趙城
,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
,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彊奪
,遂許齋五日,舍相如廣成傳。相如度秦王雖齋,決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
璧,從徑道亡,歸璧于趙。秦王齋五日后,乃設九賓禮於廷,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
謂秦王曰:“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故
令人持璧歸,閒至趙矣。且秦彊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彊
而先割十五都予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唯
大王與群臣孰計議之。”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殺相
如,終不能得璧也,而絕秦趙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
!”卒廷見相如,畢禮而歸之。相如既歸,趙王以為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為上大
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

衛君卒子懷君立
衛嗣君薨,子懷君立。嗣君好察微隱,縣令有發褥而席弊者,嗣君聞之,乃賜之席。令大
驚,以君為神。又使人過關市,賂之以金,既而召關市,問有客過與汝金,汝回遣之,關
市大恐。又愛泄姬,重如耳,而恐其因愛重以壅己也,乃貴薄疑以敵如耳,尊魏妃以偶泄
姬,曰:“以是相參也。”衛有胥靡亡之魏,因為魏王之後治病。嗣君聞之,請以五十金
買之。五反,魏不與,乃以左氏易之。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一胥靡,可乎?”嗣君曰
:“非子所知也!夫治無小,亂無大。法不立,誅不必,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誅
必,失十左氏,無害也。”魏王聞之曰:“人主之欲,不聽之不祥。”因載而往,徒獻之


前282三十三年秦拔趙二城與韓王會新城與魏王會新明邑

楚謀伐秦秦聞之發兵伐楚
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繳加歸鴈之上者,頃襄王聞,召而問之。對曰:“小臣之好射鶀鴈,羅
鸗,小矢之發也,何足為大王道也。且稱楚之大,因大王之賢,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
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戰國。故秦、魏、燕、趙者,鶀鴈也;齊、魯、韓、衛者,青首也;
騶、費、郯、邳者,羅鸗也。外其餘則不足射者。見鳥六雙,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為
弓,以勇士為繳,時張而射之?此六雙者,可得而囊載也。其樂非特朝昔之樂也,其獲非
特鳧鴈之實也。王朝張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徑屬之於韓,則中國之路絕而上
蔡之郡壞矣。還射圉之東,解魏左肘而外擊定陶,則魏之東外棄而大宋、方與二郡者舉矣
。且魏斷二臂,顛越矣;膺擊郯國,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繳蘭臺,飲馬西河,定魏大梁
,此一發之樂也。若王之於弋誠好而不厭,則出寶弓,碆新繳,射噣鳥於東海,還蓋長城
以為防,朝射東莒,夕發浿丘,夜加即墨,顧據午道,則長城之東收而太山之北舉矣。西
結境於趙而北達於燕,三國布鶴,則從不待約而可成也。北遊目於燕之遼東而南登望於越
之會稽,此再發之樂也。若夫泗上十二諸侯,左縈而右拂之,可一旦而盡也。今秦破韓以
為長憂,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無功,擊趙而顧病,則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漢
中、析、酈可得而復有也。王出寶弓,碆新繳,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東、河內可得
而一也。勞民休眾,南面稱王矣。故曰秦為大鳥,負海內而處,東面而立,左臂據趙之西
南,右臂傅楚鄢郢,膺擊韓魏,垂頭中國,處既形便,勢有地利,奮翼鼓鶴,方三千里,
則秦未可得獨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對以此言。襄王因召與語,遂言曰:“夫
先王為秦所欺而客死於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報萬乘,白公、子胥是也。今
楚之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猶足以踴躍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竊為大王弗取也。”於是
頃襄王遣使於諸侯,復為從,欲以伐秦。秦聞之,發兵來伐楚。

前281三十四年楚謀入寇王使東周公喩止之
楚欲與齊韓連和伐秦,因欲圖周。周王赧使武公謂楚相昭子曰:“三國以兵割周郊地以便
輸,而南器以尊楚,臣以為不然。夫弒共主,臣世君,大國不親;以眾脅寡,小國不附。
大國不親,小國不附,不可以致名實。名實不得,不足以傷民。夫有圖周之聲,非所以為
號也。”昭子曰:“乃圖周則無之。雖然,周何故不可圖也?”對曰:“軍不五不攻,城
不十不圍。夫一周為二十晉,公之所知也。韓嘗以二十萬之眾辱於晉之城下,銳士死,中
士傷,而晉不拔。公之無百韓以圖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結兩周以塞騶魯之心,交絕
於齊,聲失天下,其為事危矣。夫危兩周以厚三川,方城之外必為韓弱矣。何以知其然也
?西周之地,絕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眾不足以勁
兵。雖無攻之,名為弒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發號用兵,未嘗不以周為終始。是
何也?見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弒君之亂。今韓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讎楚也。臣
請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人猶攻之也。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萬於虎
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國;詘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將以欲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
傳器,吞三翮六翼,以高世主,非貪而何?周書曰‘欲起無先’,故器南則兵至矣。”於
是楚計輟不行。

蘇厲為周君說白起
蘇厲謂周君曰:“秦破韓、魏,撲師武,北取趙藺、離石者,皆白起也。是善用兵,又有
天命。今又將兵出塞攻梁,梁破則周危矣。君何不令人說白起乎?曰‘楚有養由基者,善
射者也。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左右觀者數千人,皆曰善射。有一夫立其旁
,曰“善,可教射矣”。養由基怒,釋弓搤劍,曰“客安能教我射乎”?客曰“非吾能教
子支左詘右也。夫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而百中之,不以善息,少焉氣衰力倦,弓撥矢
鉤,一發不中者,百發盡息”。今破韓、魏,撲師武,北取趙藺、離石者,公之功多矣。
今又將兵出塞,過兩周,倍韓,攻梁,一舉不得,前功盡棄。公不如稱病而無出’。”

秦赦罪人遷之穰侯冉復相秦拔趙石城趙之衛東陽決河水伐魏氏

秦召燕王不至
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蘇代約燕王曰:“楚得枳而國亡,齊得宋而國亡,齊、楚不
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則有功者,秦之深讎也。秦取天下,非行義也,暴也。秦
之行暴,正告天下。告楚曰:‘蜀地之甲,乘船浮於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漢
中之甲,乘船出於巴,乘夏水而下漢,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積甲宛東下隨,智者不及謀,
勇土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遠乎!’楚王為是故,十七年
事秦。秦正告韓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斷大行。我起乎宜陽而觸平陽,二日而莫不盡
繇。我離兩周而觸鄭,五日而國舉。’韓氏以為然,故事秦。秦正告魏曰:‘我舉安邑,
塞女戟,韓氏太原卷。我下軹,道南陽,封冀,包兩周。乘夏水,浮輕舟,錟弩在前,錟
戈在后,決滎口,魏無大梁;決白馬之口,魏無外黃、濟陽;決宿胥之口,魏無虛、頓丘
。陸攻則擊河內,水攻則滅大梁。’魏氏以為然,故事秦。秦欲攻安邑,恐齊救之,則以
宋委於齊。曰:‘宋王無道,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絕兵遠,不能攻也。王茍
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為齊罪。秦欲攻韓,恐天下
救之,則以齊委於天下。曰:‘齊王四與寡人約,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
齊無秦,有秦無齊,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陽、少曲,致藺、石,因以破齊為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楚,則以南陽委於楚。曰:‘寡人固與韓且絕矣。殘均陵,塞鄳厄,茍利於
楚,寡人如自有之。’魏棄與國而合於秦,因以塞鄳厄為楚罪。兵困於林中,重燕、趙,
以膠東委於燕,以濟西委於趙。已得講於魏,至公子延,因犀首屬行而攻趙。兵傷於譙石
,而遇敗於陽馬,而重魏,則以葉、蔡委於魏。已得講於趙,則劫魏,不為割。困則使太
后弟穰侯為和,嬴則兼欺舅與母。適燕者曰‘以膠東’,適趙者曰‘以濟西’,適魏者曰
‘以葉、蔡’,適楚者曰‘以塞鄳隘’,適齊者曰‘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環,用兵如刺
蜚,母不能制,舅不能約。龍賈之戰,岸門之戰,封陵之戰,高商之戰,趙莊之戰,秦之
所殺三晉之民數百萬,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晉國之禍,三
晉之半,秦禍如此其大也。而燕、趙之秦者,皆以爭事秦說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燕
昭王不行。蘇代復重於燕。燕使約諸侯從親如蘇秦時,或從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蘇氏之從
約。代、厲皆以壽死,名顯諸侯。太史公曰:蘇秦兄弟三人,皆游說諸侯以顯名,其術長
於權變。而蘇秦被反閒以死,天下共笑之,諱學其術。然世言蘇秦多異,異時事有類之者
皆附之蘇秦。夫蘇秦起閭閻,連六國從親,此其智有過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時序,
毋令獨蒙惡聲焉。

前280三十五年秦司馬錯攻楚赦罪人遷之南陽白起攻趙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馬錯發隴西因蜀攻
楚黔中拔之秦取趙二城趙與魏伯陽以趙奢為將攻齊麥丘

前279三十六年秦趙會于澠池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鄧赦罪人遷之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為好會於西河外澠池。趙王畏秦,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
:“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
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王許之
,遂與秦王會澠池。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
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
為秦聲,請奏盆缻,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缻,因跪請秦王。秦王不
肯擊缻。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
之,左右皆靡。於是秦王不懌,為一擊缻。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
擊缻”。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
壽。”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既罷歸國,以相如功
大,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廉頗曰:“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
口舌為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為之下。”宣言曰:“我見相如,必
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頗爭列。已而相如出,望見
廉頗,相如引車避匿。於是舍人相與諫曰:“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義也。
今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且庸人尚羞之,況於將相乎!臣等
不肖,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也。”相
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
,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
,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曰:“鄙
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驩,為刎頸之交。

趙廉頗將攻齊

燕君平卒子惠王立樂毅奔趙齊田單擊破燕軍盡復齊地齊君入臨淄封單為安平君趙封樂毅為
望諸君
田單者,齊諸田疏屬也。湣王時,單為臨菑市掾,不見知。及燕使樂毅伐破齊,齊湣王出
奔,已而保莒城。燕師長驅平齊,而田單走安平,令其宗人盡斷其車軸末而傅鐵籠。已而
燕軍攻安平,城壞,齊人走,爭涂,以折車敗,為燕所虜,唯田單宗人以鐵籠故得脫,東
保即墨。燕既盡降齊城,唯獨莒、即墨不下。燕軍聞齊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齒既殺湣王
於莒,因堅守,距燕軍,數年不下。燕引兵東圍即墨,即墨大夫出與戰,敗死。城中相與
推田單,曰:“安平之戰,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習兵。”立以為將軍,以即墨距燕。會
燕昭王死,子立為燕惠王。惠王自為太子時嘗不快於樂毅,及即位,齊之田單聞之,乃縱
反閒於燕,曰:“齊城不下者兩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聞樂毅與燕新王有隙,欲連兵且
留齊,南面而王齊。齊之所患,唯恐他將之來。”於是燕惠王固已疑樂毅,得齊反閒,乃
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誅,遂西降趙。趙封樂毅於觀津,
號曰望諸君。尊寵樂毅以警動於燕、齊。樂毅因歸趙,燕人士卒忿。而田單乃令城中人食
必祭其先祖於庭,飛鳥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單因宣言曰:“神來下教我。”乃
令城中人曰:“當有神人為我師。”有一卒曰:“臣可以為師乎?”因反走。田單乃起,
引還,東鄉坐,師事之。卒曰:“臣欺君,誠無能也。”田單曰:“子勿言也!”因師之
。每出約束,必稱神師。乃宣言曰:“吾唯懼燕軍之劓所得齊卒,置之前行,與我戰,即
墨敗矣。”燕人聞之,如其言。城中人見齊諸降者盡劓,皆怒,堅守,唯恐見得。單又縱
反閒曰:“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為寒心。”燕軍盡掘壟墓,燒死人。即墨
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俱欲出戰,怒自十倍。田單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與士卒
分功,妻妾編於行伍之閒,盡散飲食饗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約降於燕
,燕軍皆呼萬歲。田單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遺燕將,曰:“即墨即降,願無虜
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將大喜,許之。燕軍由此益懈。田單乃收城中得千餘牛,為
絳繒衣,畫以五彩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
,壯士五千人隨其后。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夜大驚。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軍視之
皆龍文,所觸盡死傷。五千人因銜枚擊之,而城中鼓譟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為聲,聲動天
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遂夷殺其將騎劫。燕軍擾亂奔走,齊人追亡逐北,所過城邑皆
畔燕而歸田單,兵日益多,乘勝,燕日敗亡,卒至河上,而齊七十餘城皆復為齊。乃迎襄
王於莒,入臨菑而聽政。襄王封田單,號曰安平君。田單相齊,過淄水,有老人涉淄而寒
,出水不能行。田單解其裘而衣之。襄王惡之,曰:“田單之施於人,將欲以取我國乎?
不早圖,恐後之變也。”左右顧無人,岩下有貫珠者,襄王呼而問之曰:“汝聞吾言乎?
”對曰:“聞之。”王曰:“汝以為何如?”對曰:“王不如因以為己善。王嘉單之善,
下令曰:‘寡人憂民之饑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民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寡人憂勞百
姓,而單亦憂之,稱寡人之意。’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單之善亦王之善也。”王曰:“善
。”乃賜單牛酒。後數日,貫珠者複見王曰:“王朝日宜召田單而揖之於庭,口勞之。乃
布令求百姓之饑寒者,收穀之。”乃使人聽於閭裡,聞大夫之相與語者曰:“田單之愛人
,嗟,乃王之教也!”王有幸臣九人,語王曰:“安平君內撫百姓,外懷戎翟,禮天下之
賢士,其志欲有為也。”異日,王曰:“召相單來!”單所任貂勃聞之,稽首於王曰:“
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的管夷吾以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獨曰‘單’,安得此
亡國之言乎!夫安平君以惴惴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而反千里之齊。當是時而自王,
天下莫之能止。然計之於道,歸之於義,以為不可,故棧道木閣,而迎王於城陽。今國已
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單’,嬰兒之計不為此也。”王乃殺九人,而益封安平君萬戶。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勝。善之者,出奇無窮。奇正還相生,如環之無端。夫始如處
女,適人開戶;后如脫兔,適不及距:其由單之謂邪!初,淖齒之殺湣王也,莒人求湣王
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為人灌園。嬓女憐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與通。
及莒人共立法章為齊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為后,所謂“君王后”也。燕惠王后悔
使騎劫代樂毅,以故破軍亡將失齊;又怨樂毅之降趙,恐趙用樂毅而乘燕之獘以伐燕。燕
惠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為燕破齊,報先王之讎,天下
莫不震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誤寡人。寡
人之使騎劫代將軍,為將軍久暴露於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
,遂捐燕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樂毅報遺燕
惠王書曰: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順左右之心,恐傷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義,故遁
逃走趙。今足下使人數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
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臣聞賢圣之君不以祿私親,其功多者賞之,其能當者處之。故
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竊觀先王之舉也,見有高世
主之心,故假節於魏,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廁之賓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謀父
兄,以為亞卿。臣竊不自知,自以為奉令承教,可幸無罪,故受令而不辭。先王命之曰:
“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為事。”臣曰:“夫齊,霸國之餘業而最勝之
遺事也。練於兵甲,習於戰攻。王若欲伐之,必與天下圖之。與天下圖之,莫若結於趙。
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趙若許而約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以為然,具
符節南使臣於趙。顧反命,起兵擊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而舉之濟上
。濟上之軍受命擊齊,大敗齊人。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遁而走莒,僅以身免;珠玉
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于燕。齊器設於寧臺,大呂陳於元英,故鼎反乎磿室,薊丘之植植於
汶篁,自五伯已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為慊於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國諸
侯。臣竊不自知,自以為奉命承教,可幸無罪,是以受命不辭。臣聞賢圣之君,功立而不
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彊
國,收八百歲之蓄積,及至棄群臣之日,餘教未衰,執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
及乎萌隸,皆可以教後世。臣聞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伍子胥說聽於
闔閭,而吳王遠跡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故
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
跡,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
義之所不敢出也。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絜其名。臣雖不佞,數奉
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不察疏遠之行,故敢獻書以聞,唯君王之留意焉。
於是燕王復以樂毅子樂閒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復通燕,燕、趙以為客卿。樂毅卒於趙。

薛公田文卒
后齊湣王滅宋,益驕,欲去孟嘗君。孟嘗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為相,西合於秦、趙,
與燕共伐破齊。齊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齊襄王立,而孟嘗君中立於諸侯,無所屬。齊襄
王新立,畏孟嘗君,與連和,復親薛公。文卒,謚為孟嘗君。諸子爭立,而齊魏共滅薛。
孟嘗絕嗣無后也。初,馮驩聞孟嘗君好客,躡蹻而見之。孟嘗君曰;“先生遠辱,何以教
文也?”馮蹻曰:“聞君好士,以貧身歸於君。”孟嘗君置傳舍十日,孟嘗君問傳舍長曰
:“客何所為?”答曰:“馮先生甚貧,猶有一劍耳,又蒯緱。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
乎,食無魚’。”孟嘗君遷之幸舍,食有魚矣。五日,又問傳舍長。答曰:“客復彈劍而
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輿’。”孟嘗君遷之代舍,出入乘輿車矣。五日,孟嘗君復問傳
舍長。舍長答曰:“先生又嘗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孟嘗君不悅。居
期年,馮驩無所言。孟嘗君時相齊,封萬戶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
出錢於薛。歲餘不入,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客奉將不給。孟嘗君憂之,問左右:“何人
可使收債於薛者?”傳舍長曰:“代舍客馮公形容狀貌甚辯,長者,無他伎能,宜可令收
債。”孟嘗君乃進馮驩而請之曰:“賓客不知文不肖,幸臨文者三千餘人,邑入不足以奉
賓客,故出息錢於薛。薛歲不入,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恐不給,願先生責之。”馮驩曰
;“諾。”辭行,至薛,召取孟嘗君錢者皆會,得息錢十萬。乃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取
錢者,能與息者皆來,不能與息者亦來,皆持取錢之券書合之。齊為會,日殺牛置酒。酒
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與息者,與為期;貧不能與息者,取其券而燒之。曰:“孟嘗君
所以貸錢者,為民之無者以為本業也;所以求息者,為無以奉客也。今富給者以要期,貧
窮者燔券書以捐之。諸君彊飲食。有君如此,豈可負哉!”坐者皆起,再拜。孟嘗君聞馮
驩燒券書,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嘗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貸錢於薛。文奉邑少,
而民尚多不以時與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請先生收責之。聞先生得錢,即以多具牛酒而燒
券書,何?”馮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畢會,無以知其有餘不足。有餘者,為要
期。不足者,雖守而責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終無以償,上則為
君好利不愛士民,下則有離上抵負之名,非所以厲士民彰君聲也。焚無用虛債之券,捐不
可得之虛計,令薛民親君而彰君之善聲也,君有何疑焉!”孟嘗君乃拊手而謝之。齊王惑
於秦、楚之毀,以為孟嘗君名高其主而擅齊國之權,遂廢孟嘗君。諸客見孟嘗君廢,皆去
。馮驩曰:“借臣車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於國而奉邑益廣,可乎?”孟嘗君乃約
車幣而遣之。馮驩乃西說秦王曰:“天下之游士馮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彊秦而弱齊;
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彊齊而弱秦。此雄雌之國也,勢不兩立為雄,雄者得天下矣。
”秦王跽而問之曰:“何以使秦無為雌而可?”馮驩曰:“王亦知齊之廢孟嘗君乎?”秦
王曰:“聞之。”馮驩曰:“使齊重於天下者,孟嘗君也。今齊王以毀廢之,其心怨,必
背齊;背齊入秦,則齊國之情,人事之誠,盡委之秦,齊地可得也,豈直為雄也!君急使
使載幣陰迎孟嘗君,不可失時也。如有齊覺悟,復用孟嘗君,則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
秦王大悅,乃遣車十乘黃金百鎰以迎孟嘗君。馮驩辭以先行,至齊,說齊王曰:“天下之
游士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彊齊而弱秦者;馮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彊秦而弱齊者
。夫秦齊雄雌之國,秦彊則齊弱矣,此勢不兩雄。今臣竊聞秦遣使車十乘載黃金百鎰以迎
孟嘗君。孟嘗君不西則已,西入相秦則天下歸之,秦為雄而齊為雌,雌則臨淄、即墨危矣
。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復孟嘗君,而益與之邑以謝之?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雖彊國,
豈可以請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謀,而絕其霸彊之略。”齊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
秦使。秦使車適入齊境,使還馳告之,王召孟嘗君而復其相位,而與其故邑之地,又益以
千戶。秦之使者聞孟嘗君復相齊,還車而去矣。自齊王毀廢孟嘗君,諸客皆去。后召而復
之,馮驩迎之。未到,孟嘗君太息嘆曰:“文常好客,遇客無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餘人,
先生所知也。客見文一日廢,皆背文而去,莫顧文者。今賴先生得復其位,客亦有何面目
復見文乎?如復見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馮驩結轡下拜。孟嘗君下車接之,曰:“
先生為客謝乎?”馮驩曰:“非為客謝也,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
乎?”孟嘗君曰:“愚不知所謂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貴多士,貧賤
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獨不見夫趣市朝者乎?明旦,側肩爭門而入;日暮之后,過市朝者
掉臂而不顧。非好朝而惡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絕賓
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孟嘗君再拜曰:“敬從命矣。聞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太
史公曰:吾嘗過薛,其俗閭里率多暴桀子弟,與鄒、魯殊。問其故,曰:“孟嘗君招致天
下任俠,姦人入薛中蓋六萬餘家矣。”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名不虛矣。

前278三十七年秦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為南郡楚王走周君來王與楚王會襄陵白起為武安君
趙徙漳水武平西

前277三十八年秦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為黔中郡趙置公子丹為太子魏昭王卒子安厘王立

前276三十九年魏封公子無忌為信陵君
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子少子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為信陵
君。是時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齊故,秦兵圍大梁,破魏華陽下軍,走芒卯。魏王及公子
患之。公子為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
里爭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公子
與魏王博,而北境傳舉烽,言“趙寇至,且入界”。魏王釋博,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
:“趙王田獵耳,非為寇也。”復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復從北方來傳言曰:
“趙王獵耳,非為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
得趙王陰事者,趙王所為,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
公子以國政。

秦白起伐魏取兩城楚人反江南
襄王乃收東地兵,得十餘萬,復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為郡,距秦。

趙樓昌將攻魏幾不能取廉頗代之攻幾取之

前275四十年秦相穰侯攻魏至大梁韓救之為秦所敗破暴鳶斬首四萬鳶走魏入三縣請和
穰侯為相國,將兵攻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圍大梁。梁大夫須賈說穰侯曰:“臣聞魏之
長吏謂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趙,戰勝三梁,拔邯鄲;趙氏不割,而邯鄲復歸。齊人攻衛
,拔故國,殺子良;衛人不割,而故地復反。衛、趙之所以國全兵勁而地不并於諸侯者,
以其能忍難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數伐割地,而國隨以亡。臣以為衛、趙可法,而宋、中
山可為戒也。秦,貪戾之國也,而毋親。蠶食魏氏,又盡晉國,戰勝暴子,割八縣,地未
畢入,兵復出矣。夫秦何厭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
割地。王必勿聽也。今王背楚、趙而講秦,楚、趙怒而去王,與王爭事秦,秦必受之。秦
挾楚、趙之兵以復攻梁,則國求無亡不可得也。願王之必無講也。王若欲講,少割而有質
;不然,必見欺。’此臣之所聞於魏也,願君之以是慮事也。周書曰‘惟命不于常’,此
言幸之不可數也。夫戰勝暴子,割八縣,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計之工也,天幸為多矣。
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為常也。智者不然。臣聞魏氏悉其百縣勝甲
以上戍大梁,臣以為不下三十萬。以三十萬之眾守梁七仞之城,臣以為湯、武復生,不易
攻也。夫輕背楚、趙之兵,陵七仞之城,戰三十萬之眾,而志必舉之,臣以為自天地始分
以至于今,未嘗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罷,陶邑必亡,則前功必棄矣。今魏氏方疑,
可以少割收也。願君逮楚、趙之兵未至於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為利,必
欲之,則君得所欲矣。楚、趙怒於魏之先己也,必爭事秦,從以此散,而君后擇焉。且君
之得地豈必以兵哉!割晉國,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絳安邑。又為陶開兩道,幾盡故宋,衛
必效單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為而不成!願君熟慮之而無行危。”穰
侯曰:“善。”乃罷梁圍。

趙廉頗攻魏房子拔之又攻安陽取之

前274四十一年趙燕周將攻昌城高唐取之與魏擊秦白起破趙華陽拔魏四城

前273四十二年趙魏伐韓秦救之大破其軍魏割南陽以和
趙、魏攻華陽。韓告急於秦,秦不救。韓相國謂陳筮曰:“事急,願公雖病,為一宿之行
。”陳筮見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來。”陳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
是可以為公之主使乎?夫冠蓋相望,告敝邑甚急,公來言未急,何也?”陳筮曰:“彼韓
急則將變而佗從,以未急,故復來耳。”穰侯曰:“公無見王,請今發兵救韓。”八日而
至,敗趙、魏於華陽之下,斬首十萬,取魏之卷、蔡陽、長社,趙氏觀津。走魏將芒卯。
魏將段干子請予秦南陽以和。蘇代謂魏王曰:“欲璽者段干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
地者制璽,使欲璽者制地,魏氏地不盡則不知已。且夫以地事秦,譬猶抱薪救火,薪不盡
,火不滅。”王曰:“是則然也。雖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對曰:“王獨不見夫博
之所以貴梟者,便則食,不便則止矣。今王曰‘事始已行,不可更’,是何王之用智不如
用梟也?”且與趙觀津,益趙以兵,伐齊。齊襄王懼,使蘇代為齊陰遺穰侯書曰:“臣聞
往來者言曰‘秦將益趙甲四萬以伐齊’,臣竊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
而習於事,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伐齊’。是何也?夫三晉之相與也,秦之深讎也。百相背也
,百相欺也,不為不信,不為無行。今破齊以肥趙。趙,秦之深讎,不利於秦。此一也。
秦之謀者,必曰‘破齊,獘晉、楚,而後制晉、楚之勝’。夫齊,罷國也,以天下攻齊,
如以千鈞之弩決潰痈也,必死,安能獘晉、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則晉、楚不信也;多
出兵,則晉、楚為制於秦。齊恐,不走秦,必走晉、楚。此三也。秦割齊以啖晉、楚,晉
、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敵。此四也。是晉、楚以秦謀齊,以齊謀秦也,何晉、楚之智而秦
、齊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無患矣。秦有安邑,韓氏必無上黨矣。取天
下之腸胃,與出兵而懼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於計,穰侯智而習於事,必不
益趙甲四萬以代齊矣。”於是穰侯不行,引兵而歸。

趙取東胡歐代地韓釐王卒子桓惠王立

前272四十三年趙徙漳水武平南封趙豹為平陽君河水出大潦楚與秦平使太子質秦

秦破華陽約梁王城周
秦破華陽約。馬犯謂周君曰:“請令梁城周。”乃謂梁王曰:“周王病若死,則犯必死矣
。犯請以九鼎自入於王,王受九鼎而圖犯。”梁王曰:“善。”遂與之卒,言戍周。因謂
秦王曰:“梁非戍周也,將伐周也。王試出兵境以觀之。”秦果出兵。又謂梁王曰:“周
王病甚矣,犯請后可而復之。今王使卒之周,諸侯皆生心,后舉事且不信。不若令卒為周
城,以匿事端。”梁王曰:“善。”遂使城周。

魯文公卒子讎立是為頃公燕惠王卒武成王立韓伐燕

前271四十四年秦與魏韓上庸地為一郡南陽免臣遷居之趙藺相如伐齊至平邑罷城北九門大城

前270四十五年秦伐趙圍閼興趙奢擊之趙封奢為馬服君
趙奢者,趙之田部吏也。收租稅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殺平原君用事者九人
。平原君怒,將殺奢。奢因說曰:“君於趙為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
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
下平,上下平則國彊,國彊則趙固,而君為貴戚,豈輕於天下邪?”平原君以為賢,言之
於王。王用之治國賦,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秦伐韓,軍於閼與。王召廉頗而問曰:
“可救不?”對曰:“道遠險狹,難救。”又召樂乘而問焉,樂乘對如廉頗言。又召問趙
奢,奢對曰:“其道遠險狹,譬之猶兩鼠鬭於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趙奢將,救之。
兵去邯鄲三十里,而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秦軍軍武安西,秦軍鼓譟勒兵,武
安屋瓦盡振。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堅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
。秦閒來入,趙奢善食而遣之。閒以報秦將,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
增壘,閼與非趙地也。”趙奢既已遣秦閒,卷甲而趨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閼與五
十里而軍。軍壘成,秦人聞之,悉甲而至。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曰:“內之。”許
歷曰:“秦人不意趙師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陣以待之。不然,必敗。”趙奢曰
:“請受令。”許歷曰:“請就鈇質之誅。”趙奢曰:“胥后令邯鄲。”許歷復請諫,曰
:“先據北山上者勝,后至者敗。”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秦兵后至,爭山不得上,
趙奢縱兵擊之,大破秦軍。秦軍解而走,遂解閼與之圍而歸。趙惠文王賜奢號為馬服君,
以許歷為國尉。趙奢於是與廉頗、藺相如同位。

秦以范雎為客卿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說諸侯,欲事魏王,家貧無以自資,乃先事魏中大夫須賈。須
賈為魏昭王使於齊,范睢從。留數月,未得報。齊襄王聞睢辯口,乃使人賜睢金十斤及牛
酒,睢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為睢持魏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令睢受其牛酒
,還其金。既歸,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魏齊大怒,使舍人笞
擊睢,折脅摺齒。睢詳死,即卷以簀,置廁中。賓客飲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懲后,令
無妄言者。睢從簀中謂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乃請出棄簀中死人。魏
齊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后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聞之,乃遂操范睢亡
,伏匿,更名姓曰張祿。當此時,秦昭王使謁者王稽於魏。鄭安平詐為卒,侍王稽。王稽
問:“魏有賢人可與俱西游者乎?”鄭安平曰:“臣里中有張祿先生,欲見君,言天下事
。其人有仇,不敢晝見。”王稽曰:“夜與俱來。”鄭安平夜與張祿見王稽。語未究,王
稽知范睢賢,謂曰:“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與私約而去。王稽辭魏去,過載范睢入秦
。至湖,望見車騎從西來。范睢曰:“彼來者為誰?”王稽曰:“秦相穰侯東行縣邑。”
范睢曰:“吾聞穰侯專秦權,惡內諸侯客,此恐辱我,我寧且匿車中。”有頃,穰侯果至
,勞王稽,因立車而語曰:“關東有何變?”曰:“無有。”又謂王稽曰:“謁君得無與
諸侯客子俱來乎?無益,徒亂人國耳。”王稽曰:“不敢。”即別去。范睢曰:“吾聞穰
侯智士也,其見事遲,鄉者疑車中有人,忘索之。”於是范睢下車走,曰:“此必悔之。
”行十餘里,果使騎還索車中,無客,乃已。王稽遂與范睢入咸陽。已報使,因言曰:“
魏有張祿先生,天下辯士也。曰‘秦王之國危於累卵,得臣則安。然不可以書傳也’。臣
故載來。”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歲餘。當是時,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
郢,楚懷王幽死於秦。秦東破齊。湣王嘗稱帝,后去之。數困三晉。厭天下辯士,無所信
。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
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
壽,欲以廣其陶封。范睢乃上書曰:臣聞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
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有能者亦不得蔽
隱。使以臣之言為可,願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為也。語曰:“庸主
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
質,而要不足以待斧鉞,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哉!雖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之
無反復於王邪?且臣聞周有砥砨,宋有結綠,梁有縣藜,楚有和樸,此四寶者,土之所生
,良工之所失也,而為天下名器。然則圣王之所棄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臣聞善厚家者
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為其割榮也。良
醫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捨之,疑則少嘗之,雖舜禹復生
,弗能改已。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
?亡其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願得少賜游觀之閒,望見顏色。一語無效,請
伏斧質。於是秦昭王大說,乃謝王稽,使以傳車召范睢。於是范睢乃得見於離宮,詳為不
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繆為曰:“秦安得王?秦獨
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聞其與宦者爭言,遂延迎,謝曰:“寡人宜
以身受命久矣,會義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請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竊閔
然不敏,敬執賓主之禮。”范睢辭讓。是日觀范睢之見者,群臣莫不灑然變色易容者。秦
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
閒,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
:“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也,身為漁父
而釣於渭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說而立為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
功於呂尚而卒王天下。鄉使文王疏呂尚而不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
業也。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閒,願效愚忠而
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
明日伏誅於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亡不足以為臣憂,漆
身為厲被?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賢焉而死,
烏獲、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
。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
夜行晝伏,至於陵水,無以糊其口,栴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於吳市,卒興
吳國,闔閭為伯。使臣得盡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之說行也,臣又
何憂?箕子、接輿漆身為厲,被髪為狂,無益於主。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補於所
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有何恥?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后,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
,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於姦臣之態,居深宮之中,不
離阿保之手,終身迷惑,無與昭姦。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
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賢於生。”秦王跽曰:“先生是
何言也!夫秦國辟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
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先生柰何而言若是!事無小
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范睢
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關、阪,奮
擊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鬭而勇於公戰,此
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諸侯,譬若施韓盧而搏
蹇兔也,霸王之業可致也,而群臣莫當其位。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於山東者,是穰
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聽者
,范睢恐,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秦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
壽,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韓、魏
之兵也,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其於計疏矣。且昔齊湣王
南攻楚,破軍殺將,再辟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
。諸侯見齊之罷獘,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之。士辱兵頓,皆咎其王,曰:‘
誰為此計者乎?’王曰:‘文子為之。’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攻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
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而齎盜糧者也。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
尺亦王之尺也。今釋此而遠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之國地方五百里,趙獨吞之,功成
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其欲霸,必親
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彊則附趙,趙彊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懼
,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因可虜也。”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之
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柰何?”對曰:“王卑詞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
;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范睢為客卿,謀兵事。卒聽范
睢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拔懷。后二歲,拔邢丘。客卿范睢復說昭王曰:“秦韓之地形,
相錯如繡。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無變則已,天下有變
,其為秦患者孰大於韓乎?王不如收韓。”昭王曰:“吾固欲收韓,韓不聽,為之柰何?
”對曰:“韓安得無聽乎?王下兵而攻滎陽,則鞏、成皋之道不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
黨之師不下。王一興兵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夫韓見必亡,安得不聽乎?若韓聽,
而霸事因可慮矣。”王曰:“善。”且欲發使於韓。

周君之秦
周君之秦客謂周最曰:“公不若譽秦王之孝,因以應為太后養地,秦王必喜,是公有秦交
。交善,周君必以為公功。交惡,勸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秦攻周,而周聚謂秦王曰:
“為王計者不攻周。攻周,實不足以利,聲畏天下。天下以聲畏秦,必東合於齊。兵獘於
周。合天下於齊,則秦不王矣。天下欲獘秦,勸王攻周。秦與天下獘,則令不行矣。”

秦佐韓魏楚伐燕初置南陽郡

前269四十六年秦客卿灶攻齊取剛壽予穰侯

前268四十七年秦拔魏懷

前267四十八年秦中更胡陽攻趙閼與不能取秦太子外質於魏死

前266四十九年秦君廢其母不治事逐魏冉羋戎公子市公子悝以范雎為丞相封應侯
范睢日益親,復說用數年矣,因請閒說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文,不聞其有王也
;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
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陵
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然則權安得不
傾,令安得從王出乎?臣聞善治國者,乃內固其威而外重其權。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
於諸侯,剖符於天下,政適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獘御於諸侯;戰敗
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
國,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齒管齊,射王股,擢王筋,縣之於廟梁,宿昔而死。李
兌管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今臣聞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華陽、涇陽佐之
,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縱酒馳騁弋獵,
不聽政事。其所授者,妒賢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
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
,萬世之后,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昭王聞之大懼,曰:“善。”於是廢太后,逐穰侯
、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就封邑。穰侯出關,輜車千乘有餘。穰侯卒於陶,而因葬
焉。秦復收陶為郡。秦王乃拜范睢為相。收穰侯之印,使歸陶,因使縣官給車牛以徙,千
乘有餘。到關,關閱其寶器,寶器珍怪多於王室。太史公曰:穰侯,昭王親舅也。而秦所
以東益地,弱諸侯,嘗稱帝於天下,天下皆西鄉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貴極富溢,一
夫開說,身折勢奪而以憂死,況於羈旅之臣乎!范睢既相秦,秦號曰張祿,而魏不知,以
為范睢已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韓、魏,魏使須賈於秦。范睢聞之,為微行,敝衣閒步之
邸,見須賈。須賈見之而驚曰:“范叔固無恙乎!”范睢曰:“然。”須賈笑曰:“范叔
有說於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過於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說乎!”須賈曰:“
今叔何事?”范睢曰“臣為人庸賃。”須賈意哀之,留與坐飲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
!”乃取其一綈袍以賜之。須賈因問曰:“秦相張君,公知之乎?吾聞幸於王,天下之事
皆決於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張君。孺子豈有客習於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習知
之。唯睢亦得謁,睢請為見君於張君。”須賈曰:“吾馬病,車軸折,非大車駟馬,吾固
不出。”范睢曰:“願為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范睢歸取大車駟馬,為須賈御之,入
秦相府。府中望見,有識者皆避匿。須賈怪之。至相舍門,謂須賈曰:“待我,我為君先
入通於相君。”須賈待門下,持車良久,問門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門下曰:“無
范叔。”須賈曰:“鄉者與我載而入者。”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須賈大驚,自知
見賣,乃肉袒厀行,因門下人謝罪。於是范睢盛帷帳,待者甚眾,見之。須賈頓首言死罪
,曰:“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賈不敢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天下之事。賈有湯
鑊之罪,請自屏於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幾?”曰:“擢賈之發以
續賈之罪,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時而申包胥為楚卻吳軍,楚王
封之以荊五千戶,包胥辭不受,為丘墓之寄於荊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為
有外心於齊而惡睢於魏齊,公之罪一也。當魏齊辱我於廁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
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故釋公。”
乃謝罷。入言之昭王,罷歸須賈。須賈辭於范睢,范睢大供具,盡請諸侯使,與坐堂上,
食飲甚設。而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其前,令兩黥徒夾而馬食之。數曰:“為我告魏王,
急持魏齊頭來!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須賈歸,以告魏齊。魏齊恐,亡走趙。匿平原君
所。范睢既相,王稽謂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柰何者亦三。宮車一日晏駕,是
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館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溝壑,是事之不可
知者三也。宮車一日晏駕,君雖恨於臣,無可柰何。君卒然捐館舍,君雖恨於臣,亦無可
柰何。使臣卒然填溝壑,君雖恨於臣,亦無可柰何。”范睢不懌,乃入言於王曰:“非王
稽之忠,莫能內臣於函谷關;非大王之賢圣,莫能貴臣。今臣官至於相,爵在列侯,王稽
之官尚止於謁者,非其內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為河東守,三歲不上計。又任鄭安
平,昭王以為將軍。范睢於是散家財物,盡以報所嘗困厄者。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
報。秦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欲為范睢必報其仇,乃詳為好書遺平原君曰;“寡人聞君
之高義,願與君為布衣之友,君幸過寡人,寡人願與君為十日之飲。”平原君畏秦,且以
為然,而入秦見昭王。昭王與平原君飲數日,昭王謂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
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願使人歸取
其頭來;不然,吾不出君於關。”平原君曰:“貴而為交者,為賤也;富而為交者,為貧
也。夫魏齊者,勝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遺趙王書曰:“王之
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齊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頭來;不然,吾舉兵而伐趙,又不出
王之弟於關。”趙孝成王乃發卒圍平原君家,急,魏齊夜亡出,見趙相虞卿。虞卿度趙王
終不可說,乃解其相印,與魏齊亡,閒行,念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復走大梁,欲因信陵
君以走楚。信陵君聞之,畏秦,猶豫未肯見,曰:“虞卿何如人也?”時侯嬴在旁,曰:
“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躡屩檐簦,一見趙王,賜白璧一雙,黃金百鎰;再
見,拜為上卿;三見,卒受相印,封萬戶侯。當此之時,天下爭知之。夫魏齊窮困過虞卿
,虞卿不敢重爵祿之尊,解相印,捐萬戶侯而閒行。急士之窮而歸公子,公子曰‘何如人
’。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慚,駕如野迎之。魏齊聞信陵君之初難見之
,怒而自剄。趙王聞之,卒取其頭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歸趙。

趙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為孝成王

齊楚相約攻魏秦救之
秦昭王謂左右曰:“今時韓、魏與始孰彊?”對曰:“不如始彊。”王曰:“今時如耳、
魏齊與孟嘗、芒卯孰賢?”對曰:“不如。”王曰:“以孟嘗、芒卯之賢,率彊韓、魏以
攻秦,猶無柰寡人何也。今以無能之如耳、魏齊而率弱韓、魏以伐秦,其無柰寡人何亦明
矣。”左右皆曰:“甚然。”中旗馮琴而對曰:“王之料天下過矣。當晉六卿之時,知氏
最彊,滅范、中行,又率韓、魏之兵以圍趙襄子於晉陽,決晉水以灌晉陽之城,不湛者三
版。知伯行水,魏桓子御,韓康子為參乘。知伯曰:‘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國也,乃
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魏桓子肘韓康子,韓康子履魏桓子,肘足
接於車上,而知氏地分,身死國亡,為天下笑。今秦兵雖彊,不能過知氏;韓、魏雖弱,
尚賢其在晉陽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時也,願王之勿易也!”於是秦王恐。齊、楚相約
而攻魏,魏使人求救於秦,冠蓋相望也,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餘矣,謂魏
王曰:“老臣請西說秦王,令兵先臣出。”魏王再拜,遂約車而遣之。唐雎到,入見秦王
。秦王曰:“丈人芒然乃遠至此,甚苦矣!夫魏之來求救數矣,寡人知魏之急已”」唐雎
對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發者,臣竊以為用策之臣無任矣。夫魏,一萬乘之國也,
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稱東藩,受冠帶,祠春秋者,以秦之彊足以為與也。今齊、楚之兵已
合於魏郊矣,而秦救不發,亦將賴其未急也。使之大急,彼且割地而約從,王尚何救焉?
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東藩之魏而彊二敵之齊、楚,則王何利焉?”於是秦昭王遽為發
兵救魏。魏氏復定。

魏出趙故相范痤
初,范痤為趙相,有罪奔魏,趙使人謂魏王曰:“為我殺范痤,吾請獻七十里之地。”魏
王曰:“諾。”使吏捕之,圍而未殺。痤因上屋騎危,謂使者曰:“與其以死痤市,不如
以生痤市。有如痤死,趙不予王地,則王將柰何?故不若與先定割地,然後殺痤。”魏王
曰:“善。”痤因上書信陵君曰:“痤,故魏之免相也,趙以地殺痤而魏王聽之,有如彊
秦亦將襲趙之欲,則君且柰何?”信陵君言於王而出之。

魏無忌說伐韓
魏王以秦救之故,欲親秦而伐韓,以求故地。無忌謂魏王曰:秦與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
,貪戾好利無信,不識禮義德行。茍有利焉,不顧親戚兄弟,若禽獸耳,此天下之所識也
,非有所施厚積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憂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兩弟無
罪,而再奪之國。此於親戚若此,而況於仇讎之國乎?今王與秦共伐韓而益近秦患,臣甚
惑之。而王不識則不明,群臣莫以聞則不忠。今韓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內有大亂,外交
彊秦魏之兵,王以為不亡乎?韓亡,秦有鄭地,與大梁鄴,王以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
負彊秦之親,王以為利乎?秦非無事之國也,韓亡之后必將更事,更事必就易與利,就易
與利必不伐楚與趙矣。是何也?夫越山踰河,絕韓上黨而攻彊趙,是復閼與之事,秦必不
為也。若道河內,倍鄴、朝歌,絕漳滏水,與趙兵決於邯鄲之郊,是知伯之禍也,秦又不
敢。伐楚,道涉谷,行三千里。而攻冥?之塞,所行甚遠,所攻甚難,秦又不為也。若道河
外,倍大梁,右、召陵,與楚兵決於陳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與趙矣,又不攻衛
與齊矣。夫韓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無攻已。秦固有懷、茅、邢丘,城垝津以臨河內,
河內共、汲必危;有鄭地,得垣雍,決熒澤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過而惡安陵
氏於秦,秦之欲誅之久矣。秦葉陽、昆陽與舞陽鄰,聽使者之惡之,隨安陵氏而亡之,繞
舞陽之北,以東臨許,南國必危,國無害?夫憎韓不愛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愛南國
非也。異日者,秦在河西晉,國去梁千里,有河山以闌之,有周韓以閒之。從林鄉軍以至
于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邊城盡拔,文臺墮,垂都焚,林木伐,麋鹿盡,而國繼以圍
。又長驅梁北,東至陶衛之郊,北至平監。所亡於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內,大縣數十
,名都數百。秦乃在河西晉,去梁千里,而禍若是矣,又況於使秦無韓,有鄭地,無河山
而闌之,無周韓而閒之,去大梁百里,禍必由此矣。異日者,從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韓
不可得也。今韓受兵三年,秦橈之以講,識亡不聽,投質於趙,請為天下鴈行頓刃,楚、
趙必集兵,皆識秦之欲無窮也,非盡亡天下之國而臣海內,必不休矣。是故臣願以從事王
,王速受楚趙之約,挾韓之質以存韓,而求故地,韓必效之。此士民不勞而故地得,其功
多於與秦共伐韓,而又與彊秦鄰之禍也。夫存韓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時已。通韓上
黨於共、甯,使道安成,出入賦之,是魏重質韓以其上黨也。今有其賦,足以富國。韓必
德魏愛魏重魏畏魏,韓必不敢反魏,是韓則魏之縣也。魏得韓以為縣,衛、大梁、河外必
安矣。今不存韓,二周、安陵必危,楚、趙大破,衛、齊甚畏,天下西鄉而馳秦入朝而為
臣不久矣。

前265五十年秦伐趙取三城齊救卻之遂以趙師伐燕取中陽伐韓取注人
趙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趙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
:“必以長安君為質,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彊諫。太后明謂左右曰:“復言長安君
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龍言願見太后,太后盛氣而胥之。入,徐趨而坐,自謝
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也,故願望見
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耳。”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
老臣閒者殊不欲食,乃彊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也。”太后曰:“老婦不能。
”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憐愛之,願得
補黑衣之缺以衛王宮,昧死以聞。”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
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託之。”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
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后賢於長安君。”太后曰:“君
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后也,持其踵
,為之泣,念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祝之曰‘必勿使反’,豈非計
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主之
子孫為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曰:“
老婦不聞也。”曰:“此其近者禍及其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
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與之重
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託於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之計短
也,故以為愛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
質於齊,齊兵乃出。子義聞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持無功之尊,無勞
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況於予乎?”齊安平君田單將趙師而攻燕中陽,拔之。又攻韓
注人,拔之。

前264五十一年秦拔韓陘城汾旁齊襄王卒子建立

前263五十二年楚頃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為考烈王以黃歇封吳號春申君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黃氏。游學博聞,事楚頃襄王。頃襄王以歇為辯,使於秦。
秦昭王使白起攻韓、魏,敗之於華陽,禽魏將芒卯,韓、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與
韓、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黃歇適至於秦,聞秦之計。當是之時,秦已前使白起攻楚,
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東至竟陵,楚頃襄王東徙治於陳縣。黃歇見楚懷王之為秦所誘
而入朝,遂見欺,留死於秦。頃襄王,其子也,秦輕之,恐壹舉兵而滅楚。歇乃上書說秦
昭王曰:
天下莫彊於秦、楚。今聞大王欲伐楚,此猶兩虎相與鬭。兩虎相與鬭而駑犬受其獘,不如
善楚。臣請言其說: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至則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遍天
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已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先帝文王、莊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於
齊,以絕從親之要。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
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門,舉河內,拔燕、酸棗、虛、桃,
入邢,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眾,二年而後復之;又并蒲、衍、
首、垣,以臨仁、平丘,黃、濟陽嬰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磿之北,注齊秦之要,絕楚趙
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單矣。王若能持功守威,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
地,使無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負人徒之眾,仗兵革之彊,乘毀魏之威
,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曰“狐涉水
,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見伐趙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禍
,吳見伐齊之便而不知干隧之敗。此二國者,非無大功也,沒利於前而易患於后也。吳之
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艾陵,還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韓、魏也,從而伐
趙,攻晉陽城,勝有日矣,韓、魏叛之,殺智伯瑤於鑿臺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毀也,而忘
毀楚之彊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詩曰“大武遠宅而不涉”。從此觀之,楚國,援
也;鄰國,敵也。詩云“趯趯毚免,還犬獲之。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韓
、魏之善王也,此正吳之信越也。臣聞之,敵不可假,時不可失。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
實欲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世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
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本國殘,社稷壞,宗廟毀。刳腹絕腸,折頸摺頤,首身分離,暴骸
骨於草澤,頭顱僵仆,相望於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為群虜者相及於路。鬼神孤傷,無所
血食。人民不聊生,族類離散,流亡為仆妾者,盈滿海內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
憂也,今王資之與攻楚,不亦過乎!且王攻楚將惡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
出之日而王憂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資於仇讎之韓、魏也。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
攻隨水右壤。隨水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也,王雖有之,不為得地。
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秦、楚之兵構而
不離,魏氏將出而攻留、方與、铚、湖陵、碭、蕭、相,故宋必盡。齊人南面攻楚,泗上
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而使獨攻。王破楚以肥韓、魏於中國而勁齊。韓、魏之
彊,足以校於秦。齊南以泗水為境,東負海,北倚河,而無后患,天下之國莫彊於齊、魏
,齊、魏得地葆利而詳事下吏,一年之后,為帝未能,其於禁王之為帝有餘矣。夫以王壤
土之博,人徒之眾,兵革之彊,壹舉事而樹怨於楚,遲令韓、魏歸帝重於齊,是王失計也
。臣為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為一以臨韓,韓必斂手。王施以東山之險,帶以曲河
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梁氏寒心,許、鄢陵嬰城,而上蔡、召陵
不往來也,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王壹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地於齊,齊右壤可拱手
而取也。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約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然後危動
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昭王曰:“善。”於是乃止白起而謝韓、
魏。發使賂楚,約為與國。黃歇受約歸楚,楚使歇與太子完入質於秦,秦留之數年。楚頃
襄王病,太子不得歸。而楚太子與秦相應侯善,於是黃歇乃說應侯曰:“相國誠善楚太子
乎?”應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歸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
必重而德相國無窮,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若不歸,則咸陽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
不事秦。夫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願相國孰慮之。”應侯以聞秦王。秦王曰:“
令楚太子之傅先往問楚王之疾,返而後圖之。”黃歇為楚太子計曰:“秦之留太子也,欲
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憂之甚。而陽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
子不在,陽文君子必立為后,太子不得奉宗廟矣。不如亡秦,與使者俱出;臣請止,以死
當之。”楚太子因變衣服為楚使者御以出關,而黃歇守舍,常為謝病。度太子已遠,秦不
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歸,出遠矣。歇當死,願賜死。”昭王大怒,欲聽
其自殺也。應侯曰:“歇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無罪而歸之,
以親楚。”秦因遣黃歇。歇至楚三月,楚頃襄王卒,太子完立,是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
,以黃歇為相,封為春申君,賜淮北地十二縣。后十五歲,黃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邊
齊,其事急,請以為郡便。”因并獻淮北十二縣。請封於江東。考烈王許之。春申君因城
故吳墟,以自為都邑。春申君既相楚,是時齊有孟嘗君,趙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爭
下士,招致賓客,以相傾奪,輔國持權。趙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春申君捨之於上舍。趙
使欲夸楚,為瑁簪,刀劍室以珠玉飾之,請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
珠履以見趙使,趙使大慚。

前262五十三年秦白起伐韓拔野王上黨降趙
秦伐韓之野王。野王降秦,上黨道絕。其守馮亭與民謀曰:“鄭道已絕,韓必不可得為民
。秦兵日進,韓不能應,不如以上黨歸趙。趙若受我,秦怒,必攻趙。趙被兵,必親韓。
韓趙為一,則可以當秦。”趙王夢衣偏裻之衣,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見金玉之積如山
。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夢衣偏裻之衣者,殘也。乘飛龍上天不至而墜者,有氣
而無實也。見金玉之積如山者,憂也。”后三日,韓氏上黨守馮亭使者至,曰:“韓不能
守上黨,入之於秦。其吏民皆安為趙,不欲為秦。有城市邑十七,願再拜入之趙,財王所
以賜吏民。」”王大喜,召平陽君豹告之曰:“馮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對曰:
“圣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人懷吾德,何謂無故乎?”對曰:“夫秦蠶食韓氏地,
中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而受上黨之地也。韓氏所以不入於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秦
服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彊大不能得之於小弱,小弱顧能得之於彊大乎?豈可謂非無故之利
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糧蠶食,上乘倍戰者,裂上國之地,其政行,不可與為難,必勿
受也。”王曰:“今發百萬之軍而攻,踰年歷歲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幣吾國,此
大利也。”趙豹出,王召平原君與趙禹而告之。對曰:“發百萬之軍而攻,踰歲未得一城
,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趙勝受地,告馮亭曰:
“敝國使者臣勝,敝國君使勝致命,以萬戶都三封太守,千戶都三封縣令,皆世世為侯,
吏民皆益爵三級,吏民能相安,皆賜之六金。”馮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處三不義
也: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義一矣;入之秦,不聽主令,不義二矣;賣主地而食之,不
義三矣。”趙遂發兵取上黨。廉頗將軍軍長平。

楚納州于秦以平

前260五十五年秦王齕攻趙上黨拔之白起代將大破趙軍殺其將趙括阬降卒四十萬
秦攻趙,齊楚救之。秦計曰:“齊楚救趙,親則退兵,不親遂攻之。”趙無食,請粟於齊
,齊不聽。周子曰:“不如聽之以退秦兵,不聽則秦兵不卻,是秦之計中而齊楚之計過也
。且趙之於齊楚,捍蔽也,猶齒之有脣也,脣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患及齊楚。且救
趙之務,宜若奉漏甕沃焦釜也。夫救趙,高義也;卻秦兵,顯名也。義救亡國,威卻彊秦
之兵,不務為此而務愛粟,為國計者過矣。”齊王弗聽。趙軍長平,以按據上黨民。四月
,龁因攻趙。時趙奢已死,而藺相如病篤,趙使廉頗將。趙軍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斬趙
裨將茄。六月,陷趙軍,取二鄣四尉。七月,趙軍筑壘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壘,取二尉,
敗其陣,奪西壘壁。廉頗堅壁以待秦,秦數挑戰,趙兵不出。趙王數以為讓。而秦相應侯
又使人行千金於趙為反閒,曰:“秦之所惡,獨畏馬服子趙括將耳,廉頗易與,且降矣。
”趙王既怒廉頗軍多失亡,軍數敗,又反堅壁不敢戰,而又聞秦反閒之言,因使趙括代廉
頗將以擊秦。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膠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
也。”趙王不聽,遂將之。趙括自少時學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當。嘗與其父奢言兵
事,奢不能難,然不謂善。括母問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
括即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其母上書言於王曰:“括不可使將。
”王曰:“何以?”對曰:“始妾事其父,時為將,身所奉飯飲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
以百數,大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予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
東向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王
以為何如其父?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括母因曰:“王
終遣之,即有如不稱,妾得無隨坐乎?”王許諾。趙括既代廉頗,悉更約束,易置軍吏。
秦聞馬服子將,乃陰使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而王齕為尉裨將,令軍中有敢泄武安君將者
斬。趙括至,則出兵擊秦軍。秦軍詳敗而走,張二奇兵以劫之。趙軍逐勝,追造秦壁。壁
堅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后,又一軍五千騎絕趙壁閒,趙軍分而為二,糧
道絕。而秦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筑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趙食道絕,王自之河
內,賜民爵各一級,發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遮絕趙救及糧食。至九月,趙卒不得食四十
六日,皆內陰相殺食。來攻秦壘,欲出。為四隊,四五復之,不能出。其將軍趙括出銳卒
自搏戰,秦軍射殺趙括。括軍敗,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計曰:“前秦已拔上黨,
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非盡殺之,恐為亂。”乃挾詐而盡阬殺之,遺其小者
二百四十人歸趙。前后斬首虜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王悔不聽趙豹之計,故有長平之禍
焉,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誅也。王還,不聽秦,秦圍邯鄲。武垣令傅豹、王容、蘇射率燕
眾反燕地。趙以靈丘封楚相春申君。

前259五十六年魏以孔斌為相尋以病免
魏王聞子順賢,聘以為相,陳大計不用,乃以病致仕。秦之始伐趙也,魏王問於諸大夫,
皆曰:“秦若不勝,則可乘其敝而擊之;勝則因而服焉;於我何損?”斌曰:“不然,秦
,貪暴之國也,勝趙必復他求,吾恐於時魏受其師也。先人有言:燕雀處屋,子母相哺,
呴呴相樂,自以為安矣。竈突炎上,棟宇將焚,燕雀顏不變,不知禍之將及己也。今子不
悟趙破而患將及己,可以人而同於燕雀乎!”斌字子順,穿之子也,孔子之玄孫。

前258五十七年秦伐趙圍邯鄲
其九月,秦復發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趙邯鄲。是時武安君病,不任行。四十九年正月,陵
攻邯鄲,少利,秦益發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將。武安
君言曰:“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雖破長平軍,而
秦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不
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應侯請之,武安君終辭不肯行,遂稱病。

趙公子勝如楚乞師楚黃歇帥師救趙
秦之圍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有勇力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偕。平
原君曰:“使文能取勝,則善矣。文不能取勝,則歃血於華屋之下,必得定從而還。士不
外索,取於食客門下足矣。”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無以滿二十人。門下有毛遂者,前
,自贊於平原君曰:“遂聞君將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
願君即以遂備員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處勝之門下幾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
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之門
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
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平
原君竟與毛遂偕。十九人相與目笑之而未廢也。毛遂比至楚,與十九人論議,十九人皆服
。平原君與楚合從,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十九人謂毛遂曰:“先生上。”
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從,日中不決,
何也?”楚王謂平原君曰:“客何為者也?”平原君曰:“是勝之舍人也。”楚王叱曰:
“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為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
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王之命縣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
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眾多哉,誠能據其勢而
奮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當。白起,小
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
。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知惡焉。合從者為楚,非為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
?”楚王曰:“唯唯,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而以從。”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
:“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槃而跪進之楚王曰:
“王當歃血而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
人曰:“公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平原君已定從而歸,歸
至於趙,曰:“勝不敢復相士。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
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於百萬
之師。勝不敢復相士。”遂以為上客。魯仲連者,齊人也。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
宦任職,好持高節。游於趙。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閒入邯鄲,因平原君謂趙王曰:“秦所
為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彊為帝,已而復歸帝;今齊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
貪邯鄲,其意欲復求為帝。趙誠發使尊秦昭王為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預未有
所決。此時魯仲連適游趙,會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為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柰
何?”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萬之眾於外,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魏王
使客將軍新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仲連曰:“吾始以君為天下
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請為君責而歸之。
”平原君曰:“勝請為紹介而見之於先生。”平原君遂見新垣衍曰:“東國有魯仲連先生
者,今其人在此,勝請為紹介,交之於將軍。”新垣衍曰:“吾聞魯仲連先生,齊國之高
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吾不願見魯仲連先生。”平原君曰:“勝既已泄之矣。”新
垣衍許諾。魯連見新垣衍而無言。新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
也;今吾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魯仲連曰
:“世以鮑焦為無從頌而死者,皆非也。眾人不知,則為一身。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
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即肆然而為帝,過而為政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
,吾不忍為之民也。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將柰何?”魯
連曰:“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則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則吾請以從矣;若乃
梁者,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使梁睹
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新垣衍曰:“秦稱帝之害何如?”魯連曰:“昔者齊威王嘗
為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餘,周烈王崩,
齊后往,周怒,赴於齊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東藩之臣因齊后至,則斮。’齊威王
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為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
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新垣衍曰:“先生獨不見夫仆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
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魯仲連曰:“嗚呼!梁之比於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
魯仲連曰:“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
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魯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
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為惡,醢九侯。鄂侯爭之彊,辯之疾,
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嘆,故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曷為與人俱稱王,卒
就脯醢之地?齊湣王之魯,夷維子為執策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
:‘吾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維子曰:‘子安取禮而來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
子巡狩,諸侯辟舍,納筦籥,攝衽抱機,視膳於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聽朝也。’魯人
投其籥,不果納。不得入於魯,將之薛,假途於鄒。當是時,鄒君死,湣王欲入弔,夷維
子謂鄒之孤曰:‘天子弔,主人必將倍殯棺,設北面於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弔也。’鄒之
群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而死。’固不敢入於鄒。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死則
不得賻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
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之大臣不
如鄒、魯之仆妾也。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
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
?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於是新垣衍起,再拜謝曰:“始以先生為庸人,吾乃今日知
先生為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里。

魏晉鄙帥師救趙次於鄴公子無忌襲殺鄙奪其軍以進
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為大梁夷門監者。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不肯受
,曰:“臣修身絜行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於是乃置酒大會賓客。
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
觀公子。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
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當是時
,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市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
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贊賓客,賓客皆驚。酒酣,公子起
,為壽侯生前。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門抱關者也,而公子
親枉車騎,自迎嬴於眾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
久立公子車騎市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為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能下
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為上客。侯生謂公子曰:“臣所過屠者朱亥,此子賢者,世莫
能知,故隱屠閒耳。”公子往數請之,朱亥故不復謝,公子怪之。秦昭王已破趙長平軍,
又進兵圍邯鄲。公子姊為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
將軍晉鄙將十萬眾救趙。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
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名為救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平
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魏公子曰:“勝所以自附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為能急人
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
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
。公子自度終不能得之於王,計不獨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往赴
秦軍,與趙俱死。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辭決而行,侯生曰:“公子
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矣,天下莫不聞
,今吾且死而侯生曾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復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
“臣固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
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
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人閒語,曰:“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內,而如
姬最幸,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嬴聞如姬父為人所殺,如姬資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報
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為公子泣,公子使客斬其仇頭,敬進如姬。如姬之欲為公子死,無
所辭,顧未有路耳。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如姬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趙而西
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從其計,請如姬。如姬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公子行,侯生
曰:“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事
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
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嚄唶宿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
,是以泣耳,豈畏死哉?”於是公子請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親
數存之,所以不報謝者,以為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與公子
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北鄉
自剄,以送公子。”公子遂行。至鄴,矯魏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
:“今吾擁十萬之眾,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欲無聽。朱亥袖
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將晉鄙軍。勒兵下令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
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

燕武成王卒子孝王立

前257五十八年秦殺白起
秦王使王齕代陵將,八九月圍邯鄲,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將兵數十萬攻秦軍,秦
軍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聽臣計,今如何矣!”秦王聞之,怒,彊起武安君,武安
君遂稱病篤。應侯請之,不起。於是免武安君為士伍,遷之陰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
三月,諸侯攻秦軍急,秦軍數卻,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陽中。武安君
既行,出咸陽西門十里,至杜郵。秦昭王與應侯群臣議曰:“白起之遷,其意尚怏怏不服
,有餘言。”秦王乃使使者賜之劍,自裁。武安君引劍將自剄,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
哉?”良久,曰:“我固當死。長平之戰,趙卒降者數十萬人,我詐而盡阬之,是足以死
。”遂自殺。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憐之,鄉邑皆祭
祀焉。

王令相國之秦
三晉距秦。周令其相國之秦,以秦之輕也,還其行。客謂相國曰:“秦之輕重未可知也。
秦欲知三國之情。公不如急見秦王曰‘請為王聽東方之變’,秦王必重公。重公,是秦重
周,周以取秦也;齊重,則固有周聚以收齊:是周常不失重國之交也。”秦信周,發兵攻
三晉。

魏公子無忌大破秦軍邯鄲下
楚使春申君將兵赴救趙,魏信陵君亦矯奪晉鄙軍往救趙,皆未至。秦急圍邯鄲,邯鄲急,
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鄲傳舍吏子李同說平原君曰:“君不憂趙亡邪?”平原君曰:“
趙亡則勝為虜,何為不憂乎?”李同曰:“邯鄲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謂急矣,而君之
后宮以百數,婢妾被綺縠,餘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厭。民困兵盡,或剡木為矛矢
,而君器物鐘磬自若。使秦破趙,君安得有此?使趙得全,君何患無有?今君誠能令夫人
以下編於士卒之閒,分功而作,家之所有盡散以饗士,士方其危苦之時,易德耳。”於是
平原君從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與三千人赴秦軍,秦軍為之卻三十里。亦會楚、
魏救至,秦兵遂罷,邯鄲復存。李同戰死,封其父為李侯。於是平原君欲封魯連,魯連辭
讓者三,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為魯連壽。魯連笑曰:“所貴於天
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
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趙王及平原君自迎魏無忌於界,平原君負韊矢為公子先引
。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與
侯生決,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剄。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已
卻秦存趙,使將將其軍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
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說公子曰:“物有
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
。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
,竊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趙王埽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
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
,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為公子湯沐邑,魏亦復以信陵奉
公子。公子留趙。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公子欲見兩人,兩人
自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閒步往從此兩人游,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
“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
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平原
君之游,徒豪舉耳,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
忌從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為羞,其不足從游。”乃裝為去。夫人具以語
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
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為平原君請封。公孫龍聞之,夜駕見
平原君曰:“龍聞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為君請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龍
曰:“此甚不可。且王舉君而相趙者,非以君之智能為趙國無有也。割東武城而封君者,
非以君為有功也,而以國人無勳,乃以君為親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辭無能,割地不言無功
者,亦自以為親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鄲而請封,是親戚受城而國人計功也。此甚不可。
且虞卿操其兩權,事成,操右券以責;事不成,以虛名德君。君必勿聽也。”平原君遂不
聽虞卿。平原君以趙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孫代,后竟與趙俱亡。平原君厚待公孫龍。公孫
龍善為堅白之辯,及鄒衍過趙言至道,乃絀公孫龍。虞卿者,游說之士也。躡蹻檐簦說趙
孝成王。一見,賜黃金百鎰,白璧一雙;再見,為趙上卿,故號為虞卿。秦趙戰於長平,
趙不勝,亡一都尉。趙王召樓昌與虞卿曰:“軍戰不勝,尉復死,寡人使束甲而趨之,何
如?”樓昌曰:“無益也,不如發重使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為不媾軍必破也
。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論秦也,欲破趙之軍乎,不邪?”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且
欲破趙軍。”虞卿曰:“王聽臣,發使出重寶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寶,必內吾
使。趙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從,且必恐。如此,則媾乃可為也。”趙王不聽,與
平陽君為媾,發鄭朱入秦。秦內之。趙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陽君為媾於秦,秦已內鄭
朱矣,卿之為奚如?”虞卿對曰:“王不得媾,軍必破矣。天下賀戰者皆在秦矣。鄭朱,
貴人也,入秦,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趙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
王,則媾不可得成也。”應侯果顯鄭朱以示天下賀戰勝者,終不肯媾。長平大敗,遂圍邯
鄲,為天下笑。秦既解邯鄲圍,而趙王入朝,使趙郝約事於秦,割六縣而媾。虞卿謂趙王
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
,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
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復攻王,王無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趙郝。
趙郝曰:“虞卿誠能盡秦力之所至乎?誠知秦力之所不能進,此彈丸之地弗予,令秦來年
復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王曰:“請聽子割,子能必使來年秦之不復攻我乎?”
趙郝對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晉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善韓、魏而攻王,王
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韓、魏也。今臣為足下解負親之攻,開關通幣,齊交韓、魏,至來年而
王獨取攻於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韓、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王以告虞卿。
虞卿對曰:“郝言‘不媾,來年秦復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
秦之不復攻也。今雖割六城,何益!來年復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盡之術也
,不如無媾。秦雖善攻,不能取六縣;趙雖不能守,終不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罷。我
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也。吾國尚利,孰與坐而割地,自弱
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韓、魏而攻趙者,王之事秦不如韓、魏也’,是使王歲以六城事
秦也,即坐而城盡。來年秦復求割地,王將與之乎?弗與,是棄前功而挑秦禍也;與之,
則無地而給之。語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聽秦,秦兵不獘而多得地,是彊
秦而弱趙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
有盡之地而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趙王計未定,樓緩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
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緩辭讓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雖然,試言
公之私。”樓緩對曰:“王亦聞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於魯,病死,女子為自殺於
房中者二人。其母聞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
,賢人也,逐於魯,而是人不隨也。今死而婦人為之自殺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長者薄而
於婦人厚也。’故從母言之,是為賢母;從妻言之,是必不免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
異則人心變矣。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予,則非計也;言予之,恐王以臣為為秦也:故不敢
對。使臣得為大王計,不如予之。”王曰:“諾。”虞卿聞之,入見王曰:“此飾說也,
王慎勿予!”樓緩聞之,往見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樓緩。樓緩對曰:“不然。虞卿得其
一,不得其二。夫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說,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趙兵困於秦
,天下之賀戰勝者則必盡在於秦矣。故不如亟割地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
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獘,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
願王以此決之,勿復計也。”虞卿聞之,往見王曰:“危哉樓子之所以為秦者,是愈疑天
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
於王,而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讎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擊秦,齊之聽王,不待辭
之畢也。則是王失之於齊而取償於秦也。而齊、趙之深讎可以報矣,而示天下有能為也。
王以此發聲,兵未窺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於王也。從秦為媾,韓、魏聞之,必
盡重王;重王,必出重寶以先於王。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
:“善。”則使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亡去
。趙於是封虞卿以一城。居頃之,而魏請為從。趙孝成王召虞卿謀。過平原君,平原君曰
:“願卿之論從也。”虞卿入見王。王曰:“魏請為從。”對曰:“魏過。”王曰:“寡
人固未之許。”對曰:“王過。”王曰:“魏請從,卿曰魏過,寡人未之許,又曰寡人過
,然則從終不可乎?”對曰:“臣聞小國之與大國從事也,有利則大國受其福,有敗則小
國受其禍。今魏以小國請其禍,而王以大國辭其福,臣故曰王過,魏亦過。竊以為從便。
”王曰:“善。”乃合魏為從。虞卿既以魏齊之故,不重萬戶侯卿相之印,與魏齊閒行,
卒去趙,困於梁。魏齊已死,不得意,乃著書,上採春秋,下觀近世,曰節義、稱號、揣
摩、政謀,凡八篇。以刺譏國家得失,世傳之曰虞氏春秋。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濁世
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鄙語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貪馮亭邪說,使趙陷長平兵四十
餘萬眾,邯鄲幾亡。虞卿料事揣情,為趙畫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齊,卒困於大梁,庸
夫且知其不可,況賢人乎?然虞卿非窮愁,亦不能著書以自見於後世云。

秦太子之子異人自趙逃歸
呂不韋者,陽翟大賈人也。往來販賤賣貴,家累千金。秦昭王太子死,以其次子安國君為
太子。安國君有子二十餘人。安國君有所甚愛姬,立以為正夫人,號曰華陽夫人。華陽夫
人無子。安國君中男名異人,子楚母曰夏姬,毋愛。子楚為秦質子於趙。秦數攻趙,趙不
甚禮異人。異人,秦諸庶孽孫,質於諸侯,車乘進用不饒,居處困,不得意。呂不韋賈邯
鄲,見而憐之,曰“此奇貨可居”。乃往見異人,說曰:“吾能大子之門。” 異人笑曰:
“且自大君之門,而乃大吾門!”呂不韋曰:“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 異人心知
所謂,乃引與坐,深語。呂不韋曰:“秦王老矣,安國君得為太子。竊聞安國君愛幸華陽
夫人,華陽夫人無子,能立適嗣者獨華陽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餘人,子又居中,不甚見
幸,久質諸侯。即大王薨,安國君立為王,則子毋幾得與長子及諸子旦暮在前者爭為太子
矣。” 異人曰:“然。為之柰何?”呂不韋曰:“子貧,客於此,非有以奉獻於親及結賓
客也。不韋雖貧,請以千金為子西游,事安國君及華陽夫人,立子為適嗣。” 異人乃頓首
曰:“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呂不韋乃以五百金與異人,為進用,結賓客;
而復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見華陽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獻華陽夫人。因
言異人賢智,結諸侯賓客遍天下,常曰“異人也以夫人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
人大喜。不韋因使其姊說夫人曰:“吾聞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今夫人事太子,
甚愛而無子,不以此時蚤自結於諸子中賢孝者,舉立以為適而子之,夫在則重尊,夫百歲
之后,所子者為王,終不失勢,此所謂一言而萬世之利也。不以繁華時樹本,即色衰愛弛
后,雖欲開一語,尚可得乎?今異人賢,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為適,其母又不得幸,自
附夫人,夫人誠以此時拔以為適,夫人則竟世有寵於秦矣。”華陽夫人以為然,承太子閒
,從容言異人質於趙者絕賢,來往者皆稱譽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宮,不幸無子
,願得異人立以為適嗣,以托妾身。”安國君許之,乃與夫人刻玉符,約以為適嗣。安國
君及夫人因厚餽遺子楚,而請呂不韋傅之,異人以此名譽益盛於諸侯。呂不韋取邯鄲諸姬
絕好善舞者與居,知有身。子楚從不韋飲,見而說之,因起為壽,請之。呂不韋怒,念業
已破家為子楚,欲以釣奇,乃遂獻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時,生子政。異人遂立姬為
夫人。後秦昭王使王齮圍邯鄲,急,趙欲殺異人。異人與呂不韋謀,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
,得脫,亡赴秦軍,遂以得歸。趙欲殺異人妻子,異人夫人趙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
竟得活。異人楚服而見夫人,夫人曰:“吾楚人也,當自子之”,更名曰楚。

前256五十九年秦伐韓趙王命諸侯討之秦遂入寇王入秦盡獻其地歸而卒
西周君背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兵出伊闕攻秦,令秦毋得通陽城。趙將樂乘、慶舍攻
秦信梁軍,破之。太子死。於是秦使將軍摎攻西周。西周君走來自歸,頓首受罪,盡獻其
邑三十六城,口三萬。秦王受獻,歸其君於周。


東周君
前255

秦丞相范雎免
秦昭王用應侯謀,縱反閒賣趙,趙以其故,令馬服子代廉頗將。秦大破趙於長平,遂圍邯
鄲。已而與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殺之。任鄭安平,使擊趙。鄭安平為趙所圍,急,以兵
二萬人降趙。應侯席槁請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於是應侯罪當
收三族。秦昭王恐傷應侯之意,乃下令國中:“有敢言鄭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
賜相國應侯食物日益厚,以順適其意。后二歲,王稽為河東守,與諸侯通,坐法誅。而應
侯日益以不懌。昭王臨朝嘆息,應侯進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
而憂,臣敢請其罪。”昭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拙。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
思慮遠。夫以遠思慮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圖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應卒,今武安君既
死,而鄭安平等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欲以激勵應侯。應侯懼,不知所
出。蔡澤聞之,往入秦也。蔡澤者,燕人也。游學干諸侯小大甚眾,不遇。而從唐舉相,
曰:“吾聞先生相李兌,曰‘百日之內持國秉’,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
者何如?”唐舉孰視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顏,蹙齃,膝攣。吾聞圣人不相,殆
先生乎?”蔡澤知唐舉戲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也,願聞之。”唐舉
曰:“先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歲。”蔡澤笑謝而去,謂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齒肥
,躍馬疾驅,懷黃金之印,結紫綬於要,揖讓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去
之趙,見逐。之韓、魏,遇奪釜鬲於涂。聞應侯任鄭安平、王稽皆負重罪於秦,應侯內慚
,蔡澤乃西入秦。將見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應侯曰:“燕客蔡澤,天下雄俊弘辯智士也
。彼一見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聞,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吾
既知之,眾口之辯,吾皆摧之,是惡能困我而奪我位乎?”使人召蔡澤。蔡澤入,則揖應
。應侯固不快,及見之,又倨,應侯因讓之曰:“子嘗宣言欲代我相秦,寧有之乎?”對
曰:“然。”應侯曰:“請聞其說。”蔡澤曰:“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
者去。夫人生百體堅彊,手足便利,耳目聰明而心圣智,豈非士之願與?”應侯曰:“然
。”蔡澤曰:“質仁秉義,行道施德,得志於天下,天下懷樂敬愛而尊慕之,皆願以為君
王,豈不辯智之期與?”應侯曰:“然。”蔡澤復曰:“富貴顯榮,成理萬物,使各得其
所;性命壽長,終其天年而不夭傷;天下繼其統,守其業,傳之無窮;名實純粹,澤流千
里,世世稱之而無絕,與天地終始:豈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謂吉祥善事者與?”應侯曰:“
然。”蔡澤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其卒然亦可願與?”應侯知蔡
澤之欲困己以說,復謬曰:“何為不可?夫公孫鞅之事孝公也,極身無貳慮,盡公而不顧
私;設刀鋸以禁姦邪,信賞罰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舊友,奪魏公子卬,
安秦社稷,利百姓,卒為秦禽將破敵,攘地千里。吳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讒不
得蔽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不為危易行,行義不辟難,然為霸主彊國,不辭禍兇
。大夫種之事越王也,主雖困辱,悉忠而不解,主雖絕亡,盡能而弗離,成功而弗矜,貴
富而不驕怠。若此三子者,固義之至也,忠之節也。是故君子以義死難,視死如歸;生而
辱不如死而榮。士固有殺身以成名,雖義之所在,雖死無所恨。何為不可哉?”蔡澤曰:
“主圣臣賢,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國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貞,家之福也。故
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吳,申生孝而晉國亂。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國家滅亂
者,何也?無明君賢父以聽之,故天下以其君父為僇辱而憐其臣子。今商君、吳起、大夫
種之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稱三子致功而不見德,豈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
後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豈不期於成
全邪?身與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於
是應侯稱善。蔡澤少得閒,因曰:“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
,閎夭事文王,周公輔成王也,豈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論之,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可願
孰與閎夭、周公哉?”應侯曰:“商君、吳起、大夫種弗若也。”蔡澤曰:“然則君之主
慈仁任忠,惇厚舊故,其賢智與有道之士為膠漆,義不倍功臣,孰與秦孝公、楚悼王、越
王乎?”應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澤曰:“今主親忠臣,不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
,君之設智,能為主安危修政,治亂彊兵,批患折難,廣地殖谷,富國足家,彊主,尊社
稷,顯宗廟,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蓋震海內,功彰萬里之外,聲名光輝傳於千世,
君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應侯曰:“不若。”蔡澤曰:“今主之親忠臣不忘舊故不
若孝公、悼王、句踐,而君之功績愛信親幸又不若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祿位貴
盛,私家之富過於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於三子,竊為君危之。語曰‘日中則移,
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數也。進退盈縮,與時變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國有
道則仕,國無道則隱’。圣人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不取也。且夫翠、鵠、犀、象
,其處勢非不遠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餌也。蘇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遠死也,
而所以死者,惑於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禮節欲,取於民有度,使之以時,用之有止,
故志不溢,行不驕,常與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絕。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
,至於葵丘之會,有驕矜之志,畔者九國。吳王夫差兵無敵於天下,勇彊以輕諸侯,陵齊
晉,故遂以殺身亡國。夏育、太史噭叱呼駭三軍,然而身死於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
理,不居卑退處儉約之患也。夫商君為秦孝公明法令,禁姦本,尊爵必賞,有罪必罰,平
權衡,正度量,調輕重,決裂阡陌,以靜生民之業而一其俗,勸民耕農利土,一室無二事
,力田蓄積,習戰陳之事,是以兵動而地廣,兵休而國富,故秦無敵於天下,立威諸侯,
成秦國之業。功已成矣,而遂以車裂。楚地方數千里,持戟百萬,白起率數萬之師以與楚
戰,一戰舉鄢郢以燒夷陵,再戰南并蜀漢。又越韓、魏而攻彊趙,北阬馬服,誅屠四十餘
萬之眾,盡之于長平之下,流血成川,沸聲若雷,遂入圍邯鄲,使秦有帝業。楚、趙天下
之彊國而秦之仇敵也,自是之后,楚、趙皆懾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勢也。身所服者七十
餘城,功已成矣,而遂賜劍死於杜郵。吳起為楚悼王立法,卑減大臣之威重,罷無能,廢
無用,損不急之官,塞私門之請,一楚國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戰之士,南收楊越,北
并陳、蔡,破橫散從,使馳說之士無所開其口,禁朋黨以勵百姓,定楚國之政,兵震天下
,威服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種為越王深謀遠計,免會稽之危,以亡為存,因
辱為榮,墾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專上下之力,輔句踐之賢,報夫差之讎,卒
擒勁吳。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踐終負而殺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禍至於此。
此所謂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長為陶朱公。君獨不觀夫博
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計不下席,謀不出廊廟,坐
制諸侯,利施三川,以實宜陽,決羊腸之險,塞太行之道,又斬范、中行之涂,六國不得
合從,棧道千里,通於蜀漢,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極矣,此亦秦之分功之
時也。如是而不退,則商君、白公、吳起、大夫種是也。吾聞之,‘鑒於水者見面之容,
鑒於人者知吉與兇’。書曰‘成功之下,不可久處’。四子之禍,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
時歸相印,讓賢者而授之,退而巖居川觀,必有伯夷之廉,長為應侯。世世稱孤,而有許
由、延陵季子之讓,喬松之壽,孰與以禍終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離,疑不能自決,
必有四子之禍矣。易曰‘亢龍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自返者也
。願君孰計之!”應侯曰:“善。吾聞‘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失其所
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於是乃延入坐,為上客。后數日,入朝,言於秦昭王曰
:“客新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其人辯士,明於三王之事,五伯之業,世俗之變,足以寄
秦國之政。臣之見人甚眾,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聞。”秦昭王召見,與語,大說之,
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請歸相印。昭王彊起應侯,應侯遂稱病篤。范睢免相,昭王新說蔡
澤計畫,遂拜為秦相,東收周室。蔡澤相秦數月,人或惡之,懼誅,乃謝病歸相印,號為
綱成君。居秦十餘年,事昭王、孝文王、莊襄王。卒事始皇帝,為秦使於燕,三年而燕使
太子丹入質於秦。太史公曰:韓子稱“長袖善舞,多錢善賈”,信哉是言也!范睢、蔡澤
世所謂一切辯士,然游說諸侯至白首無所遇者,非計策之拙,所為說力少也。及二人羈旅
入秦,繼踵取卿相,垂功於天下者,固彊弱之勢異也。然士亦有偶合,賢者多如此二子,
不得盡意,豈可勝道哉!然二子不困緦惡能激乎?

楚以荀況為蘭陵令
荀卿,趙人。年五十始來游學於齊。騶衍之術迂大而閎辯;奭也文具難施;淳于髡久與處
,時有得善言。故齊人頌曰:“談天衍,雕龍奭,炙轂過髡。”田駢之屬皆已死齊襄王時
,而荀卿最為老師。齊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為祭酒焉。齊人或讒荀卿,荀卿乃適楚
,而春申君以為蘭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因家蘭陵。李斯嘗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
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猾稽
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因葬蘭陵。而趙亦有公孫龍
為堅白同異之辯,劇子之言;魏有李悝,盡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長盧;阿之吁子焉。自
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書,故不論其傳云。蓋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為節用。或
曰并孔子時,或曰在其后。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
同時。其學無所不闚,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
父、盜跖、胠篋,以詆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語無事實
。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
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
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
,以入大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游戲污瀆之中自
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太史公曰:余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
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嗟乎,利誠亂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
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獘何以異哉!

周民東亡秦取其寶器遷西周公於憚狐之聚

楚人遷魯于莒而取其地

前254韓王入朝於秦

前253秦王郊見上帝於雍

楚伐魯取徐州秦拔韓成皋滎陽

前252衛君朝魏魏囚殺之立其弟為元君

前251秋秦王稷薨太子柱立
太子柱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褒厚親戚,弛苑囿。

燕伐趙軍敗相將渠處和樂間奔趙
秦昭王卒,燕王命相栗腹約歡趙,以五百金為趙王酒。還報燕王曰:“趙王壯者皆死長平
,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閒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其民習兵,不可伐
。”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對曰:“不可。”燕王怒,群臣皆以為可。卒起二軍,車
二千乘,栗腹將而攻鄗,卿秦攻代。唯獨大夫將渠謂燕王曰:“與人通關約交,以五百金
飲人之王,使者報而反攻之,不祥,兵無成功。”燕王不聽,自將偏軍隨之。將渠引燕王
綬止之曰:“王必無自往,往無成功。”王蹴之以足。將渠泣曰:“臣非以自為,為王也
!”燕軍至宋子,趙使廉頗將,擊破栗腹於鄗。破卿秦於代。樂閒奔趙。廉頗逐之五百餘
里,圍其國。燕人請和,趙人不許,必令將渠處和。燕相將渠以處和。趙聽將渠,解燕圍
。燕王恨不用樂閒,樂閒既在趙,乃遺樂閒書曰:“紂之時,箕子不用,犯諫不怠,以冀
其聽;商容不達,身祇辱焉,以冀其變。及民志不入,獄囚自出,然後二子退隱。故紂負
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憂患之盡矣。今寡人雖愚,不若紂之暴也;燕民
雖亂,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語,不相盡,以告鄰里。二者,寡人不為君取也。”樂閒、
樂乘怨燕不聽其計,二人卒留趙。趙以尉文封廉頗為信平君,為假相國。廉頗之免長平歸
也,失勢之時,故客盡去。及復用為將,客又復至。廉頗曰:“客退矣!”客曰:“吁!
君何見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
乎?”

秦悉拔韓上黨

前250冬十月秦王薨子楚立
孝文王即位三日而薨,子楚立,尊華陽夫人為華陽太后,夏姬為夏太后。莊襄王元年,大
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而布惠於民。

燕伐齊拔聊城齊伐取之
初,燕將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讒之燕,燕將懼誅,因保守聊城,不敢歸。齊田單攻聊城歲
餘,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魯連乃為書,約之矢以射城中,遺燕將。書曰:吾聞之,智者
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
,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不信於齊,非勇也;功敗名滅,後世無稱焉,非智也。三者
世主不臣,說士不載,故智者不再計,勇士不怯死。今死生榮辱,貴賤尊卑,此時不再至
,願公詳計而無與俗同。且楚攻齊之南陽,魏攻平陸,而齊無南面之心,以為亡南陽之害
小,不如得濟北之利大,故定計審處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東面;衡秦之勢成,楚國之
形危;齊棄南陽,斷右壤,定濟北,計猶且為之也。且夫齊之必決於聊城,公勿再計。今
楚魏交退於齊,而燕救不至。以全齊之兵,無天下之規,與聊城共據期年之敝,則臣見公
之不能得也。且燕國大亂,君臣失計,上下迷惑,栗腹以十萬之眾五折於外,以萬乘之國
被圍於趙,壤削主困,為天下僇笑。國敝而禍多,民無所歸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齊
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無反外之心,是孫臏之兵也。能見於天下。雖然,為
公計者,不如全車甲以報於燕。車甲全而歸燕,燕王必喜;身全而歸於國,士民如見父母
,交游攘臂而議於世,功業可明。上輔孤主以制群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矯國更俗,功
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棄世,東游於齊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衛,世世稱孤,與齊久
存,又一計也。此兩計者,顯名厚實也,願公詳計而審處一焉。且吾聞之,規小節者不能
成榮名,惡小恥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鉤,篡也;遺公子糾不能死,怯也
;束縛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鄉里不通。鄉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
反於齊,則亦名不免為辱人賤行矣。臧獲且羞與之同名矣,況世俗乎!故管子不恥身在縲
紲之中而恥天下之不治,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之不信於諸侯,故兼三行之過而為五霸首
,名高天下而光燭鄰國。曹子為魯將,三戰三北,而亡地五百里。鄉使曹子計不反顧,議
不還踵,刎頸而死,則亦名不免為敗軍禽將矣。曹子棄三北之恥,而退與魯君計。桓公朝
天下,會諸侯,曹子以一劍之任,枝桓公之心於壇坫之上,顏色不變,辭氣不悖,三戰之
所亡一朝而復之,天下震動,諸侯驚駭,威加吳、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
節也,以為殺身亡軀,絕世滅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終身之名;棄忿
悁之節,定累世之功。是以業與三王爭流,而名與天壤相獘也。願公擇一而行之。燕將見
魯連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恐誅;欲降齊,所殺虜於齊甚眾,恐
已降而後見辱。喟然嘆曰:“與人刃我,寧自刃。”乃自殺。聊城亂,田單遂屠聊城。歸
而言魯連,欲爵之。魯連逃隱於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趙廉頗圍燕以樂乘為武襄君

前249秦以呂不韋為相國封文信侯

秦滅東周遷其君於陽人聚
東周君與諸侯謀秦,秦使相國呂不韋誅之,盡入其國。秦不絕其祀,以陽人地賜周君,奉
其祭祀。使蒙驁伐韓,韓獻成皋、鞏。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

趙武襄君攻燕圍其國

右周三十七王并東周君計八百七十三年
太史公曰: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綜其實不然。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
焉,而周復都豐、鎬。至犬戎敗幽王,周乃東徙于洛邑。所謂“周公葬於畢”,畢在鎬東
南杜中。秦滅周。漢興九十有餘載,天子將封泰山,東巡狩至河南,求周苗裔,封其後嘉
三十里地,號曰周子南君,比列侯,以奉其先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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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情斷織璧池波,更怪通儒四面多。問事人嫌心轉石,論經世貴口懸河。
應醒月下徒沉醉,擬噤花前獨放歌。他日不愁詩興少,甚深王澤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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